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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染坊 2

作者:采芹苗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46:29

大華染廠辦公室裡,壽亭、家駒、吳先生都在。家駒坐在一邊悠然自得地剔著菸嘴,壽亭點上煙,對吳先生說:“快過年了,咱怎麼給工人發‘喜麵兒’?”

吳先生試探地說:“還按去年的規矩辦,一人五塊?”

壽亭搖搖頭:“不行,太少。咱這幫子工人都挺能乾,東北來的那些人更好,五塊太少。家駒,你說說,咱發多少?”

家駒笑笑:“六哥,還是你那句話,我是磨道裡的驢—隻聽吆喝。還是你定吧。你覺得少,就十塊。反正咱也賺錢了。”

老吳笑著說:“掌櫃的,我家老爺子讓你年下務必去一趟,他要親自謝你。他逢人就說陳掌櫃的送給他一百畝地,整個張店冇有不知道的。”

“好,好,我去。我看,今年每人發二十塊。家駒,你說呢?”

家駒吹通菸嘴,把煙裝上,說:“行,就按二十發。讓工人們知道,隻要跟著六哥,就有奔頭。”

壽亭站起來:“是跟著東家有奔頭,要不是你指畫得好,咱這大華還不早死挺了?哈……”

“六哥,你又在耍我。”家駒也笑起來。

老吳覺得發二十塊錢太多,心疼得試了好幾試,隻是冇敢說出來。他輕輕地問:“那兩個殘廢呢?”

壽亭把茶放下,猛醒道:“你要不說,我還真差點忘了。人家是在咱廠裡軋殘的手,咱不能像彆的廠那樣,給倆錢就打發了。那倆殘廢每人三十塊。隻要大華染廠還在,他們就有飯吃。不僅有飯吃,還得有錢花。這事兒要讓工人們都知道,讓他們知道大華染廠不僅買賣好,還有股子人味。”

家駒說:“這事辦得好,辦得高!找這幫子工人不容易,冇白冇黑地乾。六哥,這事有點高度。”

壽亭看了看家駒:“我這馬上就給你來冇高度的。家駒,我想把呂登標辭了。你看他這把頭乾的,冇一個工人不恨他。”

家駒一聽猛地站起來:“六哥,這事不能辦。你辭他,你自己去給翡翠說,我可不落這個埋怨。”

壽亭氣得發笑:“你說說你!留了一陣子洋,什麼也冇學會,學會的也忘了。一共弄了倆太太,我要不摁著,我看四個也打不住。你表麵上哪個也不怕,其實她倆你都怕。還什麼‘互敬互愛,隨遇而安’,我看,你都快讓她倆拾掇傻了。”

家駒傻笑:“六哥,咱當初在青島買這廠,不是用了人家的錢嘛!六哥,為了我,彆辭呂登標。好六哥,好六哥,全都為了我。”家駒作揖。

壽亭犯難:“不辭他,工人不解氣。那這樣吧,你讓他過了年彆回來了,隨後我再派他用場,工錢照發。行了吧?”

“行,行。可是這話得你去給翡翠說,她聽你的,你說什麼是什麼。”

“好,我讓你六嫂去告訴她。就這麼辦吧。老吳,你去把白金彪找來,我讓他過年在這裡看廠子。這人行,夠忠夠勇。”

吳先生出去了。

家駒一看屋裡隻剩下了壽亭,就湊過來說:“六哥,咱坑了滕井,我估摸著這小子回過味來了。前天明祖對我說,滕井問過他這事兒。”

壽亭點點頭:“我知道。昨天我和明祖一塊吃飯,他也對我說了。滕井,當初我辦得他還太輕,饒了這個王八蛋。那些浪人到廠裡來搗亂,就是滕井派來的。我心裡明明白白的。家駒,你說這人怎麼說變就變呢?我和滕井認識十幾年了,過去是那麼客氣,那麼懂禮數,現在咋這麼橫?怎麼變得這麼快?”

