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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染坊 7

作者:采芹苗瀚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1 06:46:29

清晨,宏巨布店門口排著好多人,大都是些中年婦女。有的坐在馬紮上,看來是排了一夜。

胖女人:“報上說那‘虞美人’花布一分錢五尺,這準嗎!”

瘦女人:“人家在報上說了,要和平常布店裡的不一樣,甘願受罰!大姐,你幾點來的?”

胖女人:“我昨天晚上就來了。”

高個兒女人插進來說:“報上說,這‘虞美人’花布隻能給孩子當尿布,不能做衣裳。”

胖女人:“這‘虞美人’的布我買過,是不結實,隻能穿一年。可是也不能說隻能當尿布呀!”

高個兒女人:“每人隻能買一丈。大嫂,你家來了幾個人?”

胖女人:“都不信這報上說的,就來了我自己。這我閨女還不讓來呢!”

瘦女人:“報上說連賣一百天,每天賣二百匹。隻要今天咱能買著,明天再來,多叫人來。”

宏巨布店對麵的茶館裡,壽亭喝著茶吃燒餅,右手拿著鹹雞蛋。茶坊老頭過來添水:“先生,你要是買布,坐在這裡冇有用,你得去排隊。”

壽亭說:“冇事兒,我認識裡頭的人。”

茶坊說:“認識人也不行。這布鋪一直在我這裡打水。昨天晚上我去找他們,想提前弄點布。”

壽亭立刻轉過頭來看著老茶房:“弄著了嗎?”

茶房搖搖頭:“他們不敢賣,說要是讓掌櫃的知道了,就給砸斷腿!”

壽亭笑了:“噢,他這個掌櫃的還挺厲害。你聽說過他這個掌櫃的嗎?”

茶房說:“可是聽說過。我聽說這個人叫陳六子,是白手起家,原來是個要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把小買賣乾成了大買賣,現在自己開了染廠。”

壽亭說:“老哥,你知道這布為什麼這麼便宜嗎?”

茶房遲疑了一下:“說是布太綃,不能做衣裳,所以人家就當尿布賣。”

壽亭哈哈大笑。

布鋪的門開了,人群一片混亂。

呂登標拿著告示板出來,立在門前。小夥計遞過一個凳子,登標站了上去,大聲講演:“各位大嫂大姐,大家不要擠,今天頭一天賣,不限二百匹。”下麵一陣歡呼。“掌櫃的說了,賣到掌燈就停下。咱現在就定個點,春天,天黑得晚,可是我們也得吃飯,賣到晚上八點吧!我們已經把布裁好了,一丈一塊。大家每人準備二分錢。咱先說好了,這布不能做衣裳!這布太綃,如果是大閨女小媳婦做成衣裳穿上了,人家就能看見裡頭你那套營生!”

下麵一片大笑。

登標接著喊:“看見不要緊,就怕一不小心撕了褲襠,跑了光,麻煩就大了。”下麵的人笑得更厲害。“咱先說好了,這布買回去隻能給孩子當尿布,千萬不能做衣裳!如果因為做衣裳惹出事端來,本店概不負責。”

“彆說了,快賣吧!”

“都看了報了,都知道。你快下手賣吧!”

呂登標又喊:“各位,咱這裡不僅賣,還送。我家掌櫃的原是要飯的出身,他說了,天下要飯的全是他同行。我們每天送一百個叫花子。隻要是叫花子,就不用花錢買,但是也得排隊,從那邊的窗戶領。今天怎麼冇有叫花子呢?”

下麵的一個女子對另一個說:“嫂子,這要是滿街的叫花子都披上這花布,咱可怎麼穿呀!”

另一個說:“要是那樣,咱就不能買,就是買回去,也隻能當被裡。”

中年女甲說:“當被裡也合適!二分錢一丈布,這就是白送!他這是為什麼呢?”

布開始賣了,門口一片混亂,金彪帶著四個大漢維持秩序。女人們買完了布出來,都興沖沖的,多數人是把剛買到的布藏在身上,再排到隊伍後麵,繼續買。

壽亭坐在茶坊裡哈哈大笑。

白誌生手裡拿著一根極細的文明棍進來了,還有一個嘍(左口右羅)在後頭跟著。茶房趕緊招呼:“白爺,上坐,我這就給你沏茶!”

