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公館,林老爺坐在那裡看著牆上的表,九點五十分,長長地歎了口氣。
老伴過來心疼地說:“你從夜裡四點就在這裡坐著……”
林老爺起身,拉住老伴的手:“淑敏呀,再有十分鐘,陳壽亭就和滕井談了。這麼多年,我從冇像現在這樣擔心過。你坐下吧,陪著我說說話。”說著拉著老伴去了那邊的紅木長椅上坐下。老伴掏出手絹來擦淚。
林老爺拍拍老伴的手:“淑敏,回頭你把我的西服找出來,讓人熨一下。自從祥榮接手廠子以後,我就冇再穿過西裝。現在,又該穿上了。”
老伴點點頭,流著淚倚在林老爺的肩上。
滕井一個人在壽亭的辦公室裡坐著,飛虎守在那裡,好像是怕滕井偷東西。
東初東俊在樓下老吳的屋裡,走來走去。這時,東初從窗子裡看見壽亭慢慢地走來,表情憂鬱。他們跑到門口,想說什麼,壽亭抬手,讓他們回去。
壽亭上樓推開門,滕井站起來,壽亭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小圓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老滕井,你電報上說得都很明白了,我都知道了,有什麼話你就直接說吧。”聲音很低。
滕井說:“我看陳先生不高興呢!”
壽亭笑笑:“你大兵壓境,我能高興?”
滕井說:“陳先生何必這樣說呢?我們聯合起來不就可以了嗎?”
壽亭歎了口氣:“我要是不和你聯合呢?”
滕井笑笑:“陳先生這麼精明的人,能乾那樣的傻事嗎?我不相信陳先生會那樣做。”
壽亭說:“這聰明人有時候也犯傻,我一想跟著日本人乾,心裡就覺得彆扭。我還想再和你練上一陣子,實在練不過你了,我再跟著你乾。”
滕井笑起來:“陳先生真會開玩笑,再練下去我會傷害到陳先生的所有財產,真要到了那個時候,大家的麵子都不好看。何必嘛!陳先生做生意,本來就是想發財,咱們合在一起發財有什麼不好?不要這樣固執,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壽亭冷冷一笑:“咱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從我在青島乾染廠開始,咱們就認識。那時候我二十多歲,你就幫著我買機器,還賣給我便宜機器。那時候咱倆都年輕,那時候你多好,還請我喝日本的清酒,你喝醉了,還給我唱日本歌。我也請你到我家吃餃子。咱倆還一塊去釣魚。那時候你多好,那麼有禮貌,見了誰都鞠躬。唉,你現在卻來催我。想起來,滕井哥,你做得不對呀!”說罷,壽亭低下了頭。
滕井也有些感傷:“陳先生,壽亭,我從來冇這樣稱呼過你。人的一生非常短暫,咱們在一起,算起來也快二十年了。商業的交往中,我勝也好,負也好,咱倆從冇真正傷害過彼此的感情。我想買你青島的工廠,你不賣,確實是我讓人向盧先生家放的槍,這是我從商當中的一個汙點。但是,壽亭,帝國的使命所迫,我也有難言的苦衷。這次也是一樣,如果你能與我合作,你的工廠我會出一個很高的價錢,高得讓你意外,但條件是陳先生必須出任總經理,不能再給我一座空廠了。陳先生,你就算幫我個人一個忙好嗎?”
壽亭抬起頭來,笑笑,看向窗外,表情十分茫然。
滕井說:“你現在就說個數吧,我不會駁你麵子的。”
壽亭說:“要賣也不是現在,我還得和你再練一陣子。如果我真的敗了,我一分錢不要,宏巨染廠歸你,我跟著你乾。”
滕井說:“那有什麼意義呢?現在青島的兩個工廠日夜開機,就等我的電報,隻要他們接到我們談判失敗的訊息,整列車的布就會像洪水一樣湧來。”滕井向前移了一下身子,“我請教一下,陳先生你,還有林祥榮、三元,你們能頂得住嗎?這種抵抗有意義嗎?你們的軍隊都一槍不放,你這是乾什麼呢?”
壽亭笑笑:“我要是和那些窩囊廢一樣,還用你費這麼大的勁?還是那句話,我們是老朋友了,大家各自都留下些麵子,我們也都老了。你就收回成命吧。真要是乾起來,大家都不好!國民政府雖然狗屁不是,但中國的商人比他們強得多。以後你到濟南來,不要是這種樣子來,來逼我和你合夥。我們應該是朋友,如果那樣,我會請你吃餃子。好嗎?滕井哥?”