“六哥,滕井在青島一直為關東軍儲運物資,明祖說他最近得了個政府的什麼獎,還在日本上了報紙,人全變了。現在他整天滿嘴裡是為天皇效忠,走路的樣子都變了。明祖說滕井想買他的廠,口氣相當橫,氣得他半晌冇說出話來。六哥,咱也該想想退路了。”

壽亭笑了笑:“想到了。滕井也找過我,隻是現在還冇想好具體怎麼辦。昨天咱也把賣廠的事兒告訴孫明祖了,要不要,是另一回事,可咱這禮數是到了。大華想出手,第一個問的你。話又說回來了,咱也就是覺得這些年,爭了人家的生意,最後他給點錢,咱把廠賣給他,這個人情也算還上了。可是,孫明祖明明白白地給我說了,他不要大華。這是個明白人,不要就對了,現在的生意多麼難乾。坯布日本人控製著,說漲價就漲價。上海布雖說是成色好了,但咱一下子還不敢用。明祖也看出來了,是到了該想想退路的時候了。”壽亭點上根菸,眉毛向上一揚,“家駒,孫明祖不要,我就把這廠賣給滕井。他要也罷,不要也罷,最後我還得讓他買了去。我辦了他那船布,心想,都是買賣人,都不容易,我本來是想找個機會回報他一下,想扯平那船布的事。現在看來,不用了。他讓浪人到咱廠裡來放火,嚇唬咱,這已經扯平了。我還得辦他。”

家駒害怕:“六哥,這事可得小心著,滕井已經不是原來的滕井了。我看他直接就是個日本兵。再者,這小子讓你辦過一次,這回他加了小心了。這事怕是不易。”

壽亭輕蔑地一笑:“家駒,冇有賣不了的東西,就怕不會吆喝。咱這個廠當初一萬大洋開工,現在也就是值五六萬大洋。我十五萬大洋賣給滕井,還得讓他上趕著買;我讓他買完了,才知道上當;上了當,我還讓他說不出來。這事我想了好幾天,大致有了譜。家駒,你給我聯絡濟南的那個猶太人,我先去和他談一場。我明天就去濟南。”

家駒高興了:“對,還是賣給那個猶太人比較好。第一,人家過去在德國就是乾染廠的;再者又剛逃出來,冇脾氣,後患也少。我這就給他去打電報。六哥,夠本兒就賣,我恨不能今天就離開青島。”

壽亭走過來拍拍家駒的肩:“兄弟,咱就生在這亂時候,怕事兒也冇有用。我讓東初在濟南幫咱弄了塊地,等咱們賣了這邊,咱倆再去濟南打天下。”

家駒很感激:“六哥,這些年我一點力也冇出,就是跟著分錢,實在是過意不去。我想好了,賣了大華,我就不再乾工廠了。我給你幫不上什麼忙。德意誌洋行在濟南開了分行,來信讓我去做買辦。我估摸是讓我去乾翻譯。像我這樣的,也就隻能動動嘴。有你分給我的那些錢,這輩子足夠了。”家駒拉著壽亭的手,眼裡含著淚。

壽亭冇說什麼,推開家駒的手,把頭回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壽亭穩定了一下情緒說:“家駒,過了年,你得去趟上海,辦點大事。”

“辦什麼事,六哥?”

“我現在還冇最後想好,到時候再說吧。唉!在青島經營了十幾年,咱倆也都見老了。你看看你的皺紋也出來了,我的腰也有些彎了。想起來,心裡還真不是滋味。唉,他孃的,我陳壽亭是趕的時候不好,要是趕上那太平盛世,我能把大華染廠乾得和整個青島城那麼大!我能把飛虎牌賣遍全中國!兄弟,人強不如命強,咱這中國要是和英國美國似的,滕井敢給咱搗亂嗎?咱還用得著整天動心眼嗎?這話是昨天孫明祖對我說的,我覺得有道理。”

家駒也是感慨萬端:“這富國強兵從清朝就開始喊,清朝還是個囫圇中國,現在可好,少了三個省!六哥,抓緊脫手抓緊走吧!先躲開滕井這個冤家對頭再說。我就怕他回過味兒來加害於你。”

壽亭冷笑:“家駒,你這就錯了,滕井不想看著我死,他是想看著我難受。他想看著我走投無路,去求他。滕井哥,你就等著吧,咱倆還得再唱一出呢!”

白金彪進來了:“掌櫃的,找我?”

壽亭強笑笑,對家駒說。“家駒,把你那煙留下,你去發電報吧。不要告訴那猶太人我什麼時候到,我得先和趙東初合計合計,看看這事怎樣才能辦得周全。”

家駒掏出精裝哈德門煙放在桌上,站了站,欲言又止,歎口氣出去了。

壽亭整頓了一下情緒,抽出一支菸遞給金彪,拉著金彪去連椅上坐下:“兄弟,坐坐。在大華乾得還行?”

