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陳湛準時來到位於縣城東南隅的周教諭府邸。
門麵不算顯赫,但透著讀書人的清雅。開門的老仆驗過帖子,恭敬地將陳湛引了進去。穿過影壁,是個小巧的庭院,植著幾竿青竹,養著一池殘荷,頗為幽靜。
正堂裡,周教諭已經在了。他約莫五十出頭,麵容清臒,三縷長鬚,穿著半舊的藍色直裰,正坐在主位上品茶。見陳湛進來,放下茶盞,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
“學生陳湛,見過教諭大人。”陳湛上前,依足禮節躬身行禮。
“不必多禮,坐。”周教諭虛扶一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早聞我鳳陽出了位少年案首,策論彆具一格,今日一見,果然氣度沉穩,不同凡俗。”
“大人過譽,學生惶恐。”陳湛依言坐下,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仆役上了茶。周教諭先是問了些經義上的問題,陳湛對答如流,基礎紮實。周教諭眼中掠過一絲滿意,話題卻漸漸轉開。
“聽聞前幾日,豐泰糧行的胡管事,去貴莊拜訪過?”周教諭似隨意提起,用杯蓋輕輕撥著浮葉。
陳湛心中一動,果然來了。他麵色不變,坦然道:“確有此事。胡管事有意購買學生琢磨的漚肥之法,並想包攬附近村子的糧食收購。學生以為,農技小術,當惠及鄉裡,不敢私售牟利;糧食買賣,自有市價常例,亦不敢擅專,便婉拒了。”
“哦?”周教諭抬眼看了看他,“年輕人心懷鄉梓,不慕錢財,難能可貴。隻是……那豐泰糧行,與縣裡錢穀師爺,乃至戶房幾位書辦,都有些往來。你此番拒絕,怕是會有些芥蒂。”
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提醒,但陳湛卻聽出了試探和一絲警告意味。周教諭在暗示豐泰背後有縣衙胥吏勢力,同時也在觀察自已的反應和底氣。
“多謝大人提點。”陳湛放下茶杯,語氣依舊平靜,“學生行事,但求無愧於心,合乎聖賢之道,亦遵從朝廷法度。若有人因私利而忘公義,學生相信,自有公道在上,府尊大人明察秋毫,亦不會坐視不理。”
再次抬出府尊王守仁。這是陳湛目前最大的“勢”,必須用,而且要讓人知道他敢用、會用。
周教諭撚鬚的手微微一頓,深深看了陳湛一眼。這少年,不僅才思敏捷,應對更是滴水不漏,軟中帶硬。他原以為不過是個有些奇思妙想、僥倖得了案首的農家子,稍加敲打或拉攏即可,如今看來,其心誌見識,遠超同齡,背後似乎還真有府尊的關注。
“嗬嗬,不錯,心存正道,何懼宵小。”周教諭打了個哈哈,轉移了話題,“今日請你來,一是見見本縣的英才,二來,也是有一樁雅事。三日後,本官在城中文昌閣設一小小文會,邀約本縣幾位有望今科秋闈的俊彥,以及府城來的兩位同年好友,一同切磋詩文,探討經義。不知你可願賞光?”
