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秦風見扶蘇被新概念吸引,心中稍定,開始係統地闡述自己的觀點,“殿下,所謂‘開源’,便是想方設法增加財富總量,譬如提高糧食畝產,開發礦藏,鼓勵工匠製造更精良的器物,甚至與海外通商,獲取我大秦所無之物。
財富多了,朝廷收入自然增加,便可適度減輕百姓賦稅,此為上策。”
扶蘇若有所思:“開源……增加歲入,確比一味加賦更佳。
然則,提高畝產、開發礦藏,談何容易?”
“此正是‘效率’之關鍵!”
秦風接過話頭,“為何修長城、築馳道需耗費如此巨量民力?除工程浩大外,亦是因工具簡陋,方法落後。
若我能改進工具,比如造出更省力的運石車,更高效的夯土機,則完成同樣工程,所需人力時間可大大減少,此即提升‘效率’。
民夫可早日歸家,朝廷亦可節省開支,這便是‘節流’。”
他順勢引出核心觀點:“而當下最大的問題,在於民力使用之‘不效率’!
大量民夫、刑徒,被驅使從事簡單重複的體力勞動,不僅辛苦,且易生怨懟。
為何不能將他們組織起來,進行培訓,教其技藝,使其從隻會出苦力的‘役夫’,轉變為掌握一技之長的‘工匠’?
譬如,在修築水利時,選拔聰慧者學習測量、計算;在冶鐵工坊,教導其識彆礦藏、掌握火候。
如此,工程進度更快,質量更佳,而民夫自身亦獲得立身之本,甚至可因此獲得爵位賞賜,改變命運!此非兩全其美?”
扶蘇聽得目光發亮,這完全超出了他熟讀的聖賢書範疇,是一個全新的思路!“化役夫為工匠……授人以漁……妙啊!如此一來,民夫豈非從苦役中看到了希望?怨氣自然大減!”
“殿下聖明!”
秦風趁熱打鐵,拋出了更具操作性的方案,“此策可稱為‘以工代賑,技授於民’!
不僅可用於大型工程,亦可應對災荒。
以往災年,朝廷開倉放糧,僅為‘賑濟’,百姓被動接受,易生惰性。
若改為以工代賑,組織災民興修水利、開辟道路,並同時傳授其耕作新技術或手工技藝。
如此,既解決了饑荒,又改善了基礎設施,更提升了民眾技能,為日後‘開源’打下基礎。
朝廷付出糧食,獲得的卻是長久的國力提升!此方為真正可持續之‘仁政’!”
“以工代賑……技授於民……”扶蘇喃喃重複著,臉上煥發出興奮的光彩。
這個方案,將他的“仁愛”理想與富國強兵的務實目標巧妙地結合了起來,不再是空談道德,而是有了具體的、可操作的路徑!
“然則,”扶蘇很快想到難點,“此策雖好,然需大量精通技藝的工匠為師,還需統一規劃管理,恐非易事。
朝中……恐也難獲支援。”
他指的是以李斯為代表的法家官僚,可能認為此舉過於“迂緩”,不如直接征發役夫來得“高效”。
秦風微微一笑,他知道扶蘇的顧慮,這也是他拋出此議的另一個目的:“殿下所慮極是。
此事確需從長計議,可先擇一二郡縣試點。
至於工匠師資……不瞞殿下,秦風近日與將作少府諸位大匠切磋,深感民間藏龍臥虎,尤其是一些傳承悠久的學派,如墨家,其弟子精通百工,重信義,若能得其助力,此事可成大半。
關鍵在於,朝廷需有海納百川之胸襟,使天下有一技之長者,皆能為國所用,而不必拘泥於其學派出身。
此乃‘打開賢路’,唯纔是舉也!”
他巧妙地將墨家引了出來,為日後藉助墨家力量埋下伏筆,同時暗示需要打破用人上的學派壁壘。
扶蘇完全被秦風的思路所吸引,他彷彿看到了一條不同於嚴刑峻法,也不同於空談仁義的、切實可行的強國之路。
這條路上,有技術,有規劃,有對民生的切實關懷,更有對人才的尊重和使用。
“客卿一席話,真是令扶蘇茅塞頓開!”
扶蘇站起身,對著秦風鄭重一揖,“往日孤隻知仁愛寬刑,卻不知如何落到實處。
今日方知,強國富民,尚有此等康莊大道!
客卿之學,不僅格物,更在濟世!
孤受教了!”
這一揖,心悅誠服。
扶蘇看秦風的眼神,已從最初的好奇和敬佩,變成了真正的認可和倚重。
他意識到,眼前這個年輕人,擁有的不僅是奇技異術,更有經天緯地之才和悲天憫人之心!或可引為知己,共謀國是。
“殿下折煞秦某了。”
秦風連忙還禮,“此乃秦風一點淺見,能否施行,還需殿下與朝中諸公斟酌。
秦風唯願以此綿薄之力,助大秦江山永固,百姓安居樂業。”
送走心潮澎湃、若有所思的扶蘇,秦風站在庭院中,長舒一口氣。
與扶蘇的這次交談,意義重大。
他成功地將自己的部分理念傳遞給了這位未來的關鍵人物,並贏得了他的好感和認同。
這為將來可能的**,提前埋下了一顆重要的棋子。
同時,借扶蘇之口,他的“以工代賑、技術興國”的思路,或許也能在朝堂上引發一些討論。
然而,他深知,說服一個仁厚的公子容易,要改變一個龐大帝國的運行軌跡,難如登天。
最大的阻力,從來不是理念本身,而是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和根深蒂固的思維定式。
趙高,會坐視他與扶蘇走近嗎?
李斯,又會如何看待這些“離經叛道”的主張?
風波,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