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天工院,在原有的喧騰之上,又添了幾分彆樣的生氣。
這生氣,來自於墨家弟子更深、更廣的融入,也來自於那座新近落成、位於天工院東南一隅的“墨學館”。
墨學館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封閉學府,而是一座集典籍收藏、研究探討、技藝傳授、乃至弟子起居於一體的綜合性院落。
館舍由墨家自行設計,禽滑釐與石堅親自把關,建築風格古樸厚重,卻又暗合機關數理,廊柱間距、門窗比例皆暗藏規製,采光通風極佳。
館前立著一塊巨大的青石碑,上刻禽滑釐親筆所題的館訓:“兼愛、非攻、尚賢、尚同、節用、節葬、天誌、明鬼、非命”,此為墨家核心十論。
但在這十論之下,又添了一行稍小的篆字:“格物致用,以利天下”,昭示著此地墨學與天工院“格物”之學的融合。
自禽滑釐受封“天工博士”、獲準設立墨學館後,分散在各地的墨家弟子聞風而動,尤其是“遊俠”、“機關”、“辯士”三脈中的佼佼者,或受钜子召喚,或慕天工院與秦風之名,或為墨學複興之機,紛紛彙聚鹹陽。
短短數月,便有超過三百名墨家精英入駐天工院,使得墨家在天工院的力量空前壯大,也真正實現了三脈深度融入,各展所長。
“機關”一脈,自是墨家融入天工院的先鋒與主力。
在徐夫子的統領下,天工院正式成立了“軍械研發所”,徐夫子任所長,秩比千石,專司一切攻守軍械的研究、改進與試製。
研發所下設弩機、戰車、城防、奇巧等多個分坊,幾乎囊括了墨家數百年積累的機關術精華。
徐夫子整日泡在所裡,帶領弟子們鑽研圖紙,調試模型,攻克一個又一個技術難關。
他雖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鑠,尤其在看到天工院提供的精良材料和秦風提出的一些新奇思路(標準化零件、流水線作業)時,更是興奮得像個孩子,常常廢寢忘食。
“秦院主所言‘標準化’,實乃至理!”
徐夫子曾對秦風感慨,“以往我墨家製器,雖求精妙,然多為單件,耗時耗力,且零件不可互換。
如今按統一規製,分工協作,製弩臂者專精弩臂,製機括者專精機括,最後組裝,效率何止倍增!
且零件可互換,戰損維修亦大為便利!此法,當推而廣之!”
除了軍械,徐夫子對民生器械亦未放鬆。
在天工院原有基礎上,墨家機關術的融入,使得水車、紡機、農具等的改進速度大大加快,一些精巧的省力裝置、傳動機構被設計出來,正在逐步試用。
“遊俠”一脈,則主要融入了天工院的防衛體係與“工程戰術所”。
石堅被秦風任命為“工程戰術所”主事,秩比八百石。
這個所職能特殊,主要負責研究在各種地形、環境下,如何利用工程手段(築壘、設陷、架橋、開路)配合戰術行動,以及天工院護衛隊的實戰訓練與戰術配合。
石堅性格沉穩堅毅,精於營造、陷阱與守禦之道,正是此職不二人選。
他將墨家遊俠中擅長技擊、偵緝、潛伏、野外生存的弟子,編入天工院護衛隊,由王萱統一指揮,大大增強了護衛隊的單兵作戰與小隊協同能力。
同時,他帶領擅長工程的弟子,結合墨家守城術與天工院的新材料,進一步優化、加固天工院的防禦體係,並開始為北伐大軍設計一些便於攜帶、快速構築的野戰工事圖紙和器材。
“辯士”一脈,人數相對較少,但作用不可小覷。
他們並未直接參與器械製造或工程營造,而是集中於墨學館內,做著一件看似“務虛”,實則影響深遠的工作——整理、勘誤、註疏墨家浩如煙海的典籍。
為首的是一位名叫腹的老者,乃禽滑釐師弟,精研墨家名學與辯術,學問淵博,為人清臒嚴肅。
他帶領十餘名精於文墨、考據的弟子,將墨家數百年來因戰亂、流散而損毀、失序、訛誤的竹簡帛書,逐一清理、校勘、補缺、編目。
這是一項極其浩大繁瑣的工程,需要極大的耐心與深厚的學養。
但腹樂在其中。
更讓他興奮的是,天工院“格物”之學,為墨家許多古老的、帶有樸素唯物與邏輯色彩的論述,提供了絕佳的驗證與深化視角。例如,墨經中“力,刑之所以奮也”(力是使物體運動的原因),“景(影)不徙,說在改為”(影子並非物體移動,而是光被遮擋的結果),這些觀點與“格物”中對於力學、光學的探究,竟有不謀而合之處。
而墨家名學中的邏輯推演方法,對“格物”研究的思維嚴謹性,亦有極大助益。
“钜子,您看這一段,《經說下》有言:‘鑒者之臬(臬,標杆),於鑒無所不鑒。景之臬無數,而必過正。’”
一日,腹拿著一卷剛清理出的殘簡,興奮地找到正在館中靜坐閱卷的禽滑釐,“此論鏡麵成像,物距、像距、焦點之關係,竟與天工院光學坊所做之實驗,原理相通!若以‘格物’之數理推演,輔以我墨家之邏輯,或可著成《墨經光學新釋》!”