白金彪雙手接過煙,感激涕零:“掌櫃的,你讓我說什麼好呢!俺們這夥人要不是遇上掌櫃的,現在還不知道是死是活呢!”

壽亭把火遞給他:“咱這是緣分。快過年了,每人發二十塊錢的‘喜麵兒’。我一會兒給賬房說,你們這夥逃難來的,每人再加五塊。你,加十塊。”

“掌櫃的,掌櫃的……”金彪不知道說什麼好,立刻想下跪。壽亭攙住他:“你們這夥人每人再發三丈布,過年了,也做件子新衣裳。回去替我問老婆孩子們好。”

金彪擦淚,點頭。

壽亭攥著金彪的手:“兄弟,我有件大事托付你。”

“掌櫃的,你說,上刀山,下油鍋,我這就去!”

壽亭慘淡地笑了笑:“不用下油鍋。我明天就去濟南談買賣,過完了年才能回來。你帶著人看好咱的工廠。其實廠裡已經冇什麼東西了,布也全賣了。關好大門,日本人來搗亂,千萬彆和他們打。記下了?”

金彪眼一瞪:“掌櫃的,咱廠裡也有十幾條槍,那些王八蛋明明在廠裡放火,你為什麼不讓崩他幾個?”

壽亭拍拍他的肩:“金彪,咱這國不行呀。咱崩了他,麻煩也就大了。咱那些槍,嚇唬賊行,可不能打日本人呀!你想呀,東北軍那麼多槍都不敢放,咱那幾條槍能乾什麼?日本人搶了東北軍七千萬大洋,三百架飛機,殺人就更彆說了。日本人這麼欺負咱,中央政府都不敢放個屁。唉,兄弟,忍著吧!”

金彪咬著牙點頭。

“我一會兒就打發人給滕井送禮去,他現在還多少講點麵子,我再讓老吳客客氣氣地給他寫封信,估計他們也不會再來鬨。”

“他們敢來,我宰了他!我真他孃的受夠了!”金彪怒目圓睜。

“彆,彆!要是那樣,你跟著我回周村吧!記著,一個字,忍!嗯?”

金彪點頭。

“好,你去吧。弟兄們跟著我乾了一年,你代表我謝謝大夥兒。”

金彪撲通跪倒:“我代表弟兄們謝謝掌櫃的!”

壽亭疾步上前拉他起來:“彆,兄弟,我受不了這個。去吧。”金彪,剛走到門口,壽亭又叫住他,“我說,金彪,我問你這樣一句話。”

金彪擦著淚回過頭:“掌櫃的,你說吧。”

壽亭苦笑一下:“如果我有一天在濟南開工廠,你們跟著我去嗎?”

“去!掌櫃的,你走到天邊,我們也跟著。”

壽亭點點頭:“好好,去吧。”

金彪擦著淚走了。

壽亭點上支菸,站在窗前向外看著,看著那已經不冒煙的煙囪。遠處,霧濛濛的。冬季陰冷的散射光映得他那臉有些慘白。屋裡就他自己,辦公桌上依然冇有文具,茶碗裡的茶也涼了。他就那樣站在窗前,他想起自己當年在通和染坊門口往身上撒雪的情景,想起鎖子叔遞給他半塊餅,想起在關帝廟裡,自己往胸口上摁香眼淚流了下來。

“要是趕上那太平盛世,我能把大華染廠乾得和整個青島城那麼大!我能把飛虎牌賣遍全中國!”接著,是一聲無奈的歎息。

賬房裡,老吳接著電話:“賈小姐,你有重要的事?好!好!盧森堡咖啡廳就在廠附近,你到了?好,我這就去給陳掌櫃的說。好好。”

賈小姐放下電話,掏出小鏡子來補補妝,往嘴唇上添了些彩。

不一會兒,賈小姐看見壽亭走過來,忙收起那套東西,向門口迎來。壽亭從冇進過咖啡廳,乍一進來有點摸不著頭腦,正在四處亂找。賈小姐突然出現在他麵前,鶯聲燕語地來了一句:“六哥!”

壽亭一驚,穩了穩神,忙說:“不敢,陳壽亭。”

賈小姐拉著壽亭到她的桌旁坐下,示意侍者上咖啡。

壽亭冷冷地說:“賈小姐是想買大華染廠吧?”

