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首大朝的喧囂,隨著百官散去,漸漸沉澱為章台宮深處一種厚重的寂靜。
空氣中還殘留著椒柏酒和檀香混合的氣息,那是新年與威權共同的味道。
密室位於章台宮地下,以巨石壘砌,冬暖夏涼,唯有一道暗梯與上層相連。
這裡是始皇與心腹重臣議絕密事之處,四壁無窗,隻有數盞青銅雁魚燈靜靜燃燒,光線被刻意調暗,隻在禦案與牆上一幅巨大的《天下輿圖》上投出昏黃的光暈。
秦風垂手立於輿圖前。
他剛參加完持續了三個時辰的大朝,玄色朝服下襬還沾著階前未化的雪泥,冠冕已除,露出梳理整齊的髮髻。
此刻密室中隻有他與始皇兩人,連蒙毅都守在暗梯入口之外。
始皇嬴政背對著他,負手站在那幅輿圖前。
輿圖以素絹為底,墨線勾勒山河,硃筆標註郡縣,金粉點綴關隘,幾乎覆蓋了整麵牆壁。
從西陲隴西到東海之濱,從北疆陰山到南嶺瘴癘之地,帝國的輪廓清晰而威嚴。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兩個地方:一是泗水郡、碭郡一帶,那裡是舊楚、舊韓、舊魏交界,曆來多事;二是漢中、巴蜀,被群山環抱,易守難攻。
良久,始皇緩緩開口,聲音在密閉的石室中顯得有些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那是連日操勞歲首慶典與北疆軍務積累下來的。
“秦風,你自謂來自後世,通曉古今未來。”
他冇有回頭,手指輕輕點在圖上一個不起眼的小點——沛縣。
“朕近日翻閱各郡縣報上的人丁、錢糧、獄訟簿冊,又思及你當日所言‘天命流轉’之論。
朕想聽聽,若無你之到來,無天工院,無韓信、蕭何,更無你那些‘格物’之術……依你所知‘後世’軌跡,這大秦江山,傳至二世、三世之後,天下……會是何等光景?禍亂,又將起於何方?”
問題來得突然,又在意料之中。秦風知道,這位雄主從未真正放下對“天命”“國祚”的終極追問。
尤其是經曆了刺殺風波、見識了宗室儒生的攻訐、感受了北伐與內政的雙重壓力後,這種對未來的審視與隱憂,隻會更加深刻。
他深吸一口氣,這個問題,他早已在心中推演過無數遍。
如何回答,既能揭示危機,又不至於觸怒天威,還能引導事態向有利方向發展?他需要極其謹慎的措辭。
“陛下,”秦風躬身,聲音平穩清晰,“後世之事,猶如霧中看花,細節多湮冇,唯大勢輪廓可辨。
且曆史長河,分支萬千,臣所知,僅為其中一支。
既蒙陛下垂詢,臣鬥膽,姑妄言之,陛下姑妄聽之。”
“講。”
“依臣所知那一支‘後世’軌跡,”
秦風目光也投向輿圖,手指虛虛劃過關東廣袤的土地,“大秦一統天下,書同文,車同軌,築長城,開靈渠,北擊匈奴,南平百越,此乃不世之功。
然,秦法嚴苛,徭役繁重,六國遺民心懷故國者眾。
若朝廷施政……稍有不慎,苛政過甚,民力透支,則積怨如乾柴,隻需一點星火,便可成燎原之勢。”
始皇手指在輿圖上敲了敲,不置可否:“星火?起於何處?”
秦風的手指,點在了沛縣,又移向附近的豐邑、下邳。
“星火或起於微末。
可能是一隊逾期無法抵達的戍卒,可能是一個對秦法不滿的亭長,可能是一個心懷亡國之恨的貴族子弟。
他們或許身份低微,力量弱小,然一旦天下有變,烽煙四起,這些人便可能趁勢而起,收攏流民,聯結豪傑,攻城略地。”
“亭長?貴族?”
始皇眉頭微蹙,顯然對“亭長”這種底層小吏能成事感到些許意外。
“你且具體言之,依你所知,那一支‘後世’中,何人可為禍首?其勢如何?”
