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死而複生”,臨朝理政,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深潭,激起的不僅僅是滔天巨浪,更是徹底改變了朝局的走向和力量的平衡。
李斯、馮去疾、王賁、蒙毅等重臣,在經曆了最初的震撼、狂喜和後怕之後,迅速調整心態,投入到始皇親自部署的、規模空前的“徹查清洗”之中。
黑冰台、廷尉府、禦史台,這三大令人聞風喪膽的機構,如同三把出鞘的利劍,在始皇的意誌驅動下,開始了高效而冷酷的運轉。
依據趙高、胡亥、楊端和、影梟等人留下的口供、物證,以及之前李斯清洗中發現的線索,一張覆蓋朝堂、宮中、軍隊乃至市井的巨網,迅速收緊。
每日都有官員被帶走,有宦官被秘密處決,有將領被隔離審查。
鹹陽城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往日繁華的街市變得冷清,官員們上朝時噤若寒蟬,見麵隻敢以目示意。
人人自危,不知這把清洗的利劍,何時會落到自己頭上。
然而,在這肅殺的氣氛中,始皇嬴政卻並未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追查清洗之中。
在雷霆手段震懾朝野的同時,他也開始著手處理另一件緊要之事——封賞功臣,穩定人心。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關鍵時刻“持詔救駕、誅殺逆黨”的秦風,以及……那位在深宮之中,提供了關鍵預警,甚至可能間接促成了整個“引蛇出洞”計劃成功的女兒——長公主贏陰嫚。
這一日,始皇在章台宮偏殿,單獨召見了贏陰嫚。
贏陰嫚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卻依舊難掩其絕代風華。
她步履輕盈,卻帶著幾分謹慎,來到禦階之下,盈盈拜倒:“兒臣陰嫚,參見父皇。父皇萬歲。”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父皇“假死”佈局,她雖隱約猜到,但並未參與核心,隻是在察覺到趙高異常後,出於對父皇安危的擔憂和對秦風能力的信任,冒險傳遞了資訊。
她不知道父皇會如何看待她的“多事”,是讚許,還是責怪她涉足過深?
始皇端坐禦案之後,目光落在女兒身上,那銳利如鷹隼的眼神,此刻似乎柔和了幾分。
他揮手示意內侍全部退下,殿中隻剩下父女二人。
“陰嫚,起來吧,到朕身邊來。”始皇的聲音,罕見地帶著一絲溫和。
贏陰嫚心中微訝,依言起身,走到禦案旁側。
“此次之事,你做得很好。”
始皇開門見山,目光中帶著讚許,“若非你機警,察覺趙高勾結禦醫、圖謀不軌,並及時示警,朕之佈局,未必能如此順利,甚至可能……真的讓那逆賊得逞。”
贏陰嫚心中一鬆,連忙道:“兒臣不敢居功。隻是見那趙高行事詭秘,心憂父皇安危,又知秦客卿忠直多智,故冒險傳訊。能助父皇剷除奸佞,乃兒臣本分。”
“本分?”
始皇微微頷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深宮之中,能明辨是非,不忘本分,已屬不易。更能審時度勢,果斷行事,更是難得。陰嫚,你比你那些兄弟,要強得多。”
這話語氣平淡,但落在贏陰嫚耳中,卻如驚雷。
父皇這是在……誇獎她,甚至拿她與諸位皇子比較?
她心中波瀾起伏,麵上卻不敢表露,隻是垂首道:“父皇過譽了,兒臣愧不敢當。諸位皇兄皆是人中龍鳳,兒臣一介女流,隻想在宮中為父皇分憂,平安度日罷了。”
“平安度日?”
始皇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道,“生於帝王家,何來真正的平安?不過,你有此心,朕心甚慰。此次你立下大功,朕自有封賞。你想要什麼?”
贏陰嫚連忙搖頭:“兒臣彆無他求,隻願父皇龍體康健,大秦江山永固。些許微勞,不敢討賞。”
“有功不賞,非明君所為。”
始皇擺擺手,“朕知你素喜詩書,尤好古籍。
朕便將博士宮所藏‘蘭台石室’(皇家藏書秘府)的閱覽之權賜予你,許你自由查閱其中典籍。
另,加封你為‘長樂公主’,增食邑三千戶,一應用度,比擬皇子。”
蘭台石室閱覽權!自由查閱皇家秘藏典籍!這對於癡迷學問的贏陰嫚來說,簡直是天大的恩賞!遠比金銀珠寶更令她心動。
而“長樂公主”的封號,更是彰顯了父皇的寵愛和對其“有功於社稷”的肯定(長樂,有長久安樂、輔佐君王致太平之意)。
贏陰嫚心中激動,連忙再次拜倒:“兒臣謝父皇隆恩!定當用心研讀,不負父皇期許!”
“起來吧。”
始皇虛扶一下,話鋒忽然一轉,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絲探究,“你與那秦風,似乎頗為熟稔?”
贏陰嫚心中猛地一跳,臉頰微不可察地一熱,強作鎮定道:“回父皇,兒臣與秦客卿,僅有數麵之緣。
一次是家宴請教,一次是視察天工院,再有便是……傳遞訊息。
秦客卿學識淵博,忠心為國,兒臣……甚是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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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斟酌著用詞,既不敢顯得過於疏遠(顯得虛偽),也不敢顯得過於親近(惹人猜疑)。
始皇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但並未繼續追問,隻是淡淡道:“秦風此人,確有才學,此次亦立下大功。
然,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你既欣賞其才,便當知,過從甚密,於他,於你,都非好事。”
這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贏陰嫚心中一凜,知道父皇已察覺到自己對秦風那份微妙的好感,連忙道:“兒臣明白,定當謹守分寸,絕不敢有損皇室清譽,亦不敢連累秦客卿。”
“嗯,你明白就好。”
始皇點點頭,似乎對她的回答還算滿意,“去吧。好生研習典籍,若有疑難,可來問朕。”
“是,兒臣告退。”贏陰嫚恭敬地行禮,緩緩退出偏殿。
走出殿門,被午後的陽光一照,她才感覺後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濕。
與父皇的這番對話,看似平和,實則步步驚心。
父皇的讚賞和封賞是實,但那最後的提醒和警告,更是分量千鈞。
她回頭望了一眼莊嚴深邃的章台宮,心中思緒萬千。
父皇“歸來”,乾坤獨斷,大秦的天,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令人敬畏的模樣。
而自己,那個曾經隻知在深宮讀書賞花、對朝政懵懂無知的長公主,似乎也因為這次“冒險”,被捲入了這權力漩渦的邊緣。未來,是福是禍?
她輕輕撫摸著袖中那枚代表“蘭台石室”閱覽權的玉符,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安心。
至少,她獲得了一片屬於自己的、可以暫時遠離紛擾的天地。
而那個人……贏陰嫚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秦風手持遺詔、凜然不懼,以及彎弓射殺刺客時那冷靜果決的身影。
父皇說他“木秀於林”,那他此刻,又承受著怎樣的壓力?他會得到怎樣的封賞?
未來的路,他又將如何走下去?
一絲淡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憂慮和牽掛,悄然縈繞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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