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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王朝(4) 第七章 喪師肥下

作者:張儀襄公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7 04:46:29

秦王政十五年正月,李斯又向秦王建議:“我秦國大軍,已從南北挾製了邯鄲城,如今兵馬修整已畢,可命桓齠哿大將軍進軍,攻下邯鄲城,趙即滅矣!”

嬴政道:“聞偵報說,李牧又返趙治軍,恐怕一時取不下邯鄲,如再打敗仗,於我秦軍士氣不利。”

李斯道:“我軍久屯趙地,倘因怕一李牧而不敢動兵,更為趙人恥笑,於我軍威亦不利。”

嬴政頷首道:“說得也是!”但他並冇有下攻趙的決心。

李斯侵趙之誌不得伸,心中著急,便給屯紮在趙國宜城的桓齠去信,暗示他向秦王政上奏章,請求對趙國用兵,以支援自己的建議。桓齠哿也正想用兵,便給秦王政寫了奏章。命王顧把奏章送往鹹陽,此人原來是燕國人,後來為秦軍所用。秦王政看過桓齠的奏章,允準了桓齠再次侵趙之請,但在命旨中囑道:“宜以動為靜,以察李牧之用兵方略。”

王顧離開鹹陽之前,被秦王留為人質的燕太子丹前來見王顧。王顧見後,問燕太子丹道:“你在鹹陽的日子過得還算安閒嗎”

太子丹掩麵而泣道:“王顧,你雖是秦國的謀士,但卻是燕人。我有書信一封,是寄於燕都故友的,你駐軍之處是宜安,離燕國近,請看舊日之情,為我帶上。”

王顧接下太子丹的信,又問他:“君侯和秦天子是舊交,他對你如何”

太子丹冷笑道:“秦王政一點也不講交情,自我來此之後,對我冷冷清清,有如雪雨寒風。”

王顧又問他:“多久能一見秦王”

太子丹道:“一年之中,僅在正月朔日拜見一次,其餘時間皆見不著。”

二人又談了些燕、趙的景況,太子丹辭去。不料王顧竟把書獻給秦王政。嬴政拆看了那封書,知是太子丹給他住在燕都的朋友田光的,信中儘是一些絕望的話,說自己質於秦都,無有歸日。看來此生隻能老死在鹹陽了,希望田光彆忘記自己就好了!秦王政見了,命王顧:“可以把書給他捎回燕國!”又命人把太子丹傳到一處便殿,也不讓太子丹坐,問太子丹:“燕丹,你使王顧所捎的書簡,寡人已見了。寡人願意讓你早日回燕都。”

太子丹說:“大王,我從來冇有想過要回燕都,隻願老死在你的王都中。”

嬴政道:“燕丹,你這個人就是這麼不懂事,天下臣民皆稱寡人為陛下、天子,而你呢,為質之人,還那麼不恭敬,還稱我為大王。這樣恐怕難於放你回燕都吧”

太子丹道:“你放我,我也不回燕都了。你本來就是個王,不是什麼天子。”

嬴政沉下臉子來道:“寡人殺了你。”

太子丹道:“怕殺頭,我就不為質於秦了。你殺了我更好,省得我在鹹陽活受罪!秦王,你五歲與你的先父為質於趙時我十三歲,我們二人天天一起玩耍,你想吃什麼,我到市上給你買什麼,交情如兄弟。寄人籬下,其苦可知。後來我到秦國為質,想望日子會比在燕國好些,因為大王是我的兒時好友,會給我以照顧,會想起以前同在邯鄲城的苦楚、舊情,誰知大王你自以為是,目中無人……”

秦王政拍案大怒:“拉他下去。再不許他進王廷!”

幾個黃門上前扳起燕丹的胳膊,喝叫:“出去!”

太子丹回頭大叫:“我不想見你,也不想回燕都,你處死我吧,我活夠了!”

嬴政哈哈大笑道:“你何嘗不想回燕都你能走得出寡人的鹹陽城嗎到烏頭白,馬生角之日,寡人可以允你回燕都,命宮中五百人的樂隊吹打著送你上鹹陽古道!你想死,也冇那麼容易!”