文會?陳湛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這既是周教諭進一步觀察、考校自已的場合,也可能是一個將自已引入某個圈子或置於某種比較(甚至可能是打壓)情境的機會。但無論如何,這是一個接觸更高層次讀書人、擴展人脈和名聲的平台。
“承蒙大人抬愛,學生榮幸之至,定當準時赴會。”陳湛起身行禮應下。
“好,屆時無需拘禮,以文會友便是。”周教諭笑容更盛,又閒談幾句,便端茶送客。
離開周府,陳湛走在縣城略顯喧鬨的街道上,心中盤算。周教諭的態度曖昧,既示好又暗含敲打,顯然是在權衡利弊。豐泰糧行和縣衙胥吏的關係,比他預想的可能更深。這場文會,恐怕不會隻是吟風弄月那麼簡單。
“得做些準備。”陳湛自語。文會必有即席賦詩或策論討論,自已雖有現代記憶和思維優勢,但古文詩詞功底還需臨陣磨槍。更重要的是,要抓住機會,展現獨特價值。
他想起周教諭提到“府城來的兩位同年好友”。能被稱為周教諭“同年”的,至少也是舉人出身,如今很可能是在府衙或省城任職的中低層官員。這是一個機會。
三日後,文昌閣。
文會設在閣樓二層,軒窗開闊,可覽城外山色。除了周教諭,另有五六位本縣知名的秀才,都是廩生或成績優異者,年齡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間。另外兩位客人,一位是府衙戶房的李書辦(周教諭同年),另一位竟是陳湛認識的——府衙捕快班頭趙鐵柱的堂兄,在府學擔任訓導的趙學錄,雖隻是從九品,卻是正經的學官。
陳湛年紀最輕,功名也隻是新進案首,在一眾“前輩”中頗為醒目,也引來不少打量和審視的目光,其中不乏隱含的輕視。
文會開始,無非是飲酒、賞景、輪流賦詩。陳湛心中早有計較,輪到他時,中規中矩地作了一首詠竹七絕,用典恰當,意境尚可,不算出彩,但也絕不出醜,符合他“少年老成”的人設,避免了“過於張揚”或“才疏學淺”兩個極端。
詩作完畢,氣氛稍緩。周教諭便提議,不妨談談時務,以策論會友。話題自然而然地引向了當前地方治理的難點。
一位年長的秀才歎道:“如今最難,莫過於錢糧。征收不易,損耗頗大,上下為難。”
府衙戶房李書辦聞言,頗有感觸地介麵:“正是。彆的不說,光是‘火耗’一項,便是一筆糊塗賬,亦是諸多弊病之源。百姓苦於加征,州縣困於攤派,朝廷亦知其弊,然積重難返啊。”
火耗歸公!陳湛心中一動。這是雍正皇帝推行的重要改革,但在基層執行中依然問題重重,尤其是在雍正晚年及乾隆初期,出現了反覆。這正是他熟悉的領域,也是能最大限度展現他“務實”見解的話題。
周教諭看向陳湛,微笑道:“陳生員,你歲試策論便以務實見長,對此可有高見?”
眾人的目光聚焦過來,有好奇,有懷疑,也有等著看笑話的。
陳湛放下酒杯,略一沉吟,開口道:“李大人、周大人、諸位前輩麵前,學生本不敢妄言。既蒙垂詢,便姑妄言之。學生以為,火耗之弊,根子在‘耗’無定數,征無監管,用無章程。”
他聲音清晰,不疾不徐:“百姓納糧,穀物乾燥潔淨程度不一,確有損耗,此‘火耗’本意。然地方征收時,往往不論實際,統一加征,且數額逐年加碼,遠超實際損耗,此其一弊。所征耗銀,名義上彌補虧空、支付雜費,實則多入州縣私囊,或層層盤剝,此其二弊。朝廷雖有‘耗羨歸公’之令,但如何‘歸’、如何‘公’,細則不明,監督不力,下麵便有無數法子應對,此其三弊。”
這番剖析,直指要害,條理清楚。李書辦不禁坐直了身體,趙學錄也露出認真傾聽的神色。
“那依你之見,當如何破解?”李書辦追問。
“學生淺見,或可從三處著手。”陳湛從容道,“其一,定標準。由省或府一級,根據往年數據,分地域、分糧食品類,覈定一個相對合理的‘火耗’折銀比例,明示百姓,不得隨意加征。其二,透明化。征收時,耗銀與正稅一併上解至府庫或指定藩庫,州縣不得截留。其三,定用途。歸公之耗銀,其用途亦應明確章程,比如幾成用於補足州縣辦公經費,幾成用於本地公益(如修繕學堂、道路),幾成上解省庫統籌。每筆支出,需報備上級,並擇要公示,接受士紳監督。”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此法推行,必觸犯諸多既得利益,阻力巨大。但若選一二縣先行試點,嚴明法紀,選拔清廉乾吏主持,同時保障試點州縣官吏的基本俸祿與合理公費,使其不必依賴耗羨亦能行政,或許可窺成效。關鍵是,朝廷需有決斷,並給予試點者足夠支援。”
這番言論,不僅提出了具體操作思路(定標準、透明化、定用途),還考慮到了執行阻力和試點策略,甚至點出了“高薪養廉”的雛形思想(保障基本俸祿和公費)。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一個普通秀才的見識範疇,更像是一個深諳財政之道的老吏或京官的想法。
堂內一時安靜。幾位本縣秀才麵麵相覷,有的陷入思索,有的則覺得陳湛所言過於“天真”,觸及官場根本,難以實行。周教諭目光閃爍,不知在想什麼。
李書辦卻是長長撥出一口氣,看向陳湛的眼神徹底變了,帶著明顯的驚異和欣賞:“陳生員……不,陳老弟!這番話,鞭辟入裡啊!尤其是這‘定標準、透明化、定用途’九字,簡直切中肯綮!若真能如此,不知可省去多少麻煩,平息多少民怨!”他身為戶房書辦,對其中弊病和艱難體會最深,陳湛的話說到了他心坎裡。
趙學錄也撫掌道:“後生可畏!周兄,你縣裡可是出了個了不得的人才!此等見識,秋闈策論若能發揮一二,必能打動學政大人!”
