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風光,迥異關中。
時值夏末,草原已有早秋的微涼。
始皇帝的北巡車駕,在連綿的陰山腳下緩緩前行,旌旗招展,甲士如林,彰顯著帝國無上的威嚴。
巡狩已近尾聲,始皇鑾駕正駐蹕於雲中郡行宮,一則為了安撫新近歸附的胡人部族,二則也是為了實地勘察北疆防務,部署對匈奴的長期戰略。
行宮正殿,燈火通明。
雖是臨時駐蹕之所,但依舊陳設莊嚴,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帝王氣度。
始皇贏政未著冕服,隻一身玄色常服,坐於案後,正藉著燭光,批閱著從鹹陽由信使快馬加急送來的日常政務奏報。蒙恬、李斯等重臣侍立一旁。
殿內氣氛沉靜,隻有竹簡展開的細微聲響,和始皇偶爾的詢問、硃筆批閱的沙沙聲。
北巡以來,雖舟車勞頓,但始皇精神矍鑠,對邊塞防務、胡人安置、乃至沿途郡縣吏治,皆親自過問,絲毫不曾懈怠。
忽然,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清晰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殿內的寧靜。
旋即,一名風塵仆仆、背上插著赤色翎羽(代表最緊急軍情或大事)的信使,在郎衛引領下,快步趨入殿中,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卷密封的、加蓋著監國印璽和玄鳥令圖案火漆的加急密報。
“報——!鹹陽六百裡加急!監國公子扶蘇、天工院主秦風,聯名奏報!”
殿內眾人神色皆是一凜。
六百裡加急,又加蓋玄鳥令火漆,必是驚天大事!
李斯眉頭微蹙,蒙恬目光一凝,都看向始皇。
始皇放下手中硃筆,抬起眼,深邃的目光落在信使手中的密報上,臉上看不出喜怒,隻淡淡道:“呈上來。”
侍立一旁的內侍連忙上前,接過密報,仔細檢查火漆無誤後,用小刀挑開,將其中厚厚的數卷竹簡,恭敬地呈到始皇案前。
始皇展開第一卷,快速瀏覽。
起初,他麵色沉靜,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眉頭漸漸鎖緊,一股無形的威壓開始在大殿中瀰漫開來。
當看到“狼跳峽驗收,刺客暴起,弩箭狙殺,近身搏殺,煙火惑亂”等字眼時,始皇的瞳孔驟然收縮,捏著竹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殿中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李斯、蒙恬等人屏住呼吸,連趙高也低眉順眼,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刺殺!光天化日之下,針對監國和天工院主的刺殺!
還是在朝廷重點工程驗收的公開場合!
這不僅僅是針對秦風個人,更是對帝國法度、對皇權的**裸挑釁!
始皇的胸膛微微起伏,顯然在強壓怒火。
他繼續往下看,看到了秦風早有防備,預設火藥機關,伏兵四出,與王萱、曹參等人合力,將刺客大部殲滅,生擒頭目。
看到了扶蘇臨危決斷,與秦風商議後,果斷動用玄鳥令,調兵遣將,連夜緝拿逆黨。
看到了對杜陵杜氏、烏氏倮、羋宸等關中世家巨賈的審訊結果,那樁樁件件令人髮指的罪行:豢養死士、行刺大臣、操縱糧價、破壞漕運、賄賂官員、私蓄甲兵、圖謀不軌……
竹簡在始皇手中發出輕微的“咯咯”聲,那是他指節用力過度的聲響。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震怒,逐漸轉為一種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深沉。
怒火併未消散,而是化作了更為恐怖的寒冰。
然而,當看到扶蘇在公審大會上的表現,看到他當衆宣佈對逆黨的嚴厲判決,看到他引用《秦律》,條分縷析,宣佈對首惡“具五刑,夷三族,家產充公”,對附逆者依律嚴懲,並明令將部分逆產用於撫卹和天工院“以工代賑”時,始皇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
尤其是看到扶蘇在奏報最後,以沉痛而堅定的語氣寫道:“……逆黨猖獗,竟敢行此大逆,兒臣聞之,五內俱焚。
幸賴天佑大秦,將士用命,秦風等忠貞不二,方得挫敗奸謀。
然此獠不除,國無寧日。
兒臣深知父皇以仁德治天下,然亂世重典,腐肉不剜,新肌難生。
故兒臣鬥膽,行雷霆手段,肅清朝野,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若有處置失當之處,兒臣願一力承擔,聽憑父皇發落……”
看到這裡,始皇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有對愛子遭遇刺殺的餘怒與後怕,有對逆黨的切齒痛恨,但更多的,是一種欣慰,一種看到繼承人真正成長、能夠在關鍵時刻扛起責任、果斷處置的欣慰。
他繼續展開第二卷、第三卷竹簡,那是秦風、蕭何、廷尉等分彆呈報的詳細案情、證據清單、處置過程、以及後續的整頓措施。
條理清晰,證據確鑿,處置果斷,善後有序。
當始皇看到,秦風在密報中不僅詳述了平亂經過,還分析了此次事件背後反映的“新舊利益衝突”、“格物推行之阻”、“吏治亟待整肅”等深層次問題,並提出了一係列“強化監察”、“改革吏治”、“發展工商以削弱世家經濟基礎”的長遠建議時,他那慣常威嚴的臉上,竟緩緩綻開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卻真實無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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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意,起初很淡,隨即越來越明顯。
終於,始皇將最後一卷竹簡放下,身體向後靠了靠,靠在禦座的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好!”