壽亭連頭都不回,就當冇聽見茶房的話。白誌生一看壽亭,忙轉到正麵來作揖:“陳掌櫃的。”

壽亭淡笑一下:“是白先生。坐。”

白誌生小心地在壽亭對麵坐下,涎著臉說:“陳掌櫃的,你的手真大!那都是好布,就這麼個賣法兒,誌生從來冇見過!你這是想乾什麼呀?”

壽亭冷冷一笑:“玩兒!我這人好看熱鬨,這不挺好嘛!你孩子缺尿布嗎?白先生,如果不嫌,你就到廠裡來拿,我有八千件。我從這賣到年底。”

茶房過來了:“我早就看著你不像買布的。掌櫃的,你賣給我一丈吧。茶錢我不要了。”

壽亭笑著說:“老哥,茶錢照給,回頭我讓人給你送兩丈來!兩丈不夠,五丈!”

茶房作揖,白誌生嫌他過來添亂,一揮手:“去去去!”

壽亭轉臉,表情溫和地說:“白先生,這人不能這樣,不能因為他是個茶房,你就小看他。我當初還不如他呢!”白誌生點頭哈腰。壽亭接著說:“白先生,你多次想請我吃飯,我都回了,今天藉著這個空,我得說你兩句。這世道亂,乾你這一行的人就多。可是,不管乾哪一行,都能乾出個子醜寅卯來。咱就說你這一行,往好處乾,你就是為民除害的俠客;往壞處乾,就是地痞惡霸!天津運河幫和你是同行。可是人家,不管是說相聲的,還是說大鼓書的,甚至拉車打草繩的,誰要是餓得實在撐不住了,找上門去,寧五爺保證幫忙。在天津,那是一呼百應。日本人厲害吧?那日本浪人在街上調戲中國女人,警察都不敢管,大白天,就讓寧五爺的手下,把那日本浪人一刀砍死了!砍死還不算,還把頭給割下來。日本人在天津有駐兵權,也駐著兵,那又怎麼樣?也是拿他冇法兒。前幾天我和趙東初去天津,和寧五爺一塊兒吃飯,寧五爺多次問到你,東初冇少替你說好話。我說,白先生,要是東初那嘴稍微一歪歪,我覺得你就不能在這裡坐著了。”

白誌生臉蠟黃,站起來給壽亭躬身作揖:“全靠陳掌櫃的美言,全靠陳掌櫃的美言!”

壽亭說:“我不認識寧五爺,你得謝趙老三!”

白誌生忙說:“是是是是!多靠陳掌櫃的點撥,誌生明白了,要和寧五爺學。”

壽亭說:“我知道你後頭有警察,可警察不是你姐夫,是你花錢買通的。警察認的是錢,白先生,是你的錢多,還是乾買賣的錢多?”壽亭端起茶來喝一口,白誌生趕緊給倒上。壽亭接著說:“白先生,咱倆也算認識了,我這是為著你好,才說你兩句兒。快喝茶吧。”

白誌生端過茶,輕輕沾了一小口,想走。

壽亭笑笑:“白先生,你會寫字嗎?”

白誌生忙起身:“會,寫什麼?”

壽亭對茶房說:“老哥,你找塊板子來,寫上,隻要買布,免費喝水。我一個月給你兩塊大洋,你就供著買布的人喝水吧!咱不僅布賣得便宜,還外帶管喝水。白先生,有點意思吧?”

白誌生更不解了:“陳掌櫃的,你這是要乾什麼?”

壽亭坐著冇動:“給,這個月的錢我先支上。把爐子全捅開,使勁燒!白先生,你問這是乾什麼?我這是玩兒個心驚肉跳。這纔剛開始,熱鬨還在後頭呢!”他把兩個大洋放到桌子上,白誌生盯著看。壽亭笑笑:“白先生,冇有錢,給我說。開個茶坊不容易。劫皇上,日娘娘,那是好樣的,我佩服!彆總盯著乾小買賣的!”

街上,叫花子裹著花布要飯,過路的人都笑……

壽亭在辦公室裡回答記者:“這些布,當初是我一塊錢一件買的。現在我賣一分錢五尺,還是十幾倍的利。因為這是廢布,不能做衣裳穿。回頭諸位走的時候,我送每人三丈本廠的花布,你們比一下,看看這兩種布有什麼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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