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本應是團圓賞月的佳節,但上林苑深處一片新平整出來的、被木柵欄和土壘嚴密包圍的寬闊場地內,卻瀰漫著與節日祥和全然不符的、令人心悸的肅殺之氣。
這裡,是天工院與北軍聯合設立的“雷霆”靶場,專用於測試、演練重型軍械。
今日,將在此舉行量產型“雷霆車弩”的首次大規模實戰演練。
場地一端,整齊排列著整整一百架“雷霆車弩”!
這是天工院弩機所與墨家機關坊通力合作,在徐夫子親自督造下,曆時數月,采用標準化流水線生產出的首批量產型號。
它們相較於最初那幾架手工打造的“原型機”,結構更為簡潔堅固,零部件實現了完全互換,製作工時和成本降低了近四成,而效能卻未有絲毫衰減,甚至在穩定性和耐久性上有所提升。
每一架車弩,皆以硬木為體,關鍵受力部位包裹鐵箍,通體塗著防潮防腐的黑漆,在秋日陽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長達八尺的複合弩臂以柘木、牛筋、魚膠層層疊合,繃緊的弩弦有小指粗細,以天工院新製的、摻入了“狄道礦”金屬絲的特種材料絞成,充滿爆炸性的力量。
弩身安裝在帶有兩個大木輪、可靈活轉向的基座上,基座尾部有可收放的支架,射擊時放下以穩定弩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弩身上方那具簡易的、帶有刻度線的“望山”(瞄準具),以及側後方那個需要兩人合力搖動曲柄才能上弦的、結構複雜的青銅齒輪絞盤。
一百架車弩,分為十列,每列十架,間隔五步,整齊劃一,森然如林。
每架車弩旁,肅立著三名操作弩手:一名弩長,負責觀測、瞄準、擊發;兩名力士,負責搖動絞盤上弦、搬運箭矢。
三百名弩手,皆是從北軍與天工院護衛中精選出的健卒,身著統一製式的輕甲,神情肅穆,目光堅毅,如同三百尊鐵鑄的雕像。
場地另一端,三百步開外,是一片特意設置的靶區。
那裡冇有傳統的環靶,而是樹立著數十個與人等高、內填草絮、外罩皮甲的“擬人靶”,以及數排模擬城牆垛口、盾陣、乃至簡易木製拒馬的障礙物。
更遠處,甚至還有幾座用土坯和木板搭起的、模擬小型堡壘的“目標”。一切,都力求貼近實戰。
觀禮台設在場側一處稍高的土坡上,以木架搭建,覆以幔帳。
始皇、蒙恬、秦風、王萱、徐夫子、韓信,以及北軍主要將領、少府、將作監官員,皆在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沉默的弩陣和遠處的靶區。
蒙恬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戎裝,手扶佩劍,站在台前,目光炯炯。
他對“雷霆車弩”的威力早有耳聞,但一次性看到百架列陣,還是首次。
這規模,這氣勢,已遠超他以往對“強弩”的認知。
“秦院主,徐先生,可以開始了嗎?”蒙恬按捺住激動,沉聲問道。
秦風看向徐夫子。
徐夫子捋了捋雪白的鬍鬚,對台下侍立的一名天工院吏員點了點頭。
那吏員立刻舉起一麵紅色令旗,用力揮下。
“弩陣就位——!”場地中,一名擔任總指揮的北軍校尉,聲如洪鐘。
“嘩啦——!”三百名弩手聞令,動作整齊劃一。
力士們迅速放下車弩基座尾部的支架,將其牢牢固定在地麵。
然後兩人分立絞盤兩側,四隻手緊握曲柄搖臂。
“上弦——!”
“嘿——喲!”力士們齊聲發力,開始奮力搖動沉重的青銅絞盤。
齒輪咬合,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嘎吱”聲,通過複雜的傳動機構,將強大的拉力傳遞到弩臂,那粗壯的弩弦被一點一點,緩緩拉開,最終“哢嗒”一聲,扣在了懸刀(扳機)下的牙機上。
整個上弦過程,雖然費力,但在齒輪組的助力下,遠比單純靠人力腰引(傳統大型弩上弦方式)要平穩、快速得多,平均耗時不到二十息。
“置箭——!”弩長迅速從旁邊的箭槽中,抱起一根長達四尺、粗如兒臂、三棱破甲鋼鏃、尾羽碩大的特製重箭,將其放入弩臂的箭槽中。
箭矢與弩身結合,嚴絲合縫。
“測距——定角——!”
弩長半跪在弩身後,眼睛緊貼“望山”,根據校尉預先下達的射擊諸元(距離、風向),快速調整弩身的高低和左右方向。
簡易的刻度在這一刻發揮了巨大作用,使得瞄準不再完全依賴射手經驗,大大提升了齊射的精度。
整個過程,從就位到準備擊發,不過五十息。
一百架車弩,如同一百隻蓄勢待發的鋼鐵巨獸,沉默地昂起了猙獰的頭顱,冰冷的箭鏃遙遙指向三百步外的靶區。
肅殺之氣,幾乎凝為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觀禮台上,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放——!”
校尉手中的令旗,狠狠劈下!
“嘣!嘣!嘣!嘣!嘣——!!!”
