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陰嫚的第一問,可謂刁鑽犀利,直指秦風“日心說”雛形的理論軟肋。
在這個缺乏現代物理學和天文學知識的時代,要解釋清楚萬有引力、天體運行規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秦風早有準備。
他不能講牛頓定律,但可以用古人能理解的類比和邏輯來推導,重在啟發性,而非精確證明。
他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答道:“公主殿下此問,直指本源。
秦某所言地圓日動,並非臆測,乃基於觀測與推理。殿下請看,”
他拿起桌上一隻漆耳杯,“若將此杯置於水麵,遠觀之,先見其杯沿,漸見杯身,最後方見杯底。
舟行海上,亦如此理,遠岸之船,先見桅杆,後見船身。
此等現象,若大地為平麵,則無法解釋。
唯有假設大地為曲麵,方可說通。”
這個“海平麵觀船”的經典論證,簡單直觀,頗有說服力。
贏陰嫚若有所思,微微頷首。
秦風繼續道:“至於為何不至墜落……殿下可曾見過水珠?無論水珠如何滾動,其上的微塵並不會飛散。
大地或許亦然,有其內在之力,吸附萬物。
譬如磁石吸鐵,不接觸亦可相引。
天地之間,或存在某種無形之力場,維繫秩序。”
他巧妙引入了“引力場”的模糊概念。
“至於日月星辰懸空,”
他指著殿中懸掛的宮燈,“若將此殿視為宇宙,燈火猶如日月,其光熱散發,照亮四周。
星辰或為遠方的‘巨燈’,因其遙遠,故看似固定。
而其所依循之軌道,或如溪流繞石,自有其規律軌跡,可稱之為‘天道’或‘數理’。
秦某日前預言日食,便是基於對此‘數理’的推算,而非窺測天機。”
他這一番解釋,將神秘的天象歸結為可觀測、可推算的“數理”,既回答了問題,又淡化了對“天意”的揣測,符合始皇不喜方士妄言鬼神的心態。
贏陰嫚眼中異彩連連,顯然被這番新穎的理論吸引。
她沉吟片刻,問出了第二問,轉向了人事:“客卿妙論,令人耳目一新。
陰嫚第二問,關乎治國之道。
如今我大秦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律法嚴明,武功赫赫。
然則,北築長城,南征百越,馳道靈渠,工程浩大,民力疲敝。
長此以往,是利是弊?客卿倡‘以工代賑’、‘授民以技’,此策果真能解此困局嗎?
與法家‘以刑去刑’、儒家‘仁政愛民’之道,孰優孰劣?”
這個問題更加敏感,直接觸及國策!
扶蘇立刻豎起了耳朵,李斯也目光炯炯地看了過來。
始皇則麵無表情,慢飲著酒,似乎也在等待秦風的回答。
秦風心中凜然,知道這是對自己的重大考驗。
他必須謹慎措辭,既要展現遠見,又不能否定現行國策。
他略一思索,沉穩答道:“公主殿下心繫社稷,秦某敬佩。
大秦今日之強盛,正賴陛下雄才大略,行法家之策,集中民力,成此不世之功。
長城禦外侮,馳道通有無,其利在千秋。
此乃‘創業’之所需,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先肯定現狀,堵住李斯等人的嘴。然後話鋒一轉:“然則,殿下所慮極是。
‘創業’與‘守成’,其道不同。
天下已定,當思‘守成’之法。
持續大規模征發民力,如同竭澤而漁,恐非長久之計。
‘以工代賑’、‘授民以技’,並非取代法家之‘法’與儒家之‘仁’,而是為其提供‘基石’與‘利器’。”
他深入闡述:“法家之‘法’,在於定規矩,明賞罰,使人知所行止。
然若百姓無技可施,無業可守,空有嚴法,亦難致富強。
儒家之‘仁’,在於恤民力,重教化。
然若空談仁愛,而無富民強兵之實策,則仁政易流於空疏。”
“而‘以工代賑’、‘授民以技’,便是將‘法’之秩序與‘仁’之關懷,落到實處!”
秦風聲音提高,“組織民力興修水利、道路,是‘法’之統籌;在此過程中傳授技藝,使其獲得立身之本,是‘仁’之體現。
最終目的,是提升‘效率’,創造更多財富。
財富增,則國庫足,可減賦稅;民有技,則生計廣,可安其心。
如此,法紀方能真正彰顯,仁政方能真正落地。
此乃‘富國強兵’之根本,而非簡單‘仁’、‘法’之爭也!”
他將自己的策略定位為更高層次的、融合“法”與“仁”的務實工具,既肯定了法家的作用,又吸納了儒家的理想,最終落腳於“富強”這個始皇最關心的目標上。
這一番宏論,邏輯嚴密,立意高遠,連李斯都微微動容,陷入了沉思。
扶蘇更是眼中放光,彷彿找到了理論支撐。
贏陰嫚深深地看著秦風,問出了第三問,也是最貼近秦風個人的一問:“客卿之論,高屋建瓴,陰嫚受教。
這第三問,或許有些冒昧。
客卿身懷奇術,通曉百家,然觀客卿所為,設立天工院,研究格物致用之學,似乎誌不在封侯拜相,亦不在煉丹長生。
敢問客卿,平生之誌,究竟何在?”
這一問,直指本心!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想聽聽這位神秘客卿的終極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