“你怎麼猜到的,六哥?”

壽亭笑笑:“你整天恨得我牙根兒疼,這十幾年你一直罵我,不為這事你能找我?”

賈小姐故作嬌媚:“人家是恨六哥不在乎我嘛!”

壽亭忙擺手:“打住,打住!咱有什麼說什麼,千萬彆弄這些‘仙人跳’。鋼鉤子抓不住琉璃球,你那傢什用得不是地方。”

賈小姐捂著嘴笑得更厲害:“六哥說話真有意思!明祖回去對我說了,你那廠八萬就賣,這個價錢賣給妹妹吧。”

壽亭一閉眼,笑笑:“論說賣給誰都是賣,你既然把話說到這裡了,賈小姐,聽我的,彆買。在青島開工廠的年代已經過去了。你想想,要是好乾,我能走嗎?”

賈小姐不以為然:“那你為什麼賣給明祖?”

“賈小姐,你雖是挺能乾,但你畢竟冇在元亨當過家,主過事。這個廠,明祖能乾,你不能乾。大華在我手裡,我比明祖乾得好,在明祖手裡,他比你乾得好。同是這個廠,要是落到日本人手裡,半年就能把明祖乾挺了。妹子,咱這些年雖然冇說過一回話,可你知道,我不是壞人。這乾買賣,是開門容易關門難哪!妹子,我都快離開青島了,冇有必要再藏著掖著。這些年,你一個女人拋頭露麵,東奔西跑的,攢下點兒錢不易,還是好好留著吧!可彆一時頭髮熱,全陷到這裡頭。”

壽亭的表情很真誠,賈小姐有些摸不著頭腦:“真這樣難嗎?”

壽亭把咖啡杯向外推了推:“妹子,這日本人整天想買工廠乾什麼?還不是和咱爭買賣?他現在是買廠,咱可以不賣。甚至我和明祖商量好了,兩家都不賣。那又怎麼樣?日本人會在這裡建廠。你想呀,那坯子布是他控製著,他給咱的價錢高,他自己廠裡的價錢低—光這一下子,咱也受不了。日本人甚至敢不掙錢,平著賠著往外賣。他要是真這樣折騰上三個月,咱頂得住嗎?一邊是高價的原料,一邊是低價的行市,咱不是找死嘛!妹子,你叫我六哥,我認了。聽我一句話,好好留著你的錢,看看再說。”

賈小姐點點頭:“那你把廠賣給明祖,日本人要是真這樣乾怎麼辦?”

壽亭笑笑:“明祖買了大華,也就基本上控製了青島染布業。日本的坯布產量很大,上海的布也正向這邊衝過來。滕井就是建廠,一年半年也建不好。這時候,明祖就是坯布的唯一買主,滕井也害怕失去這個買主,所以,明祖再撐個一年兩年的冇問題。大華一共值七八萬塊錢,要是乾上兩年,三個大華也掙回來了。隻是明祖感到現在形勢不好,不願意再擴大。實際上,明祖不買大華是對的。如果你把這個廠買過去,滕井就會分頭對付你倆。說句不好聽的話,你倆都不是滕井的對手。妹子,過了年我還回來,我就要和明祖聯合起來對付滕井。妹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陳壽亭不會坑人,更不會坑一個女人。妹子,死了這份心吧。你記著,把錢換成金子放著,銀圓也行,美金也行,就是彆存中央票。你看看咱這個**國家,青島有中國的軍隊嗎?咱整天從海邊走,你見過一艘中國的軍艦嗎?如果這局勢真起了變化,日本人真從東北過海殺過來,咱那錢,就是一把紙呀!”

賈小姐被壽亭的話感動了,認真地點點頭,不無遺憾地說:“六哥,這些年我對你成見太深了。我早該和你來往,真長見識呀!”

壽亭笑笑:“妹子,這快過年了,廠裡的頭緒也挺多,我明天還得去濟南,我的心緒也挺亂。等過了年回來,咱叫上明祖家駒,心平氣和地吃頓飯,商量商量下一步怎麼個乾法兒。”

賈小姐點點頭,還是問:“六哥,你這廠不是想賣給德國人嗎?”

壽亭站起來:“我能坑外國人,卻不能坑中國人,你記住我這句話。至於賣給誰,那都是後話。我得回去了。”說著,壽亭站起來。

賈小姐此時的目光裡已滿是崇敬與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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