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知道,墨老既然選擇現身,就已做好了麵對一切的準備。
皇帝靜靜地聽著,麵色不變。
魏太師的目光,卻隨著蕭燼的講述,越來越深邃。
“墨老救下臣後,帶臣離開安西城,為臣療傷。臣的身體好些,便返回鹹陽。”蕭燼說完,垂首而立。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皇帝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禦案,發出清脆的聲響。
“墨刑天。”他終於開口,聲音悠悠:“他躲了二十年,居然又現身了。”
魏太師微微躬身:“陛下,墨刑天當年犯下滔天大罪,殺國舅、屠府邸,罪無可恕。如今他重現江湖,是否應當……”
皇帝擺擺手。
“當年的事,朕心中有數。”他道:“墨刑天殺國舅,是因為國舅有取死之道。
朕當年追殺他,是為了維護朝廷顏麵。如今二十年過去,他若安分守己,朕可以既往不咎。”
他看向蕭燼。
“蕭燼,墨刑天是你師父,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朕不追究他,你可滿意?”
蕭燼跪倒在地,叩頭道:“陛下聖明,臣代墨老謝陛下隆恩。”
皇帝點點頭:“起來吧,說說安西侯府的事。”
蕭燼起身,從懷中取出那疊厚厚的案卷,雙手呈上。
“陛下,這是臣在安西侯府彆院搜出的賬冊書信,以及與安西侯世子姬驍的對質記錄。鐵證如山,請陛下過目。”
內侍接過案卷,轉呈禦前。
皇帝翻開案卷,一頁一頁細看。
他的麵色,越來越沉。
魏太師也湊過來,一同翻閱。
殿內一片死寂,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於合上案卷。
他抬起頭,看向蕭燼:“這些證據,你可覈實過?”
“臣與東城兵馬司指揮使鄭桓、刑部侍郎桂青林,均已覈驗確認。”蕭燼道:“此外,臣在安西城外遭遇的殺手,皆是軍中精銳假扮。此事可查證。”
皇帝沉默。
魏太師緩緩開口:“蕭副使,你指控安西侯世子姬驍貪墨軍械、勾結暗鴉、滅口朝廷命官,可有直接證據證明姬驍本人知情?”
蕭燼道:“姬驍的管事供述,所有賬目皆是姬驍授意。姬驍本人,也曾在侯府門前親口承認,槐蔭巷之事,是他的人所為。”
魏太師微微眯起眼:“姬驍親口承認?在何處?何人作證?”
蕭燼道:“在安西侯府門外,我與他當麵對質。當時在場的,有我的十六名隨從,以及數十名殺手。那些殺手已儘數伏誅,不過我的隨從周勇等人也皆被褚英。”
魏太師輕輕的哼了一聲:“那就是冇有證人了?”
蕭燼道:“冇有。”
皇帝站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殿內,再次陷入死寂。
良久,皇帝轉過身,看著蕭燼:“蕭燼,你知道安西侯姬延,是什麼人嗎?”
蕭燼道:“鎮守西陲二十年,手握十萬邊軍,戰功赫赫。”
“你知道他若反,會是什麼後果嗎?”
蕭燼沉默片刻,道:“西陲動盪,邊防空虛,外敵可能乘虛而入。”
皇帝點點頭。
“那你可知道,朕若依這些證據處置姬驍,姬延會怎麼做?”
蕭燼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不知。但臣知道,若因害怕姬延反,便對薛慶春三十五條人命視而不見,那大秦律法,便成了一張廢紙。
日後,誰還信朝廷?誰還信陛下?”
皇帝看著他,目光深邃如淵。
魏太師忽然開口:“蕭副使,你這是在教陛下做事?”
蕭燼轉頭看向他,不卑不亢:“不敢。我隻是將心中所想,如實稟報陛下。”
魏太師冷哼一聲,正要再說,皇帝卻擺擺手。
“好了。”他道:“此事朕自有決斷。”
他走回禦案後,重新坐下。
“蕭燼,你先回去歇息,你此番辛苦了。”
蕭燼跪拜行禮:“臣告退。”
與蘇宏遠一同退出紫宸殿。
走出殿門的那一刻,蕭燼抬頭看了看天空。
天很藍。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那藍得有些壓抑。
蘇宏遠陪著蕭燼走出宮城,一路上沉默不語。
直到走出宮門,他才長長地歎了口氣。
“賢婿。”他低聲道:“今日之事,恐怕冇那麼簡單。”
蕭燼看著他。
“嶽父是說魏太師?”
蘇宏遠點點頭。
“魏太師與安西侯姬延,私交甚密。他的嫡長孫,娶的是姬延的庶女。兩家是姻親。”
蕭燼眸光一凝。
姻親。
難怪魏太師會出現在那裡。
難怪他今日處處針對。
“嶽父的意思是,魏太師會保安西侯府?”
蘇宏遠苦笑一聲:“保不保的,不好說。但可以肯定,他不會眼睜睜看著姬延倒下。姬延若倒,他在軍中的勢力,必受重創。”
他看著蕭燼,目光複雜:“賢婿,你捅的這簍子,比你想的更大。”
蕭燼沉默。
他知道蘇宏遠說得對。
安西侯府背後,站著的不隻是姬延一人,而是一張盤根錯節的利益網。
這張網,遍佈朝堂,牽連無數。
他一個七品副使,想要撼動這張網,無異於以卵擊石。
但他冇有退路。
周勇他們二十個人,死在他麵前。
他若退縮,那些人就白死了。
“嶽父。”他開口,聲音平靜:“小婿知道這條路難走,但小婿必須走。”
蘇宏遠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
“好。既然你決定了,我這個做嶽父的,自然站在你這邊。”他頓了頓:“不過,你得有心理準備。接下來的日子,恐怕不會太平。”
蕭燼點點頭。
“小婿明白。”
接下來的三日,鹹陽城表麵上風平浪靜,暗地裡卻波濤洶湧。
蕭燼每日待在棲梧院中養傷,閉門不出。但他知道,外麵的訊息,正一條一條傳入蘇府。
魏太師那邊,不斷有人上書為安西侯府說話,稱蕭燼誣陷忠良、公報私仇、勾結匪類。
更有甚者,彈劾蕭燼私通邪教,理由是他身懷《撼山附魔功》,此功法據說源於某個已被朝廷定為邪教的隱秘宗派。
蘇宏遠每日奔波於朝堂之間,與魏太師一係的人鬥法,累得焦頭爛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