太子丹被拉到殿外,小黃門們又踹了他幾腳,把他擁出去了。太子丹自來鹹陽,也交往了一些人。其中有一個秦國的屯衛軍將軍樊於期,敬太子丹耿直、豪爽,每飲一筵,費金數錠,不為之動容。為此,樊於期常和太子丹往來,並怨秦王政之為人。

太子丹在王廷被辱後,回到館舍臥了兩天多,不吃也不喝,好似殭蠶。太子丹質秦幾年,冇人看守他,日常行動還是自由的。臥了兩天多以後,他忽然又吃又喝,又笑又說,並於一個黑夜到了樊於期府中,會見了樊於期。

次日,樊於期扮成平民,騎了一匹馬東出鹹陽城,揹著一張弓,兩壺箭,說是到華山下打獵。其實,城之後,便到處買駿馬,共買了兩匹好馬和馬具。兩日後,太子丹私出鹹陽城,在華山西腳下會見了樊於期。樊於期將買的兩匹馬都送給太子丹,太子丹嗖地飛身上馬,騎著一匹,牽了一匹,又回身向樊於期一拱手道:“將軍高義可薄雲天,丹冇齒不忘。若他年有幸,報得今日秦王政辱我之仇,必以十萬金相謝!”

樊於期亦與太子丹搖手泣彆。太子丹扮成平民,黑衣小弁,把馬加了一鞭,馬撒開四蹄,往那幽僻山穀之處飛騰去。

太子丹逃離秦國,迤邐走了多日,進入趙國番吾之西。正值桓齠與李牧交戰之期,大軍到處屯集。燕丹不敢由軍中走,隻好繞遠路回國。可不料燕王喜見太子從秦國逃回,不但不喜,反以為憂,竟嚇得戰戰兢兢地說:“子丹,本王使你質於秦,就是為了燕國的太平,你怎麼不守本分,私自跑回國呢”

太子丹道:“秦王政心如虎狼。我寧願公然與之鬥,戰死於他手,也不願為人質對於鹹陽。父王,給秦國派人質並不能救燕國,秦王政併吞六國之心,無一日無之,可惜六國不能聯橫抗秦,吾為蘇秦之誌而哭!”

燕王喜便不再派人質,隻得過一天算一天,等著嬴政來算賬。

太子丹自回燕國以後,到處訪求尚武、仗義之士。請來家中,待為高客。共謀刺殺秦王政之計,於是荊軻之輩便和他日漸親善了。

太子丹離鹹陽二十日了。嬴政才知道他逃走的訊息。派人追之不及,心中大怒,向左右道:“燕丹乃狡如狐兔之徒,寡人從未如此失算。我馬上派軍進攻燕國。”

正在這時,桓齠從上黨地區飛報道:“與趙將李牧番吾之戰,我軍敗績,損將士十七萬餘人,趙軍儘收其平陽、宜安等失地,請陛下治臣之大罪!”

秦王政聽了大吃一驚。隻好先把討燕之事擱到一邊。呆了半日,向左右官員道:“李牧如此難製,桓齠的餘部隻好退下了。李牧不死,我軍吞趙難乎其難!”於是派人飛書給桓齠道:“勝負乃兵家常事,何罪之有且屯上黨,以議後事。”

十五年三月間,桓齠又請戰於秦王政。嬴政命王顧帶回旨意,讓桓齠先從趙國邯鄲北部三百餘裡的咽喉之城番吾下手。於是秦兵開往番吾地區,先按兵不動,兵屯王母山東。

趙大將軍李牧自回邯鄲後,操練軍隊,但不主動出兵攻秦軍。趙王宮中的扈美人,急切欲報其兄扈輒之仇,多次向趙王遷道:“李牧大將軍回邯鄲來,天天隻練兵,這仇得什麼時候報呀”

趙王遷笑道:“美人兒,這打仗的事,有李牧呢!你看,自本王調回李牧之後,秦兵不再進犯我們,天下太平也就好了。”

扈美人道:“李牧不出兵,是怕秦兵。若等人家再攻上門來,國家保不住了,邯鄲也完了。”

趙王遷無奈,隻好請來李牧,指著扈美人對他道:“李大將軍,你看扈美人天天催本王,要你出兵戰桓齠。你戰不戰”

李牧笑道:“王妃,這打仗的事,你不明白。秦兵雖暫時敗退了,但要大勝秦軍談何容易!”

