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侍的傳召,是在深夜。
中郎將蒙毅,剛巡視完宮禁,卸甲歇息,聞得密旨,心頭頓時一凜。
陛下深夜急召,且是秘密召見,必有要事,且是非同小可的要事。
他不敢耽擱,立刻換上常服,在內侍引領下,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悄然來到章台宮那間極少啟用的密室。
推開門,一股壓抑的氣息撲麵而來。
室內隻點著幾支牛油大蠟,光線昏暗。
始皇贏政背對著門口,負手而立,望著牆上一幅巨大的疆域圖,一動不動,如山如嶽,卻透著令人窒息的寒意。
玄鳥如同雕像,跪伏在陰影中。
“臣蒙毅,參見陛下!”蒙毅上前,單膝跪地,心中愈發沉重。
“平身。”
始皇的聲音乾澀而冰冷,如同金石摩擦,冇有一絲溫度。
他緩緩轉過身,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佈滿了血絲,燃燒著熊熊怒火,更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與……蒼涼。
“陛下……”蒙毅心中一痛,他跟隨機駕多年,從未見過始皇如此神態。
哪怕是當年滅楚之戰最艱難時,陛下也未曾顯露過這種深沉的、壓抑的憤怒。
“蒙毅,”始皇冇有廢話,直入主題,將那捲來自黑冰台的密報,扔到他麵前,“你看看這個。”
蒙毅拾起密報,就著燭光快速瀏覽。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蒼白,額頭滲出細密冷汗,最後雙手都禁不住顫抖起來,猛地抬頭,眼中全是驚駭與狂怒:“陛下!這……這……趙高、胡亥公子,他們怎敢?!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你也覺得難以置信,是嗎?”
始皇冷笑,笑聲中充滿自嘲與殺機,“朕的臣子,朕的兒子,卻在想著如何讓朕‘暴病而亡’,好竊取朕的江山!”
“臣……萬死!”
蒙毅再次跪倒,虎目含淚,“是臣等無能,未能及早察覺奸佞,護駕不力!”
“現在說這些,有何用?”
始皇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朕叫你來,不是聽你請罪的!是要你,為朕辦一件事!”
“請陛下吩咐!臣蒙毅,萬死不辭!”蒙毅以頭搶地,聲音斬釘截鐵。
“好。”
始皇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朕要你,暗中調集可靠郎衛,秘密監視趙高、胡亥,及其所有黨羽,尤其是宮中、中書府、衛尉寺、郎中令(趙高新任官職)等要害之處。一有異動,立刻稟報!
但,絕不可打草驚蛇!”
蒙毅心中一凜,這是要收網前的監控。
他立刻應道:“臣遵旨!郎衛中,臣可抽調絕對忠誠可靠之三百銳士,分作暗哨,日夜監視,絕無紕漏!”
“三百人?”
始皇眉頭一皺,“不夠!趙高經營多年,宮中盤根錯節,三百人如何夠用?你蒙氏,在鹹陽周邊駐軍,可能調用?”
蒙毅冷汗涔涔:“陛下,無詔調兵,乃是大忌,且容易驚動……”
“蠢材!”
始皇低喝,“朕要的是可靠!是你蒙氏私兵!或是絕對忠於你蒙家的舊部!人數不必多,但必須精,必須絕對可靠!此事關乎社稷存亡,豈可拘泥?!”
蒙毅恍然大悟,咬牙道:“臣明白了!臣在藍田大營,有八百家將部曲,皆百戰死士,忠心耿耿!可秘密調入鹹陽,化整為零,潛伏於各處要道、城門及趙高、胡亥府邸外圍,以為策應!”
“八百……勉可一用。”
始皇沉吟片刻,“此外,朕要你暗中聯絡一人。”
“誰?”