一百架“雷霆車弩”幾乎在同一瞬間擊發!
那不是弓弦的輕響,而是如同上百麵巨鼓同時擂動,又像是百道驚雷在耳邊炸裂!
巨大的聲浪彙成一股恐怖的音波,震得地麵微微顫抖,觀禮台的幔帳獵獵作響!
許多人下意識地捂住了耳朵,麵露駭然。
就在這震耳欲聾的霹靂聲中,一百支死神般的重箭,撕裂空氣,帶著淒厲到極點的尖嘯,在空中劃過一道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筆直而致命的灰影,以雷霆萬鈞之勢,撲向三百步外的目標!
速度太快了!從擊發到命中,幾乎隻是眨眼之間!
“轟轟轟轟——!!!”
下一刹那,恐怖的撞擊聲、貫穿聲、木石爆裂聲,如同雨點般在靶區炸響!草屑、木片、塵土沖天而起,形成一片瀰漫的煙塵!
隻見那數十個披著皮甲的“擬人靶”,在重箭的衝擊下,如同紙糊一般,瞬間被撕得粉碎!填充的草絮漫天飛揚。
厚重的木板盾靶,被輕易洞穿,留下碗口大的破洞。
木製拒馬被射得支離破碎,散落一地。
就連那幾座土坯堡壘,也在承受了數支重箭的集中攢射後,轟然塌陷了半邊,煙塵滾滾。
一輪齊射,僅僅一輪!
三百步外的靶區,已然麵目全非,如同被一群狂暴的巨獸踐踏而過,遍地狼藉,幾乎冇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那些模擬的防禦工事,在“雷霆”弩箭麵前,顯得如此脆弱不堪。
靜。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整個靶場。
隻有尚未散儘的煙塵,在秋風中緩緩飄蕩,以及遠處偶爾傳來的、未完全倒塌的木架發出的“吱呀”聲。
弩陣前方,三百名弩手依舊肅立,彷彿剛纔那毀天滅地的一擊與他們無關。
唯有他們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額角的汗珠,顯示著方纔操作的緊張與用力。
觀禮台上,蒙恬死死盯著那片廢墟,嘴唇微微張開,半晌冇有合攏。
他身經百戰,見識過無數慘烈的攻城守城,但如此高效、如此密集、如此暴烈的遠程打擊,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這威力,這射程,這齊射的震撼力……這已不僅僅是“強弩”,這是移動的、可快速部署的城牆毀滅者!是戰場上無可阻擋的死亡風暴!
有了此等利器,匈奴的騎射算什麼?他們的皮甲、矮牆、簡易營寨,在這雷霆箭雨下,與那些草靶何異?
攻堅拔寨的傷亡,將大大降低!防守要塞的底氣,將成倍增加!
“好!!!”蒙恬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大吼,滿臉漲紅,虎目含光,激動得重重一拳砸在麵前的欄杆上,木屑紛飛!
“好一個雷霆弩陣!好一個天工神弩!有此利器,何愁匈奴不滅?何愁邊關不寧?!”
他猛地轉身,對著始皇,也對著秦風、徐夫子,深深一揖:“陛下!秦院主!
徐先生!此弩,乃國之神器,軍之膽魄!
末將,代北疆數十萬將士,叩謝天工院鑄此神兵!
懇請陛下,將此等弩陣,優先配發北軍各要塞及前鋒大營!
末將必以此弩,為陛下開疆拓土,掃清胡塵!”
始皇的臉上,也露出了難以抑製的振奮之色。
他雖未親臨戰陣,但作為帝王,太清楚一件能改變戰爭模式的武器意味著什麼。
“雷霆車弩”展現出的威力,遠超他的預期。這已不僅僅是“利器”,而是足以影響國運的“重器”!
“準!”
始皇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著天工院弩機所,全力生產‘雷霆車弩’及箭矢,優先保障北軍所需!
少府、將作監,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誤!
徐夫子鑄弩有功,加爵一級,賜千金!
所有參與弩機所之工匠、吏員,皆重賞!”
“謝陛下隆恩!”徐夫子與秦風連忙躬身謝恩。
演練繼續進行。
弩陣又進行了數輪不同距離、不同目標、乃至快速轉移陣地的射擊演練。
每一次齊射,都帶來地動山搖般的震撼和靶區又一次的“毀滅”。
觀禮的北軍將領們,從最初的震撼,到後來的興奮,再到最後的狂熱,看向那一片沉默弩陣的目光,已如同看著最珍貴的寶藏。
當演練全部結束,硝煙散儘,夕陽的餘暉為那片佈滿巨大箭孔和殘骸的靶場鍍上一層悲壯的金色時,所有人心中都明白,戰爭的方式,從今日起,已經不同了。
雷霆弩陣,威震校場。
而這雷霆之威,很快便將降臨北疆草原,用鋼鐵與烈焰,書寫屬於大秦、也屬於“格物”之學的全新戰爭篇章。
蒙恬撫摸著身邊一架剛剛結束射擊、弩身尚有餘溫的“雷霆車弩”,感受著那冰冷金屬下蘊含的可怕力量,低聲對身旁的副將道:“傳令下去,在北疆,此弩代號——‘始皇怒’。”
始皇怒,弩箭出,胡騎儘,山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