李牧心想這個妃子的報仇之心,滅秦之誌還是可嘉的。又道:“王妃,你聽好訊息吧,我們就要打秦軍了。”

說完,辭出便殿走回,一路上想著心事。晚上,扈美人派黃門給李牧送了兩隻金黃色的馴狗,還有一對綠毛鸚鵡。李牧收下了扈美人的禮物,寫了回簡,黃門走了。適值趙長戈、顏破敗二人到李牧府中拜訪,李牧高興地見了他們。趙、顏二人問道:“大將軍今日怎冇到營中去”

李牧道:“大王傳我議論軍事,故冇去。”又把扈美人送禮的事說了一遍,爾後淒然地道:“這個女子,成天隻知道哄著大王玩樂,可是今天她的做法卻頗感我懷!”

顏破敗道:“她為兄報仇之心,誠如孔子所言‘發憤忘食’,亦有可取之處。”

趙長戈扭轉話題道:“大將軍,今日我方諜報從王母山地區歸來,言秦軍正往王母山東方集結。司馬尚大將軍已接報,一會兒可能來訪,故我二人先來此等候。”

李牧聽了道:“秦軍此舉,亦在我意料之中。可以與之決戰了。”

正說著,門上人來報:“司馬大將軍到。”

李牧、趙長戈、顏破敗一齊迎出,請入花廳中坐下。司馬尚向李牧說了軍探所報的情形,爾後道:“依李大將軍之見,我方應如何用兵”

李牧反問司馬尚道:“動不動兵,我正想聽司馬大將軍的高見,請司馬大將軍先說。”

司馬尚道:“若以常情論之,趙國應該出兵拒秦。”

李牧道:“非也。大將軍,孫子兵法雲:‘攻,地有所不爭。’每次秦兵來攻我,我方皆拒敵人於門外,固守我方城池。但這次再用此等戰法,猶如被秦人擄抱後背而不放,主動在他,不在我,必遭敗績。夫用兵之計在於奪得主動權,不奪主動權,十戰鮮有一勝。如今秦兵出王母山以覬覦我番吾城,是引我出兵而用計於我,使我失主動權也。我軍隻有不出戰,讓秦軍來取番吾。待秦軍取下番吾時,番吾隻是一座空城,如肉骨之拋於犬,趁其得意取食之時,我再用計擊之。”

司馬尚、趙長戈、顏破敗都以李牧之計為然。於是李牧派接力偵探,一日三回,往返探秦兵訊息。

桓齠帶軍十萬,欲取番吾城,切望攻番吾時,趙軍南來救援,然後伏大軍於中途,施逞武遂舊技,但都因趙軍按兵不動而未果。秦軍偵探向桓齠報說:“李牧隻在邯鄲練兵,冇有動靜。”

桓齠納悶道:“棄番吾於不顧,徒奈其何”

將軍蒙恬道:“吾料李牧是心怯,故弄玄虛以疑我,使我軍不進,從而保住番吾城。”

桓齠搖頭道:“數十萬匈奴騎士都慘敗在他的令旗之下,他何懼我秦兵呢其中有詐,不可進兵,隻可覘視!”

直到七月初,桓齠也冇進兵。忽而,秦探向桓齠報來訊息道:“前日我等扮成趙民在李牧府前閒走,忽見府前車馬如雲,有三十多趙國醫士皆臨李府。細細探去,原是李牧中風,過三日還不會說話,臥病在床,邯鄲之人,儘皆愁眉苦臉。”

桓齠笑道:“李牧欲使我進兵番吾,暗伏奇兵襲我,故佯裝中風,以此為誘耳!”

桓齠屬下,亦都狐疑不定。且後,一連九報,都說李牧中風之後,大病不起。又報說:“趙王遷和扈美人親臨李府問候。”

蒙恬、蒙毅皆年輕氣盛之將,冇耐性,都嚷嚷道:“李牧明明是大病欲死了,大將軍不可失此良機。”

帳下眾將也都說:“攻取番吾,正是時機!”

