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上海法租界路德維拍賣行,應標廠家三三兩兩地陸續入場,一邊走,一邊商量。
這個小會場雖然不大,但很講究,每個競標廠家的麵前都放牌子,標出廠名。以中間的過道為界,左邊是中國廠家,右邊是日本商人,涇渭分明。
訾文海身著筆挺的藏藍西裝,上口袋處掛著小紅條,一朵小花,小紅條上寫的是“發標方董事長”。高名鈞也是衣帽整齊,標牌為副董事長。馬子雄油頭鋥亮,神采飛揚,紅條職務為總經理。這時,三人正在貴賓廳議事。
訾文海看看錶:“子雄,就看你的了!”
馬子雄信心百倍地點點頭:“董事長,你就等著看好戲吧!”
這時,一個馬子雄的助理帶著拍賣師進來。馬子雄趕緊站起來握手:“長豐兄,你還得多幫忙!”
訾文海高名鈞也站起致謝。
拍賣師說:“冇有問題,這個‘虛灶’和我配合多年了,冇有問題,他會見機行事的。”
馬子雄說:“古董字畫他可能內行,卻不一定懂紡織。中國廠家叫到六十的時候,就要小心,不要隨意再叫,讓他看看再說,不能讓他掉到‘井裡’。日本大件叫到七十的時候就得小心。日本人很團結,他們往往為了國內各方麵的關係,不會拚得太厲害。千萬千萬!日本人虧本的生意是不做的。他的本錢在六十三附近,一定不能讓‘虛灶’亂叫‘點兒’!”
拍賣師說:“日本方的那個虛灶就在日本留過學,我是花大錢請來的,人很精明,你放心好了,你就等著請功吧!”
馬子雄看了一下表:“九點三刻開始,還有十分鐘。董事長,咱們上台吧,等唱完了廠名差不多正好到點。”
這一行人站起來,穿過會場向主席台走去。會場一片小聲議論。
訾文海在主席台上就座。馬高二位一邊一個。
主席台上方的橫幅是:“山東模範印染廠上海坯布招標會”。
主拍師用槌子輕打了一下落鈴,會場安靜下來。他衝著下麵笑笑,朗聲宣佈:“山東模範印染廠上海坯布招標會,現在正式開始!”
一片掌聲。
他又打了一下落鈴:“本行在接受此次競標委托之後,特彆聘請了法租界專業人士,對所有報名企業的產品樣品,進行了第三方權威鑒定。通過拉長拉寬縮水等各項試驗,各報名企業之產品均達到發標的質量要求,全部合格。”
又是一陣掌聲。
主拍師開始進行下一項:“現在我介紹發標方代表。”他向後一躬身:“日本東京帝國大學法律碩士、中華律師公會理事、著名律師、山東模範染廠董事長訾文海先生!”
在掌聲中訾文海起立致意。
主拍師開始宣佈拍賣規則:
“先從中國八百米小件拍起,然後再拍日本一千米大件,然後,通過尺寸折算,以價格最優者為獲標者。現在開始宣佈中方應標者企業名稱。”他清了清嗓子,開始唱企業名:“上海慶豐紡織廠!”
廠方代表起立。
“上海德華紗布公司!”
這時,一輛豪華汽車朝這邊駛來,汽車上插著日本國旗,法租界巡警的兩輛白色三輪摩托開路,行人都駐足觀看。
汽車上,明石有信身著白西裝,器宇軒昂。他旁邊的太太一身日本和服,右胸上戴著貴族族徽,圖案是兩把戰刀交叉在一起。日本太太美麗恬靜,明石有信戴著白手套的右手握著她的手。
會場內,中方企業已經唱名完畢。正在進行日方企業唱名。
“日本三菱商社上海分社武田為澤社長及他的助手!”
武田五十多歲,站起來鞠躬。
“三和商社大島成二社長及他的助手!”
兩個日本人站起來鞠躬。
“井伊商社明石有信社長及他的助手!”
日本方隊裡冇有人站起,但卻交頭接耳。
武田說:“井伊閣下家也來支那經商?”
助手搖搖頭。
武田說:“那我們怎麼敢和閣下同場競標?”
助手說:“能見見閣下家的人也是我們的幸福。”
武田說:“明石少爺也是應當見見的,聽說是全日本最有氣派的男人。”
助手說:“不用說井伊閣下,就是明石家來,我們也隻能退出。”
主拍見冇人答應,就說:“我繼續向下宣讀。”
汽車已經接近拍賣行。
拍賣方已宣佈完了日方單位,說:“井伊商社到現在還冇來,根據規則,這屬於自動棄標。我們不等了。現在,山東模範……”
他還冇有說完,日本方隊中站起一個青年日本人:“不行!要一直等下去!否則我們全體退場!”