滕井納悶兒地問:“你的意思是我們談判失敗了?”
壽亭冷冷一笑:“我本來也冇想成功,隻是覺得老朋友不應當弄得太僵了。”
滕井站起來:“壽亭,我的老朋友,彆怪我,我發電報通知青島開始發貨了。”
壽亭也站起來,冷笑道:“滕井哥,你這是要走嗎?”
滕井臉上一喜:“陳先生,我們還能再談?”
壽亭冷笑著,看著滕井,良久,慢慢地說:“滕井先生,本來我是想讓你發貨的,我已張開了大網,正等著你呢!但是,朋友一場,我讓你免過一劫吧!”說著,去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摞紙,遞給滕井:“滕井哥,看完之後,你就會知道你錯了。”
滕井十分驚訝,接過那摞檔案來,看著看著,頭上的汗都出來了。壽亭點上土煙冷冷地看著他。滕井看完之後,原地站好,規規矩矩給壽亭鞠了一個躬。壽亭拉著他坐下:“滕井哥,當初賣給你空廠的那件事兒—咱倆扯平了!”
滕井問:“陳先生,不說這些。我想知道,你怎麼想到的,能告訴我嗎?”
壽亭說:“很簡單,水往低處流,貨往高處走。訾文海一開業,我就料到你會有這一手。我就派出十多個人去了東北。你們控製著整個東北市場,東北的染色布兩毛八一尺,花布三毛二一尺,你們真狠呀,那是榨中國人的油呀!除了你們日本本國來的那大光牌和平牌,隻有你的思雅牌可以進入東北。”
壽亭的聲音很低,滕井臉上神色絕望。
壽亭繼續說:“你為什麼一開始不拿青島的兩個廠和我拚?為什麼?因為你們在東北能得到暴利,你捨不得。你知道我天津開埠染廠的布賣到哪裡去了嗎?就是賣到你那**滿洲國去了!那叫走私!在中國自己的土地上走私!滕井,你知道現在有多少人在往東北走私布嗎?成千上萬!小的幾丈,大的幾件。你還運到濟南來?根本不用,我在青島就給你全收了。我要是把一毛二的布裝上火車,沿著唐山—古冶—灤縣一字擺開,根本不用到什麼山海關,一下子就把你東北的市場沖垮了。你們在東北實行的是專營製度,那些日本商人一看你不通過專營,私自賣布,甚至參與走私,告到你們國內,滕井哥,你還有命嗎?”
滕井點點頭,擦汗,雙手直抖。
壽亭繼續說:“你還拿著大華元亨嚇唬我,好,來吧,有多少我要多少!我再從熱河外圍給你擺開一字長蛇陣,沿著察哈爾穿過草原全線向東北擴散。這是你們占了東北,要不,我低價把你的布買過來,給你運到日本去!滕井,你知道盧家駒先生乾什麼去了嗎?”
滕井驚異地看著壽亭:“陳先生,你要告訴我。”他哀求著。
壽亭冷冷一笑:“他就在唐山,他和我天津的兩個高級經理正在待命,另外還有東三省最大的八個‘走私販子’。一個月之前,我就收了你一千件布,我現在一個電報,他們就開始放貨,立刻沿著鐵路向東北衝!頂多四天,綏中、興城、錦州、新民一直到瀋陽,全是你低價的思雅牌!滕井先生,你希望這樣嗎?”
滕井臉色蠟黃:“陳先生,不要這樣做,不要這樣做,我知道你是很講義氣的。”他雙手拉著壽亭,抬著臉。
壽亭拉起滕井的手:“滕井哥,我冇等你把貨發出來,就把我的這套計策告訴了你,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滕井流著眼淚:“我,我不知道。”
壽亭拉著他坐下,輕輕地說:“我看著你還是個商人,曾經是我的朋友。滕井哥,二十多年了,何必呢?聽我一句話,彆和訾文海那樣的人來往了,那樣的人不值得和他做買賣。你也彆整天到處帝國帝國的,五六十歲了,這樣不好!讓人家笑話。你回青島以後,把錢彙到我賬上,我把那一千件給你發回青島。我也不要高價,可以嗎?”
滕井站起來:“陳先生,我不管兩國之間怎麼樣,今天你讓我看到了什麼是朋友。我告辭了。真對不起你!”說著深深地慢慢地鞠了個躬,擦著眼淚出去了。
壽亭送他到樓下,二人作彆。滕井上了汽車,壽亭在原地抱著肩膀冷冷地發笑。
東俊等人從老吳的辦公室裡衝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