適值秦王政也派使來問桓齠戰況,於是桓齠命蒙恬帶一萬軍先趨番吾,他所率後軍,一方續進,一方觀察。蒙恬帶一萬騎兵,直插番吾之西,兵臨城下時,趙國官兵百姓,早從四門逃散。蒙恬揮軍直入番吾城,城內冇有埋伏。桓齠觀察了兩日,見趙方冇有動靜,方信李牧確是有病,才統大軍到番吾四圍屯紮。一方又給宜安秦守將去信,令其在南,近觀趙兵動靜,有事可夾擊趙軍。宜安秦守將回報:“趙軍無甚動靜。”

桓齠安營已穩,探者忽來報:“趙國以司馬尚為大將,統十萬大軍來救番吾,聲言連宜安也要奪回!”

桓齠笑道:“李牧已病得昏昏沉沉了,冇有李牧,十個司馬尚能奈我何”言至此,毅然下令道:“全軍齊出,與之野戰,必獲大勝!”

秦軍先鋒將就是那殺人不眨眼的蒙恬,他帶騎兵二萬,浩浩蕩蕩,一直向南。路上,他手擎大戟向左右道:“我這條大戟,已一年多未殺趙兵了,這回該喝點血了!”

諸將皆誌滿意得,哈哈大笑。

秦兵發到肥累城,前軍來報:“趙兵方到肥累城南,忽地退下。”

蒙恬雖勇於爭戰,但聞趙兵退下,便勒住前鋒道:“趙兵不戰而退,定有計謀。”於是報給後軍桓齠,桓齠派人傳令道:“屯住軍馬,觀察動靜。”

蒙恬方命秦軍紮營,飛馬又報:“趙軍又到肥下,直抄我屯紮處。”

蒙恬急命:“不要紮營,直卷趙兵,斷其前鋒。”

秦兵聞命,再次上馬衝鋒,不料趙兵向南退去,隻留下肥南上空的塵頭而已……

桓齡的大隊騎兵、車兵、步兵捲到,聞趙軍忽退忽來的訊息,便下令:“全軍紮營肥累城下。”

肥累城也叫肥下,在宜安西三十裡,番吾城東南一百裡,南去邯鄲二百裡,乃趙國為秦所蠶食之地。秦軍奉桓齠之命,落車、下馬、停步、安營。十萬人馬,駐紮在二十裡方圓內,鬨鬨嚷嚷,江呼海嘯。

但是紮營方半,趙軍的車兵已如滾數萬雷霆殺到。

李牧故用疑兵,使桓齠心目迷離,難以決計。他又在戰前做了種種實戰佈置,以大將軍司馬尚的兒子司馬金彪為車兵先鋒,先設遊兵,或進或退,使秦人半疑不疑。待秦兵集結成一團兒了,再由司馬金彪指揮戰車五千輛橫衝過來。但聽轆轆轔轔,磅磅乍乍,戰馬狂嘶,鞭聲急震。每輛戰車上有兵士十人,都挺長戈、大戟,雜以短劍、盾牌;又都是銅甲裹身,銅盔罩頂;駕車之馬,亦都披以銅鱗。其衝若傾,其來若牆,其急若水,其橫若倒;秦人的尖叫聲四起,鮮血染紅了秦兵的征衣。

李牧操演了半年多的車兵,進退馳驟,與往日不同。三車為一隊,車與車之間,一車前衝,二輔其側,互相救應;隊與隊之間又以三隊為一衝,旁擊側攻亦如隊之法;三衝又為一轅,戰法亦同隊、衝。這種隊、衝、轅的戰法,是李牧發明,前所未有。隻攻了兩攻,秦兵即被衝亂,首尾不能相顧,而趙兵五千乘車卻儼如一體。

車兵之後是騎兵,騎兵之後是步兵,層層圍來。車、騎軍已把秦兵衝亂,爾後步兵收拾殘餘。再說,趙兵並不隻十萬,而是假稱十萬以使秦人輕敵。實際上趙兵是十五萬,其中車兵五萬,騎兵二萬,步兵八萬。

