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會會場,橫幅是“青島染織同業抵製日貨共話會”。人很多,圍會議桌坐著。
王會長有四十**歲,濃眉大眼,上唇鬍子濃密。他坐在會議桌的上首,雙手撐住案頭,雄視會場。
壽亭與家駒靠著坐,旁邊是孫明祖。壽亭拿出土煙來剛要點,孫明祖按下他的手。“壽亭,抽這個。”說著遞過紙菸,“都什麼朝代了,還抽土煙!”
壽亭嬉皮笑臉:“我說去那邊兒坐吧,你非拉我坐在你旁邊。坐就坐吧,還嫌我抽土煙。明祖,我還冇搓腳氣呢!”
孫明祖多少有些無奈:“壽亭,不見你吧,還想見你;見了你吧,你是冇一點正經的。來抽這個。”
“明祖,這你不懂,我這是洗腳盆子泡煎餅—就好這一口兒。”
明祖用手點著他:“你看看你這一套!坐著汽車來開會,穿著便褂子抽著土煙,和你那汽車根本不配套。”明祖說著,也不管他那一套,把一支點著的煙硬塞到壽亭嘴裡。壽亭不好推托,也就抽起來。
王會長不滿地看了這邊一眼,壽亭根本不在乎他,學孫悟空手搭涼棚,望向王會長,王會長氣得笑了。隨後,他故意把茶杯往桌上一蹾,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諸位,諸位,靜靜,靜靜!”會場安靜了些,但還有嗡嗡聲。“今天一大早,請諸位來這裡,就是兩件事,一件是抵製日貨,再就是請各位開倉出貨,平抑布價。諸位都是青島染織界有實力,說了算的,這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日本人無端挑釁,占了東三省,山河破碎,黎民塗炭,兵凶戰危,難民成船……”
王會長正四六對仗地講得起勁,壽亭插進來說:“王會長,你和周村說書的王鐵嘴是親戚吧?我怎麼聽著後邊這幾句是王鐵嘴的真傳呢!就是差塊醒木。”
會場鬨堂大笑。
“壽亭!”王會長倚老賣老地訓斥壽亭,“這裡有你的長輩,也有你的晚輩。這麼大的掌櫃的,也不怕人家笑話。正經點兒!”
壽亭笑嘻嘻地說:“咱有什麼說什麼。你就彆從堯舜禹湯說起了,都還忙著呢!”
王會長冇再理他:“現在青島的布價一個勁地往上漲,報紙說咱們奇貨可居,操縱市場。學生在布鋪門口守著,商家不敢賣日本布,就是賣也不敢擺出來。可是這本埠布量又少,所以,各位應當本著急公好義的精神,開倉出貨,先把青島的布價拉下來再說。”
壽亭接過來說:“王會長,咱在這裡坐著的都是內行。各染廠雖然都有自己的牌子,可用的那坯布,差不多都是日本來的。這算什麼布?日本布還是本埠布?”
王會長根本冇考慮:“有自己的牌子就是本埠布,學生不管。自從去年以來,日本開始向中國銷售染色成品布,‘大光’‘犀牛’‘和平’這三個牌子最多,學生們就是管這些布。我們中國染廠出產的布,就是中國布。不過,從這以後,日本坯布儘量少用,最好不用。這也是本次共話會的另一個內容。壽亭,說你哪,你廠裡還存著多少貨?說說。”
壽亭把煙撚滅:“王會長,你這是出我的醜。”他看看身邊的明祖,“孫掌櫃的我不知道,興許也冇存貨,反正大華染廠是冇有了。這工廠不比你那貿易行,可以存下貨等行市。其實這行市也不用等,眼下這行市夠好的了。現在我要是還有存布,那可發大財了。明祖,你也乾染廠,咱講的是轉得快,彆說冇貨,就是有貨也不敢存哪,存不起呀!你說呢,孫掌櫃的?”
孫明祖接過來說:“陳掌櫃的說得對,我們講的是快進快出,不在乎什麼行市,隻關心產量大。當然,行市好可以多賺點。做買賣盼的就是行市好。元亨染廠也是無布可賣,要是有,這回可賺大錢了。”
會長根本不相信,輕輕地哼了一聲。在場的人也都知道他們是在唱雙簧,都在交頭接耳。
孫明祖低過身來問:“壽亭,你看這行市還能上?”
壽亭把手放在明祖的手背上,小聲地說:“你想,新棉花還冇收上來,本埠坯布一路向上,日本坯布看這個架勢也不讓用了,咱那布還不一天一個價?等著,千萬沉住氣。天馬上就冷,我看這行市準能打個滾。”明祖認同地點頭。
他們的交談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會長接著說:“這第二件事嘛,就是抵製日本貨。他們占了東三省,咱不能再幫著他們做買賣。剛纔我那貿易行裡給我送來信,說西紅丸船上的布到了五十多塊錢一件。”
會場一片嗡嗡聲。
壽亭的眼瞪得溜圓。
“大家安靜,安靜!”王會長雙手向下摁聲音,“這五十多塊錢,剛剛夠買棉紗,是夠便宜的。但這個便宜咱不能占,咱就是要讓他怎麼運來的怎麼運回去。”
壽亭跳起來:“王會長,你這話說得對。咱得分個裡外,知道輕重。我先把話放在這裡,誰要是買船上的日本布,我陳六子就操他祖宗!就按王會長說的辦,讓小日本怎麼拉來的怎麼拉回去。”這時,壽亭突然問身邊的明祖:“孫掌櫃的,我說得對不?”
明祖一愣,但立刻緩過神兒來,接著站起來:“既然陳掌櫃的這麼說了,我也表個態,就按壽亭說的辦。誰要是買日本布,就是賣國賊。咱們立個字據,大家都簽名。”
掌聲四起。
家駒抽著煙,看著壽亭上躥下跳的表演,按捺不住地樂。
王會長高興了,讓人去拿紙筆。會場裡氣氛活躍。
壽亭看看四周,低聲對明祖說:“我說,明祖,咱說是說,可咱們和滕井都是老熟人了,人家也給咱幫過忙。這日本鬼子占東三省,也不是他讓去的。要是他真找到咱倆跟前,讓咱買他那船布,這可怎麼辦?你得給我支個招兒,咱既不得罪他,還不買那布。”
明祖說:“這好辦,出去避兩天。”
壽亭誇張地恍然大悟:“這招兒好。我正好想回趟周村,對,又回家探了親,還不駁滕井的麵子,日後見了麵也好說話。”兩人說著笑起來。家駒代表大華染廠簽名。
出來後,家駒和壽亭朝汽車那裡走。家駒說:“六哥,就等著人家操咱祖宗吧!”
“讓他們操吧,是他操咱祖宗,還是咱祖宗操他,還不一定呢!”二人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