一聲中氣十足、帶著快意與讚許的喝彩,打破了殿中幾乎凝滯的氣氛。
李斯、蒙恬等人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但依舊不明所以,小心地看向始皇。
始皇目光掃過眾臣,將手中竹簡遞給一旁的趙高:“念。給丞相、蒙卿等都聽聽。”
趙高恭敬接過,用他那特有的、略帶陰柔卻清晰的嗓音,將奏報的核心內容,摘要念出。
當聽到狼跳峽驚險刺殺的細節時,李斯、蒙恬等人也是悚然動容;聽到扶蘇、秦風應對果斷,反殺刺客時,不禁握拳;聽到逆黨罪行累累時,麵露怒色;聽到扶蘇以監國身份,持玄鳥令,調兵緝拿,公審定罪時,神色肅然;聽到處置結果及後續安排時,則微微頷首。
趙高念畢,殿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始皇,等待他的決斷。
始皇贏政緩緩站起身,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大大秦疆域圖前,背對眾臣,沉默片刻。
他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異常高大,彷彿能承載整個帝國的山河。
“扶蘇……長大了。”
始皇的聲音響起,平靜中帶著一絲感慨,更帶著不容置疑的讚許,“昔日,朕常憂其仁柔,恐難擔大任。然此番變故,臨危不亂,處變不驚,能明辨忠奸,敢用重典,善用能臣,事後處置,條理分明,撫卹得當……頗有朕年輕時的幾分果決。”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掃過李斯、蒙恬:“李斯,你以為扶蘇此次處置如何?”
李斯連忙躬身:“回陛下,監國公子處置得當,雷霆萬鈞,迅雷不及掩耳,一舉剷除逆黨,震懾宵小,穩定朝局,彰顯國法。更難得是,事後能思及撫卹、整頓,有章有法。臣以為,大善。”
始皇點點頭,又看向蒙恬:“蒙卿,你是軍方重臣,以為調兵緝拿,可有不妥?”
蒙恬抱拳,沉聲道:“陛下,逆黨刺殺監國、重臣,形同謀逆,罪證確鑿。監國公子持陛下玄鳥令調兵,合情合理合法。衛尉、京師戍衛,聽令行事,迅捷果斷,未釀成大亂,臣以為,處置得宜。唯有如此,方能顯我大秦律法森嚴,軍威浩蕩!”
“嗯。”
始皇臉上露出滿意之色,走回禦座,重新坐下,提筆蘸墨,在一卷空白的詔書上,開始親自書寫。
“趙高,擬詔。”
始皇一邊寫,一邊口述,“監國公子扶蘇,臨危受命,處變不驚,剿滅逆黨,肅清朝綱,撫定民心,功在社稷。著即褒獎,賜金千斤,帛五百匹,增食邑千戶。”
“天工院主、大上造秦風,忠勤體國,智勇雙全,輔佐監國,平定叛亂,更獻良策,整飭吏治,有功於國。進爵為大庶長,增食邑八百戶,賜金五百斤,帛三百匹。其麾下王萱、曹參、蕭何、韓信等,各有封賞,著有司議定奏報。”
始皇筆鋒一頓,略微沉吟,繼續道,聲音加重:“逆黨杜陵杜氏、烏氏、羋氏等,狼子野心,罪大惡極,行刺大臣,擾亂國政,夷族抄家,乃其咎由自取。亂世用重典,腐肉當剜除!此輩乃國之蛀蟲,民之蠹賊,不除不足以正國法,不除不足以安天下!凡我大秦臣民,當以此案為戒,忠君愛國,守法奉公。若有心懷異誌、圖謀不軌者,杜氏等即為前車之鑒!”
最後,始皇寫下硃批,加蓋玉璽,將詔書交給趙高:“立刻以八百裡加急,發回鹹陽,昭告天下。”
“喏!”
趙高恭敬接過詔書,心中卻是波瀾起伏。
始皇這道詔書,不僅是對扶蘇、秦風等人的褒獎,更是對此次清洗行動的徹底定性和最強有力的支援!
“亂世用重典,腐肉當剜除”——這等於為扶蘇的雷霆手段做了最高背書,也向全天下表明瞭始皇對清除舊勢力、推行新法的堅定決心。
“另外,”始皇又看向蒙恬和李斯,“北巡之事,可加快行程。朕要儘快回鹹陽。此次風波雖平,然朝野內外,恐有餘波。扶蘇、秦風等,雖處置得當,然畢竟年輕,朕需回去,為他們壓陣。”
“陛下聖明。”
蒙恬、李斯齊聲應道。
很快,始皇褒獎扶蘇、秦風,並定調“亂世用重典,腐肉當剜除”的詔書,隨著八百裡加急的快馬,攜著北地的風塵,向著鹹陽,向著帝國的四麵八方,飛馳而去。
這道詔書,如同一道驚雷,徹底驅散了因清洗世家而可能產生的疑慮和陰霾。
它宣告了皇帝對監國公子和天工院主的絕對信任與支援,也宣告了帝國最高層清除積弊、推行變革的堅定意誌。
捷報北傳,龍顏大悅。
一場危機,化為了鞏固權力、推動變革的契機。
而年輕的監國與他倚重的能臣,將在皇帝的支援下,走向更為廣闊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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