到處一片哀哭。被殺倒的秦兵,但有一息尚存,也掙紮起來抵擋,因為他們不想敗退,但最後還是被趙兵的戰馬撲倒了,踏為肉泥。

李牧頭頂護耳金盔,身披方格銅甲,手仗長稍,坐下五紋逍遙馬。身後是一杆二丈多高的大青旗,旗上繡著:“大將軍李”四個大銀字。旗指向哪裡,趙軍便殺到哪裡。

李牧的身側是全身戎裝、年近七十、一把銀髯的老將軍司馬尚,身旁是中軍護衛一千,將官一百多員。他們站在地形高處,指揮趙軍攻打、圍困、攔截秦軍。

司馬尚看看太陽,微微一笑道:“桓齠這隻雄牛,終於進了大將軍備下的屠宰場,這次他是回不去了。”

李牧道:“隻命我軍穩步而戰,咬住不放,車兵在先,他們便難以逃跑了。”

司馬尚又說:“但不知代郡方麵戰事如何”

李牧道:“代郡至此三百裡,不必心憂,趙長戈、顏破敗二將是萬無一失的。”

但聽陣陣戰鼓急響,如同長江化成瀑布,由萬丈高崖飛流而下,發出萬頃波濤般的聲響。

李牧戰前有令:“凡奪秦人一匹馬、一條槍、一具盾者,賞其家屬糧十石。立大功者,晉級。”

自辰時開戰以來,趙兵之勇一下子就壓倒了秦兵。秦兵一倒一大溜,大多被戰車、戰馬踅撲而死。

雙方的箭矢,尖如狼牙,如一片片的鳳翎,如秋禾落葉,嗡嗡,嗡嗡,一陣陣,一陣陣飛來飛去,頃刻間,人仰馬翻……

趙國先鋒司馬金彪身坐下鐵驪駒,掄手中開山、斧,“殺——殺!”以他的百戰不殆之身,砍入秦軍之中。秦兵秦將,遇之儘為所戕!有兩輛秦國的戰車衝過來,把司馬金彪的戰馬衝退了數丈遠。司馬金彪從馬上一縱,縱到後一輛戰車上,手起斧落,砍倒七個戰車上的秦軍,剩下的三個從戰車上跳下跑了。司馬金彪自禦戰車,如飛鷹一般去追另一輛戰車,當他駕的那輛戰車速度飛快時,他嗖地跳下車去,三匹脫韁戰馬拉著空車和前邊的一輛撞到了一起,連人帶馬,無一生者……

司馬金彪的鐵驪駒就跟在他身後,見主人跳下車,便噅噅噅,脖子揚天一叫,呼喚主人。司馬金彪嗖地又騎上了他的愛駒,掄起開山斧,衝入秦營,放手廝殺。

司馬金彪是司馬尚的幼子,年方二十有三歲,生得雙眉如黛,唇似抹朱,十分英俊,他能力敵萬夫。今日上第一陣,驍勇難抵,趙國兵將見之,個個呼號,人人爭先,軍心為之大振。

秦國先鋒大將蒙恬,遙見李牧的大旗,便集中了三百多騎士,直闖李牧指揮大營。趙國兵將早接到李牧的軍令:“凡來攻指揮大營者,一律放入,主將自有方法破敵!”為此,蒙恬帶軍所到之處,趙軍都紛紛閃開,不與蒙恬接戰。蒙恬直攻到李牧所據的高阜下,趙**將任他上阜。蒙恬見此光景,心疑李牧設計誘他,行到半路,又帶軍折回,惜已晚矣!但聽戰鼓如雷突起,埋伏在樹林深處的趙軍,把箭如同潑雨般射來。連射了三大陣,蒙恬所帶的三百多騎士,隻有七八個人和蒙恬一起帶傷逃去,其餘騎士,皆被射死,鮮血四流,黑壓壓的屍首,蓋住了阜之東坡……

中軍將領蒙毅聽說其兄蒙恬去攻李牧,忙提兵來接應,殺出一裡多遠,便見蒙恬從亂軍中狼狽而回。蒙毅接著蒙恬,蒙恬仍不服氣:“我就不信,這李牧如此厲害,秦軍真就敗於他手”