這是最關鍵,也最危險的部分。
秦風必須把握分寸。
他略一沉吟,決定采用“假設”與“推演”的口吻,而非直接斷言“未來”。
“臣試為陛下推演一二。”
他指向泗水郡,“譬如,此地有一劉姓亭長,名邦。
其人或許豁達大度,能得人心,然起初不過鄉裡輕俠之首,因押送刑徒失期,懼法而亡入山澤。
適逢天下大亂,其人或可聚鄉黨,占沛縣,自稱‘沛公’。
其勢初起時,不過數千人,將不過曹參、樊噲等屠狗販繒之輩。”
“曹參?”
始皇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可是沛縣那個獄掾?蕭何的同鄉?”
“正是。”
秦風點頭,“此人通曉律法,實務乾練,若逢亂世,可為治民之才。
還有那樊噲,勇猛敢戰。
此等人物,若在太平盛世,不過一能吏、一勇士。
然在亂世,得遇‘沛公’這般能聚人、能容人之主,便可成為其左膀右臂。”
他頓了頓,繼續道:“又如,舊韓貴族張良,其祖、父五世相韓。
秦滅韓,張良散儘家財,求刺秦報仇。
其人深通韜略,尤擅陰謀詭計,若其不死,流亡江湖,交結豪傑,伺機而動。
一旦有變,其人或可尋一‘明主’,出謀劃策,運籌帷幄,成為心腹謀士,其危害,恐更在十萬甲兵之上。”
始皇的目光變得銳利。
張良刺秦之事,他自然知曉,黑冰台一直在追查其下落。
“此人,現在何處?”
“臣不知其具體下落。
但其人仇恨秦室,心誌堅忍,必隱於暗處,猶如毒蛇伺機。此為一患。”
秦風坦然道,這並非虛言,張良確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之一。
“那麼,依你之見,這‘沛公’劉邦,與這張良,可能勾結?”始皇問。
“未必起初便勾結。
但亂世之中,各方勢力縱橫捭闔。
劉邦若欲成事,必求賢若渴。
張良若欲複韓或亡秦,也需尋一可依托之勢力。
二人或有相遇、試探、合作之機。
劉邦得張良,如虎添翼;張良得劉邦,或可視作借殼重生之機。”
秦風分析道,“此外,舊楚項氏,在楚地根基深厚,若有機會,亦必是強敵。”
“項燕之後?”
“是。
項梁、項羽叔侄,或為楚地反秦之首。
項羽其人,勇力絕倫,用兵有天賦,然剛愎自用,不能任人。
其與劉邦,或可暫時聯合抗秦,然秦亡之後,必有一爭。”
秦風將楚漢相爭的輪廓模糊點出。
始皇沉默地聽著,手指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從沛縣,到下邳,到吳中,再到漢中、巴蜀……他的眼神深邃,彷彿在透過輿圖,看到一場尚未發生、卻已初現端倪的滔天巨浪。
“你方纔說,劉邦起初不過數千人,將不過曹參、樊噲之流。”
始皇忽然道,“如此微末之力,如何能席捲天下,與項氏爭雄?即便有張良為謀,其自身,必有非凡之處。你且說說,這劉邦,究竟是何等樣人?”
秦風知道,這是始皇在評估潛在對手的真正威脅程度。
他思索著措辭:“此人……或可稱為‘時勢所造之梟雄’。
論出身,不及六國貴族;論才學,不及博士儒生;論勇力,不及項羽樊噲。
然其人有三長,或為成敗關鍵。”
“哦?哪三長?”
“一曰能忍。
可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辱,可舍常人所不能捨之利。行事不拘小節,但求大功。”
“二曰能用人。
自知所長所短,能識人,敢用人,能容人。
蕭何善治民,用之為相;韓信善將兵,拜之為將;張良善謀,尊之為師。
皆能儘其才。”
“三曰能得民心。
入關中,約法三章,秋毫無犯;與項羽爭天下,善撫百姓,爭取民心。
此雖權術,然確有效用。”
始皇聽著,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能忍,能用人,能得民心……聽起來,倒像個梟雄之材。
如此人物,若生於治世,或為一能吏;若逢亂世……”
他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然明瞭。
“然,”始皇話鋒一轉,目光如電射向秦風,“你又說,此乃‘無你、無天工院、無韓信蕭何’之後事。
如今,韓信、蕭何已入天工院,為你所用。
那天工院之‘格物’新學,正在推行。
北伐在即,水利將興。
此等變數,於這‘後世軌跡’,又有何影響?”
