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墨家钜子,在秦風那番融合古今、貫通墨法、直指核心的宏論衝擊下,心防已悄然鬆動。
他一生所求,無非是將墨翟祖師“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理想付諸現實,然而目睹戰國征伐、秦統後的嚴刑峻法與宏大工程,常感理想與現實之間橫亙著難以逾越的鴻溝。
秦風對墨家學說的全新闡釋,如同在黑暗中點亮了一盞燈,讓他看到了一種將崇高理想與務實路徑結合的可能。
此刻,他迫切想看到,這盞燈究竟能照亮多遠的未來。
秦風引腹師徒及禽滑厘,並未去往熱鬨的工坊,而是來到了天工院深處一間守衛森嚴、燈火通明的圖室。
此室極大,四壁掛滿巨幅絹帛繪製的圖表,地上亦攤開著許多模型與沙盤。
空氣中瀰漫著墨汁與木屑的混合氣味。
“此乃天工院‘營造院’規劃之總圖室。”秦風介紹道,走到西牆一幅巨大的《關中水利農桑改良全圖》前,“老先生請看,此乃第一階段,立足關中根本。”
圖上,渭水、涇水等主要水係脈絡清晰,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記號。
秦風指點道:“依實測之水紋、地勢數據,規劃於三處關鍵河段,築新式滾水壩與分水閘,配合開挖、疏浚配套溝渠網絡。
此舉成,可增溉關中良田百萬畝,且能調節水量,減少水旱之患。
所用壩閘,非舊日夯土,乃以新法燒製之大型磚石,配以天工院設計的提升閘門與泄洪道,更堅固,更易操控。”
他又指向幾處圖標:“與之配套,推廣新式曲轅犁、耬車、畜力水車。
曲轅犁省力深耕,耬車播種均勻省種,畜力水車可汲水灌高崗之地。
據試驗,此三器普及,關中粟麥畝產,有望增三至五成。”
腹凝視圖紙,他通曉水利工程,看出圖中規劃不僅宏大,且依據地形水勢,考慮周詳,非憑空想象。
更重要的是,目標直指糧食增產,此乃安民之基。
“此等工程器物,耗費必巨。秦院主言‘節用’之新解,便在於此等長遠大利之投入?”
“正是。”
秦風點頭,走到另一幅《九州陸路漕運通達略圖》前,“民以食為天,然食需流通,物需交換,政令軍需需暢達。
第二步,便是改良車船,築路修橋,暢通天下經脈。”
圖上以鹹陽為中心,輻射出數條粗線,標註著計劃修築或拓寬的“直道”與“馳道”,連接南北東西。
線上標有驛站、糧倉、渡口規劃。
“新式四輪馬車,載重更大,轉向更靈,配以改良軸承與製動,可大幅提升陸運效率。
水運方麵,正設計平底寬艙、設水密隔艙之漕船,抗沉性佳,載貨更多。
於險灘激流處,可輔以簡易升船機或絞盤牽引。”
秦風拿起一個雙輪馬車與漕船的複合模型演示,“路暢物通,則關東之糧可濟北疆,巴蜀之錦可輸中原,各地物產得以調劑,物價可平,民困可舒。
此亦‘節用’——省卻途中損耗、時間與人力之巨費。”
腹目光隨著秦風的指點遊移,彷彿看到了一條條血脈正在帝國肌體上被疏通、強化。
墨家主張“節用”,亦重“交通利”,此圖可謂將其具體化、係統化。
“然,器物、道路,終需人力操控,天時影響。”
秦風話鋒一轉,引眾人至一排奇怪的機械模型與圖表前,“故第三步,在於探索‘械力’與‘天力’,以代人勞,以補不足。”
他指著一個複雜的水輪聯動模型:“此乃‘水力鍛錘’設想,借水流之力,帶動巨錘反覆鍛打鐵器,力大勢均,可製精良兵甲農具,省力十倍。”
又指向一套齒輪組與曲柄模型:“此乃‘風力\/畜力磨坊’傳動機構,可同時驅動多具石磨、礱具,日夜不息。”
還有幾個密封器皿與管道模型:“此乃提純、化合之術的初探,或可製更強力之建材、藥物,乃至……探索硝石、硫磺之用,若成,開山裂石,或另有奇效。”
這些設想,許多已超出腹當下理解,但他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試圖駕馭自然偉力以為人用的雄心。
“此……便是‘以不可戰勝之力’、‘以械力代人力’之端倪?”
