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冰台的監控,如同在趙高頭頂懸起了一柄無形利劍。
儘管趙高尚未察覺,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對自己的態度,正在發生某種不易察覺,卻真實存在的變化。
以往,始皇對他呈上的文書,多是“覽”、“可”,偶爾詢問細節。
如今,卻時常就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反覆詰問,目光銳利,彷彿要穿透紙背,看清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一些他原本十拿九穩的人事安排或提議,也被始皇以各種理由駁回或擱置。
更讓他心驚的是,幾次關鍵的禦前議事,始皇似乎更傾向於聽取李斯、蒙毅,甚至那個該死的秦風的意見,而對他這箇中書府令,則多有疏遠。
這是一種緩慢而冰冷的剝離。
趙高如同最敏感的毒蛇,立刻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他知道,定是秦風那日與始皇密談的內容,對自己極為不利。
雖然不知具體,但足以讓陛下心生猜忌。
“不能再等了……”
趙高在密室中,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秦風的地位日益穩固,北伐後勤有條不紊,蒙恬大軍厲兵秣馬,扶蘇聲望漸起……這一切,都對他和胡亥的未來構成致命威脅。
必須儘快扭轉局麵,重新贏得陛下的絕對信任,併除掉秦風這個心腹大患!
然而,還冇等趙高想出反擊之策,始皇的打擊,已如雷霆般落下。
這一日大朝會,議完北伐糧秣調度後,始皇彷彿不經意地提起:“朕觀近日文書往來,中書府事務繁雜,趙高年事漸高,恐精力不濟。
朕體恤老臣,特擢趙高為郎中令,秩中二千石,掌宮殿掖門戶,護衛朕之安危。原中書府令一職,由尚書令丞(注:秦官製,尚書令屬少府,掌章奏文書,此時地位尚不如後世)暫代,具體政務,由丞相府統籌。”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郎中令,掌管宮禁宿衛,地位尊崇,秩祿更高(從中二千石升到中二千石,實權變化不大,但地位提升),看似是升遷。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明升暗降!趙高被從掌管機要文書、起草詔令、傳達聖意的中樞要害——中書府,調離到了雖然重要但相對“外圍”的宮廷保衛職位。
失去了“中書府令”這個關鍵職位,就等於失去了參讚機要、影響決策的最重要渠道!
而“丞相府統籌”,更是將中樞政務大權,進一步集中到了李斯手中。
這是始皇對趙高權力的一次實質性削奪!信號無比明確!
趙高如遭雷擊,瞬間臉色煞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淒惶:“陛下!老奴……老奴惶恐!老奴侍奉陛下數十載,兢兢業業,唯恐有失。
中書府事務雖繁,然老奴尚可勉力支撐,不敢言老!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容老奴繼續為陛下分憂啊!”
他此刻是真的慌了,失去了中書府,他就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權勢將大打折扣!
“趙卿不必過謙。”
始皇的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郎中令一職,關乎宮禁安危,乃朕之心腹重任,非忠謹老成者不可任。
卿侍奉朕多年,勞苦功高,正當頤養。
掌宮禁,清貴安穩,亦可常伴朕之左右,豈不美哉?此事已定,卿不必多言。”
“陛下……”
趙高還欲再辯。
“退下吧。”始皇揮了揮手,不再看他。
滿朝文武,鴉雀無聲。
李斯眼觀鼻,鼻觀心,心中卻波瀾起伏。
陛下此舉,意味深長啊!
是對趙高不滿?還是新一輪的權力平衡?蒙毅心中暗喜,趙高這奸佞,早該如此!秦風則垂首肅立,心中凜然。
始皇動手了,而且如此果斷!
這絕不僅僅是因為自己的“告密”,恐怕黑冰台已經掌握了趙高某些不軌的實證,或者,陛下純粹是在未雨綢繆,剪除可能的威脅。
趙高失魂落魄地退到班列中,感覺無數道目光刺在自己背上,有驚愕,有幸災樂禍,有兔死狐悲……他苦心經營數十年的權勢大廈,彷彿在這一刻,崩塌了一角。
無儘的怨恨和恐懼,如同毒液,瞬間淹冇了他的心臟。
他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掃過禦階之下的秦風、李斯、蒙毅……最後,落在那高高在上的龍椅。
陛下……你既然不仁,就休怪老奴不義了!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如同野草,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退朝後,趙高如同行屍走肉般回到府邸。
郎中令的印綬很快送到,但他看都未看,隨手扔在一邊。
他屏退左右,獨自坐在昏暗的密室中,臉上再無朝堂上的惶恐卑微,隻剩下扭曲的猙獰和孤注一擲的瘋狂。
“胡亥……胡亥……”
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原本,他還想徐徐圖之,等待更穩妥的時機。
但現在,陛下已經動手了,他不能再等了!必須提前發動!而關鍵,就在那個愚蠢、貪婪、卻又好控製的十八公子——胡亥身上!
“來人!”
趙高聲音嘶啞。
心腹老仆悄無聲息地出現。
“去請公子胡亥過府一敘,就說……本府新得了幾件稀世珍寶,請公子鑒賞。”
趙高臉上,露出了毒蛇般的笑容。
風暴,即將以最猛烈、最血腥的方式,提前降臨。
而此時的秦風,還沉浸在新政初見成效和扶蘇支援的些許欣慰中,尚未意識到,致命的危機,已如同黑夜中的潮水,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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