主拍有點傻,訾文海有點慌,剛纔念出井伊來時他已經有些慌亂。
那個青年日本商人站在那裡說:“井伊前輩閣下曾經和乃木男爵一起,為了帝國的事業,與俄國人大戰旅順口,血灑老虎灘。那是我們大日本帝國永遠的光榮!井伊前輩閣下是帝國永不凋謝的名將之花!”
日本方隊這時已經全站了起來:“對!如果不等,我們會向中國政府抗議的!”
會場有點亂了,日方方隊中許多表情不屑,罵罵咧咧。這時,兩個法國巡警手拿著一張紙進來,躥上主席台,洋腔洋調地說:“明石先生到了,你必須照這些宣讀!”
訾文海、馬子雄等全傻了。
主拍師拿著那張紙,張口結舌,定了定神,答應了巡警。可是那倆巡警卻不下台,而是一邊一個站在台口上,好像是保安。
主拍師看著那張紙,高聲朗讀:“井伊喜誌伯爵之女井伊博浪及她的丈夫明石有信先生!”
日本人全體起立,麵對門口。
這時,明石有信穿著白西裝,挽著太太向主席台走來,身後是兩個穿西服的助手。
這邊,早有人在主席台前放好位子。
明石有信剛走進過道,日本人集體鞠躬:“閣下!”
明石淡淡一笑,日本太太隻是輕輕地一點頭。
明石往前走著,日本人躬著身,不敢抬頭正視。訾文海想站起來,被馬子雄一把拉住。
明石有信和夫人入座後,茶立刻送上來。主拍師看著他,明石示意可以開始。
主拍師擦了擦汗:“我們十分榮幸地請到了明石先生及他的夫人。我們現在開始發標。先從中方開始……”
那個日本青年又站起來:“不!要先從我們開始。”
明石戴著白手套,根本不向後看,隻是輕輕一抬手,那個日本青年立刻鞠躬坐下。
明石示意開始。
主拍師喊道:“八百小件從六十八元倒競,依次舉牌,減價一元。現在正式開始!”
下麵一個牌子舉起。
主拍師喊道:“六十七元!”
又一個舉牌的。
“六十六元!”
又一個舉牌的說:“我們直接叫到六十二元!”
會場一陣嗡嗡聲。
主拍師:“六十二元一次!”
訾文海在台上直出汗,掏出手絹來擦著。
“六十一元!”
又一個舉牌的,馬子雄和訾文海交換了一個眼色。
“六十元!”
會場一片肅靜。
“六十元一次!”
又一個舉牌的。
“五十九元!五十九元!”
又一個舉牌的。
這時場內的空氣有點窒息,中方應標眾人交頭接耳,搖頭歎息。
“五十九元一次!”
主拍師向下看著,訾文海已露出喜色,馬子雄按著他的手。
“五十九元兩次!”
主拍師的槌子拿起,這時,明石示意助手。那個助手高喊:“五十八元!”
主拍師有些傻,乾笑著說:“明石先生,我們現在是競八百米小件。”
助手說:“大日本帝國不出產那樣的小件!一千米,五十八元!”
主拍師差點昏過去,晃了兩晃,扶住桌子,這才保住了平衡。
中國方隊參加的企業有些蒙了,其中一位說:“這不是來玩帥嗎?哪是競標!”
另一個說:“少爺羔子不行,什麼樣的家業也能讓他玩冇了!”日本方隊也傻了,隨之全體起立,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明石回過身,淺淺一躬身,算作致謝。
訾文海馬子雄實在受不了了,直接從台上蹦下來。訾文海老遠就伸著手,直奔明石有信。可明石毫無反應,隻是冷冷看著他,訾文海那手隻好落下:“閣下,我曾在貴國讀過書,是東京帝國大學。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好、最值得回憶的一段時光!在日本讀書的時候,我曾在牆外瞻仰過貴宅,冇想到今天能和閣下成為長久的商業夥伴,訾文海實在倍感殊榮!”說罷深深地鞠了個躬。
明石一笑:“多承關照。具體事宜請與我的助手滕山君接洽。明石告辭!”
明石挽起太太昂首向外走來,那兩個法國巡警跟在後麵。日本人全體起立,先是鞠躬,然後齊呼:“光榮屬於帝國!光榮屬於帝國!”
主拍師這纔想起競標已經結束,“當”地敲了一下落鈴,高呼:“井伊商社中標!並取得長久為山東模範印染廠供貨資格!”
日本人還在那裡歡呼雀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