禽滑釐接過殘簡,仔細看了片刻,眼中亦泛起光彩:“善!大善!我墨學非空談,實乃先賢觀天察地所得之實理。
然時移世易,典籍散佚,精義蒙塵。
今得‘格物’之學印證,如暗室得燈,渙然冰釋。
腹,你與諸位弟子,當用心整理,去偽存真,更要勇於將墨學精義,與當世新學相融合,闡發新義。
此非背棄先祖,實乃光大我墨學之道!”
在禽滑釐的鼓勵和秦風的支援下,墨學館的整理研究工作進展迅速。
一批批經過校勘、標點、甚至附有“格物”註釋的墨家典籍抄本,被製作出來,不僅供墨家弟子學習,也允許天工院中有興趣的工匠、吏員借閱。
許多工匠驚訝地發現,那些看似深奧的古文裡,竟然包含著那麼多關於槓桿、滑輪、斜麵、光影、乃至邏輯推理的實用智慧,對自已手頭的工作大有啟發。
而墨家弟子在接觸“格物”的具體知識和研究方法後,也對許多經典論述有了更深刻、更具體的理解。
墨家三脈,在天工院這片新土壤上,真正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並開始結出豐碩的果實。
遊俠們用矯健的身手和嚴明的紀律,守護著天工院的安全,並研究著克敵製勝的戰術。
機關師們用巧奪天工的手藝和無窮的創意,打造著強兵富民的利器。
辯士們用皓首窮經的毅力和縝密的思維,梳理著古老的智慧,架起墨學與格物學之間的橋梁。
禽滑釐時常站在墨學館的庭院中,看著館中進出的、穿著各異、年齡不一的弟子們,或激烈辯論,或埋頭苦讀,或切磋技藝,眼中滿是欣慰。
墨家沉寂百年,幾近消亡,如今竟在帝國的中心,以這樣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重生、融合、煥發新的生機。
這固然是始皇的開明與秦風的胸襟所致,但何嘗不是墨家“兼愛”、“尚賢”、“非攻”、“節用”等思想,與這個追求強國、務實、創新的時代,產生了奇妙的共鳴?
“钜子,”腹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墨經》中《備城門》以下諸篇,所載守城器械、戰術甚詳,其中不少可與天工院新式軍械結合。是否整理出來,交予徐師兄和石師兄參詳?”
禽滑釐點點頭:“可。然需註明,此乃守禦之術,用於保家衛國,抵禦外侮,正合‘非攻’之本義。絕不可用於不義之戰,恃強淩弱。”
“弟子明白。”腹肅然。
夕陽的餘暉,為墨學館的青瓦白牆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館內傳來的,不再是昔日隱匿山野時的寂寥與悲憤,而是一種充滿活力、希望與創造的喧囂。
墨家之火,曆經百年風雨飄搖,非但未熄,反而在“格物”新柴的添入下,於鹹陽天工院,燃成了照亮前路的、更為蓬勃的烈焰。
薪火相傳,其道大光。
墨家三脈,各展所長,終於在這變革的時代洪流中,找到了屬於他們的、不可替代的位置,也為天工院這艘钜艦,增添了強勁的動力與獨特的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