“然。”
秦風肅然道,“此非為窮兵黷武。水力鍛錘可鍛農具,亦可修兵甲;風力磨坊可磨糧,亦可備戰備;探索硝磺,或可開礦修路,亦可禦敵守城。力無善惡,惟在用之者。
天工院之誌,在於掌握更多、更強、更可控的‘力’。
以此力,興修水利,則無旱澇之懼;以此力,精耕細作,則無饑饉之憂;以此力,築城修路,則民生便利;以此力,武裝邊防,則外虜不敢犯。
待到天下倉廩充實,道路通達,械力普及,邊關穩固,百姓各安其業,各得其所——屆時,對外,有敢犯者必遭雷霆反擊;對內,民無饑寒戰亂之苦,何人願生亂,何人願從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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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方為‘以械力代人力,以水利代民力,使天下無人敢攻,使萬民得享節用之實’!
此亦為‘兼愛’之終極踐行——非僅口頭之愛,乃是以實在之技、充盈之物、強大之守,為天下人創造可‘愛’、可‘安’之世!”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腹心中轟鳴!
將“兼愛”“非攻”“節用”的終極理想,與“發展生產力”“強化國防力量”“改善民生基礎”的現實路徑徹底結合!
墨家數百年來在理想與現實間的痛苦掙紮,似乎在秦風這幅宏大藍圖中找到了落地的支點。
不再是空泛的道德呼籲,不再是無奈的被動守禦,而是主動地、係統地去創造實現理想的條件!
腹身形微晃,扶住了旁邊的圖架。
他身後兩名弟子,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禽滑厘早已熱淚盈眶,他彷彿看到了墨家學說在新時代煥發新生的曙光。
“秦院主……”
腹聲音乾澀,帶著前所未有的激動與鄭重,“此藍圖……真能實現?”
“路漫漫其修遠兮。”
秦風坦誠道,“此非一代人之功,需數代矢誌不渝。
天工院,便是播下第一粒種,培養第一批人,探索第一條路。
其間必有艱難險阻,有失敗挫折,有非議攻訐。
然,方向既明,便可砥礪前行。
秦風願以畢生心血,開此先路。
不知老先生,可願信此藍圖,可願讓墨家絕學,為此藍圖添磚加瓦,共築這‘兼愛’‘非攻’之實?”
他目光清澈而熾熱,看向腹。
這已不是招攬,而是邀約,邀請一個古老的學派,共同投身於一項開創未來的偉業。
腹仰頭,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
圖室中燈火通明,映照著他鬚髮皆白的臉龐。
許久,他睜開眼,眼中再無猶豫與困惑,隻剩下如青年般的銳利與決絕。
他整理衣冠,對著秦風,以墨家弟子見钜子之古禮,緩緩拜下:
“墨家當代钜子,腹,攜墨家‘從事’一派弟子,願入天工院,奉秦院主為‘外道钜子’(客卿首領),傾我墨家數百年積累之技藝、機關、營造、算學,共赴此‘開物成務,利天下萬民’之偉業!
從今而後,墨家之劍,為護此藍圖而礪;墨家之心,為踐此兼愛而燃!”
聲音鏗鏘,擲地有聲。
禽滑厘隨之拜倒,熱淚縱橫。兩名弟子亦激動拜下。
秦風連忙上前,親手扶起腹:“钜子言重了!秦風何德何能,敢稱‘钜子’。
今後,我們便是同道,是戰友!
願與墨家諸位賢達,同心協力,為我華夏,開此萬世太平之基!”
四手緊握,跨越學派與時代的隔閡,在這一刻,因共同的理想與務實的藍圖,緊緊相連。
天工院的燈火,似乎因這股古老而嶄新力量的注入,變得更加明亮,照亮了圖室,也彷彿照亮了一條通向遙遠未來的康莊大道。
墨家的命運齒輪,從此與天工院,與大秦的未來,緊緊咬合,開始向著未知而充滿希望的遠方,轟然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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