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中提著食盒,進門後輕輕放在案邊,低聲道:“姐夫,你……又一夜未眠。”
蕭燼抬起頭,看著她。
蘇家玨冇有迎上他的目光,隻是低頭打開食盒,將幾碟精緻點心、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羹一一取出,擺在他手邊。
“這是今早熬的銀耳羹,加了紅棗和枸杞,養氣血的。”她輕聲道:“點心是桂花糕和綠豆糕,不太甜,你嚐嚐。”
蕭燼看著她。
燭火下,少女的側臉柔和而溫婉,睫毛微微垂著,掩住眼底的情緒。她將食盒收好,便要轉身離去。
“二妹。”蕭燼忽然開口。
蘇家玨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蕭燼沉默片刻,道:“多謝。”
蘇家玨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她冇有轉身,也冇有說話。隻是在那片刻的停頓後,輕輕嗯了一聲,便快步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蕭燼看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羹,良久,端起來,慢慢飲儘。
很甜。
第九日。
派往西北的兩名東城兵馬司差官,踏上了北行的路途。
他們扮作回鄉探親的涼州籍老兵,行囊中帶著蕭燼親筆書寫的密函,函中列明需要重點查訪的軍械批次、駐地番號、以及幾位可接觸的底層軍官姓名。
鄭桓親自送他們出城。臨彆時,他握著兩名部下的手,隻說了一句話:“活著回來。”
同日,兵部車駕司的押運記錄,在京兆尹府的再三行文催促下,終於送抵東城兵馬司。
蕭燼用了整整一日一夜,將七批軍械、二十三類品種、數百頁押運記錄,逐一覈驗比對。
他發現了三處疑點。
第一批破甲弩,押運記錄顯示承運方為永昌鏢局。
永昌鏢局是鹹陽老字號,信譽頗佳,與兵部合作多年。
但蹊蹺的是,這份押運記錄的簽章,與永昌鏢局曆年來在兵部存檔的印鑒略有不同。
不是偽造,而是……磨損。
蕭燼調出永昌鏢局近三年的所有押運記錄,比對簽章。
他發現,三個月前,永昌鏢局的官用印鑒曾向兵部報備過一次更換,理由是舊印磨損,字跡模糊。
舊印磨損的時間,恰在這批破甲弩押運之後。
蕭燼記下這個疑點。
第二批玄鐵刀,押運記錄的押運員一欄,簽名潦草。
蕭燼調出該押運員的入職檔案,發現此人三個月前已因辦事不力被永昌鏢局辭退,去向不明。
第三批明光鎧,押運記錄的出關勘合編號,與兵部存檔的編號序列對不上。
不是被塗改,而是憑空多了一個不存在的編號。
蕭燼將這處疑點單獨圈出。
這三個疑點,指向同一個方向。
承運鏢局,出了問題。
第十日。
蕭燼去了永昌鏢局。
他冇有以官府身份登門,而是著便裝、乘尋常車馬,以有意押運大宗貨物赴西北的商人身份,求見鏢局大掌櫃。
接待他的是二掌櫃,姓錢,五十來歲,圓臉,笑容可掬,言語間透著商賈特有的圓滑與謹慎。
蕭燼自稱姓趙,祖籍涼州,在鹹陽經營糧食生意,近日有一批貨要運往西北戍邊軍駐地附近,托人打聽,得知永昌鏢局是官道上的老招牌,特來相詢。
錢二掌櫃聽聞是運往西北軍駐地,眼神微微一閃,隨即笑道:“趙掌櫃,您這可問著了。咱永昌鏢局跟兵部合作多年,西北這條線最是熟稔。隻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近日風聲緊,朝廷對運往邊關的貨物查驗得嚴。您這批貨,是正經貨吧?”
蕭燼道:“自然是正經貨物。所有稅契齊全,經得起查驗。”
錢二掌櫃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您若有意,咱可以按老規矩走,先簽契約,付三成定金,貨物運抵目的地,憑接收回執結清尾款。
押運員咱們派,沿途關卡咱有熟人打點,保證妥妥噹噹。”
蕭燼道:“聽聞貴鏢局與兵部合作多年,可曾押運過軍械?”
錢二掌櫃的笑容僵了一瞬。
“這……”他乾笑一聲:“軍械是朝廷專運,咱小本生意,哪裡沾得上邊。趙掌櫃說笑了。”
蕭燼看著他。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錢二掌櫃莫名地感到一陣壓迫。
“趙某隻是隨口一問。”蕭燼收回目光,語氣如常:“既如此,趙某回去與東家商議,若有需要,再來叨擾。”
他起身告辭。
錢二掌櫃親自送到門口,笑容依舊殷勤,卻在蕭燼轉身那一刻,臉上的笑意儘數斂去。
他快步回到內堂,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小巧的信匣,匆匆寫了一封簡訊,喚來一名心腹夥計:“速將此信送往城西永安坊槐蔭巷,朱門石獅,缺耳那家。”
夥計應聲而去。
蕭燼回到東城兵馬司時,天色已暮。
鄭桓正在公廨外等他,見他歸來,快步迎上。
“蕭副使,有動靜了。”他壓低聲音:“你猜得冇錯,永昌鏢局今日午後有人去了城西永安坊。”
蕭燼眸光一凝。
“可是槐蔭巷儘頭那間朱門大宅?門口石獅右耳缺了一角?”
鄭桓一怔:“你怎知道?”
蕭燼冇有回答。
他站在暮色中,望著城西的方向,沉默良久。
夜幕降臨,鹹陽城的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而那隻展翅的烏鴉,似乎終於露出了它藏匿已久的爪痕。
蕭燼轉身,步入公廨。案上的燭火被他點燃,橘黃的光暈驅散了室內的昏暗。
他鋪開紙張,提筆,在周顯的名字下方,寫下了新的兩行:
永昌鏢局。
永安坊槐蔭巷——缺耳石獅。
筆尖在紙麵停駐片刻。
他落下最後一行:宅主何人?窗外,夜風穿堂,燭火搖曳。
案頭那疊卷宗,又厚了幾分。
而那個答案,正從層層迷霧中,一點一點,向他靠近。
蕭燼從永昌鏢局歸來後,那枚烏鴉銅釦始終被他貼身收藏,沉甸甸地壓在胸口。
他心中已有計較:永昌鏢局與槐蔭巷朱門大宅之間的聯絡,絕非偶然。
錢二掌櫃在他提及押運軍械時的神色變化,以及隨後那封送往城西的密信,都印證了一件事,那處朱門大宅,纔是這條利益鏈真正的核心。
他需要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