終於問到核心了。
秦風精神一振,知道這是引導始皇決策的關鍵時刻。
“陛下,此乃翻天覆地之變數!”
秦風語氣加重,“韓信、蕭何,乃不世出之奇才。
韓信掌兵,北疆可定;蕭何治政,國庫可豐。
此二人歸於秦,則潛在之‘劉邦’,已失臂助。
猶如猛虎失其爪牙,縱有梟雄之誌,亦難施展。”
“再者,天工院‘格物’之學,推行新器,改良農工,探礦富民,防疫安民。
若持之以恒,可逐步緩解‘徭役繁重、民力透支’之弊。
百姓安居,倉廩充實,則亂世根基動搖。
縱有張良之謀,項氏之勇,煽動饑寒交迫之民易,蠱惑衣食足、倉廩實之民難。”
“其三,”秦風指向輿圖上北疆,“北伐若成,匈奴之患大減,邊關安寧。
朝廷可抽調更多力量,內修政理,鞏固統治。
外患既除,內憂可專心應對。”
他總結道:“故臣以為,陛下已知‘後世’之弊,又得變數之利。
如今之勢,關鍵在於‘行’。
以韓信、蕭何為刃,以天工院為基,以‘格物’新學為引,強兵,富民,安內,攘外。
同時,”
他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寒意,“對沛縣劉季、下邳張良、吳中項氏等潛在之患,宜早加留意,或籠絡,或監控,或……防患於未然。
如此,則那‘後世’烽煙,或可消弭於未起之時;縱有波瀾,朝廷亦有足夠之力,雷霆鎮壓,不致釀成滔天之禍。”
一番長篇大論,密室中隻餘秦風的聲音在石壁間輕微迴盪,與雁魚燈芯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始皇久久不語。
他重新轉過身,麵向輿圖,隻留給秦風一個高大而沉默的背影。
手指在沛縣、下邳、吳中幾個點上反覆摩挲,彷彿要將那幾個地名從絹布上抹去。
石室內空氣凝滯,唯有銅獸香爐口中吐出的青煙,筆直上升,到穹頂處方緩緩散開。
時間一點點流逝。
秦風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必然在始皇心中激起驚濤駭浪。這位帝王需要時間消化、權衡、決策。
終於,始皇緩緩開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平靜與威嚴,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冷硬:
“劉邦,不過一亭長。
張良,一喪家之犬。
項氏,敗軍之將後裔。”
他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晰,“然,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千裡之堤,潰於蟻穴。
朕,不會給他們任何機會。”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秦風臉上,那目光深邃如淵,又銳利如刀。
“秦風。”
“臣在。”
“著你天工院,全力輔助蒙恬北伐,不得有誤。
韓信之謀,蕭何之政,皆需見實效。”
“諾!”
“水利之事,開春即行。
圖紙、預算、安置,務必周全。
朕要看到,關中之民,因新渠而富。”
“諾!”
始皇頓了頓,向前邁了一步,離秦風更近。
壓低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決斷:
“至於劉季、張良、項氏……朕,自有安排。”
“你隻需記住,你來自‘後世’,知曉‘軌跡’,便是大秦最大的變數,也是朕手中,最利的劍。”
“用好你的‘格物’,用好韓信、蕭何,為朕,為大秦,斬斷一切可能之荊棘。”
“若那‘後世’烽煙,因你之故,永不燃起……你,便是大秦,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秦風深深一躬,直至地麵:“臣,萬死不辭!”
始皇微微頷首,不再多言,揮了揮手。
秦風會意,再次一禮,倒退著,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
暗梯之上,石門緩緩關閉,將密室中的一切再度隔絕。
始皇獨自立於巨大的輿圖前,目光如鷹隼,掠過山河萬裡,最終定格在那幾個小小的墨點上。
他伸出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硃筆。
筆尖飽蘸濃稠如血的硃砂。
然後,他在沛縣、下邳、吳中三個地名上,各畫了一個小小的、醒目的圓圈。
紅圈如血,觸目驚心。
做完這一切,他放下筆,負手而立。
雁魚燈的光,將他高大的影子投在輿圖上,覆蓋了大半山河。
“劉季……張良……項羽……”
他低聲念出這三個名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
“朕倒要看看,這‘後世’的天命……”
“能否改。”
石室寂然,唯餘硃砂未乾,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如同,悄然開啟的獵殺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