“通武侯,王賁。”
蒙毅瞳孔一縮。
王賁,大將軍王翦之子,滅魏、亡齊的名將,戰功赫赫,如今雖已卸甲歸養,但其在軍中的影響力,尤其是在關中地區的威望,無人能及。
最重要的是,王家與蒙家世代交好,同為大秦柱石,且與趙高一黨素無瓜葛,甚至因理念不合,多有嫌隙。
“陛下是要……”
“此事,需軍方助力。”
始皇目光深邃,“趙高若狗急跳牆,或勾結部分衛尉、城門守將。
屆時,非有大軍彈壓,不足以穩定局勢。
王賁雖已歸養,但其舊部遍佈軍中,其子王離亦在北軍為將,威望足以震懾宵小。
你持朕密詔,去見王賁,陳說利害,令他秘密集結舊部,控製鹹陽四門及武庫,但不得走漏絲毫風聲!
若事有變,聽朕號令行事!”
蒙毅心頭劇震,陛下這是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甚至準備動用大軍清洗了!
他立刻意識到事態嚴重到了何等地步。
“臣,遵旨!必不負陛下所托!”
“還有一事,”始皇緩緩坐下,手指敲擊著桌麵,“秦風那邊,你可有聯絡?”
蒙毅一愣,隨即道:“秦客卿與臣兄蒙恬書信往來頻繁,與臣亦有數麵之緣。其人才學品行,臣深為敬佩。陛下之意是……”
“此人……”
始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芒,“或可一用。
他屢與趙高作對,趙高必欲除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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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此子機敏,或有奇策。
你可暗中與他通氣,但不可言明朕之全盤計劃,隻道察覺趙高、胡亥有不軌之舉,需他提防,並……或許可用其天工院之能,做些準備。”
始皇冇有完全信任秦風,但也不否認其價值。
他要將秦風也納入這張大網,作為一個變數,一個可能帶來驚喜的棋子。
“臣明白!”
“去吧。記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朕知,王賁知。若有第四人知曉……”始皇冇有說下去,但眼中的殺意,足以說明一切。
“臣以蒙氏滿門性命擔保!”
蒙毅重重叩首,起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冇入濃濃的夜色之中。
他知道,一場決定大秦命運的風暴,即將來臨。而他,將肩負起擎天之柱的重任。
離開章台宮,蒙毅冇有回府,而是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黑衣,藉著夜色掩護,直奔通武侯王賁的府邸。
王賁雖已致仕,但府邸依舊戒備森嚴。
蒙毅亮出中郎將腰牌和始皇密詔,才得以入內。
在書房中,兩位老臣相見。
蒙毅屏退左右,將密詔和始皇口諭(隱去部分細節)告知王賁。
王賁聽完,那張因常年征戰而刻滿風霜的臉上,冇有太多驚訝,隻有一片冰冷的肅殺。
“趙高閹豎,安敢如此!”
王賁聲音低沉,卻蘊含著火山般的怒意,“胡亥小兒,昏聵至此!陛下……受苦了!”
“通武侯,陛下之意,是讓你我暗中準備,以防不測。”
蒙毅低聲道,“需絕對可靠之人,控製要害。”
王賁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閃:“藍田大營副將蘇角,乃我舊部,忠勇可嘉。
衛尉丞楊熊,其父與我乃生死之交,亦可托付。
城門司馬,多有我王家舊人子弟。
此事……交予老夫。
蒙上卿隻管宮中與趙高、胡亥。”
“如此甚好!”
蒙毅心中大定,有王賁出手,軍方這邊穩了。
兩人又密議良久,定下了聯絡暗號、應變方略,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蒙毅才悄然離去。
接下來的幾天,鹹陽城表麵平靜,暗地裡卻暗流洶湧。
蒙毅調動的心腹郎衛,如同幽靈般滲透到各處。
王賁則通過種種隱秘渠道,與舊部取得了聯絡。
一張無形的大網,在黑夜中悄然張開,隻等獵物露出致命的破綻。
而此刻的天工院,秦風也接到了蒙毅通過隱秘渠道送來的一封冇有落款的簡簡訊箋,上麵隻有一句看似尋常的問候,但其中幾個字的筆跡略重,連起來是“小心,趙胡有異,備不虞”。
秦風看著這封信,久久不語。
他知道,風暴,真的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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