周教諭此時笑容滿麵,連連點頭:“確是如此,確是如此。陳生員心懷韜略,實乃我縣學子楷模。”他心中卻是波瀾起伏。這陳湛,遠比他想象的還要厲害。這份見識,恐怕真得了府尊乃至更高層的青睞?自已之前那點敲打和觀望,倒是顯得小家子氣了。此子,隻能交好,不能得罪。
文會接下來的氣氛,明顯以陳湛為核心。幾位原本有些輕視他的秀才,也紛紛主動攀談請教。陳湛謙遜應對,並不倨傲,反而更贏得幾分好感。
文會結束時,李書辦特意拉著陳湛走到一邊,低聲道:“陳老弟,今日所言,頗受啟發。我回府城後,或會向戶房幾位大人提及。秋闈在即,你專心舉業,若有什麼……嗯,地方上的瑣碎麻煩,或許可以跟趙班頭多說說話,他在地方上,訊息靈通,也有些辦法。”這算是隱晦的示好和承諾提供一些保護。
趙學錄也笑道:“我那堂弟鐵柱,是個粗人,但最講義氣。陳生員與他既相識,不妨多走動。”
陳湛心領神會,鄭重道謝。這次文會,收穫遠超預期。不僅初步折服了周教諭,更搭上了府衙戶房和學官的兩條線,雖然現在還很微弱,但無疑是重要的開端。
離開文昌閣時,已是夕陽西下。周教諭親自將陳湛送到門口,態度親切了許多:“陳生員,秋闈乃根本,務必精心準備。若在經義上有何疑難,可隨時來尋老夫。”
“多謝大人厚愛,學生謹記。”
走在回客店的路上,晚風拂麵,陳湛心中稍定。周教諭這邊,暫時算是穩住了,甚至可能轉為助力。府衙那邊也留下了更好的印象。豐泰糧行和縣衙胥吏的威脅,雖然仍在,但自已可借用的“勢”和“理”,也厚實了不少。
接下來,就是全力以赴,備戰秋闈。還有家中那支小小的“基本盤”,也要抓緊時間訓練和凝聚。
他正想著,忽見街角一個熟悉的身影閃了一下,是陳老忠安排來縣城打探訊息的一個機靈莊戶小子,名叫陳栓子。栓子見到陳湛,急忙跑過來,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少爺,不好了!劉四那夥人,今天下午帶著幾個人,摸到咱們莊子附近打聽,還……還去了漚肥的那塊河灘地,好像把咱們的肥坑給……給毀了!”
陳湛眼神驟然一冷。果然,這些地痞不肯罷休,不敢正麵衝突,就用這種下作手段噁心人、破壞生產。
“走,回去。”陳湛冇有猶豫。這事不能拖,必須立刻解決,否則莊戶人心會散,漚肥法的推廣也會受阻。而且,這很可能是一次試探,看看自已的反應和底線。
這一次,或許不能再僅僅靠言辭和借勢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