一語未了,趙國的先鋒小將司馬金彪又掩殺過來,蒙恬、蒙毅雙馬齊上,一支戟、一支戈抵擋司馬金彪。司馬金彪先不接戰,隻一箭射過去,正中蒙毅的前胸,蒙毅的馬一打踅,蒙毅翻下馬去。正遇秦國的五輛車兵衝過來,把蒙毅救到車上,棄陣而走。

蒙恬一支戟神出鬼冇,抵住了司馬金彪。司馬金彪揮動開山斧,狂呼力戰。一擁而來的趙國大軍,把蒙恬的左右軍如沸鍋踅湯般,嗖嗖地捲住,一來一去地廝殺,隻幾個大回合,便又砍殺了數百人。

秦軍如川流般向西敗退,但又被趙國包抄過去的八萬步軍如攔江大壩一樣截住了。秦軍突不出去,因為已苦戰了三個多時辰,又遇上了趙國的生力軍。秦軍之勢,像是一個輸了拳的硬漢,已被人踢了幾十腳了,腰疼腿軟,渾身哆嗦,強掙紮著往起一站,又被勝者騰地踢了一腳,這一次,再起不來了,任那勝者拳如雨點,自己隻有四肢著地,喘氣如牛的餘地了。

蒙恬和司馬金彪交手,戰了三十餘合,趙兵因有司馬金彪,冇有向蒙恬射箭。蒙恬見司馬金彪的斧法裕如,一似大車之輪,循環轉轉,攪住他的大戟,不肯放鬆,便心生一計,趁著自己的馬和司馬金彪的馬交會之際,使十成力一架司馬金彪的大斧,下邊也使十成力雙蹬磕馬,竟欲不使馬再踅回。但聽噹的一聲爆響,戟扛斧扛了過去,可是馬太快了,大戟一仰翻了個個兒,人馬都向西衝,戟頭還在背後拖著。那馬明知主人不再回戰,因為蒙恬又狠力地磕了它一下,馬肚皮上麻酥酥地疼,它便亂跳活蹦地長嘶一聲,馳走了。司馬金彪的大斧舉起再落下時,已是落空,追蒙恬也來不及了。

這時有一員趙將縱馬過來,用長殳一鉤蒙恬的大戟,正鉤到大戟的風眼上。蒙恬趁勢一撒手,大戟被長殳嗖地鉤落於地。假若蒙恬不撒手,那麼他一定會連人帶馬墜在地上,頓時成為趙國的俘虜。

蒙恬忙取出大弓來招架,趙國將士一擁齊上,如韭菜葉一般密的兵刃尖子都攢上來。蒙恬弓折絃斷,身受重傷,跌下馬去。幸而有三十多個秦軍騎兵趕到蒙恬落馬處,打鬼抵神般把趙國兵將擊退了兩丈多遠,一片銅鐵交擊之音,如萬木摧折之響,銅鐵相碰發出的火星兒,一閃一閃刺人眼目。蒙恬得以脫身,幾個秦軍將士上了馬,為他包紮傷處。

又有一隊秦軍殺到,接連又上來數千秦軍,和趙兵大戰,才把蒙恬救下。然而秦軍左衝右突,始終受趙兵的圍困。

兩軍接戰,李牧先用車兵擋住秦軍,使秦軍難逾障礙。接著,混戰之時,又讓騎兵大隊出來,把衝出的秦人將士儘數截回。而桓齠怎麼也想不到的是,趙軍步兵更在車、騎之兵前頭,早已抄過了秦軍,如兩隻鐵臂抱回來,鉗住了全部秦軍。

桓齠先指揮全軍由北向南突圍,後來又覺得不對,因為向南突圍,秦軍行動不齊,桓齡隻得改令秦軍向西突圍。常言說:“不怕令下如海,就怕一日三改。”此令一出,軍心愈亂。

桓齠大怒,覺得今天失敗的恥辱太重,一心施逞大勇,帶著軍隊殺出去。於是桓齠大將軍又拿出昔日在武遂戰扈輒之弟扈虧的氣勢,帶著中軍數百使大鉞的雄兵悍將,大殺特殺,左衝右突。殺到黃昏日落才衝出西方七八裡,但還是被趙兵咬住不放。桓齠的中軍避在野林裡,趁桓齠用飯之時,趙軍在野林邊上把所獲秦軍的薪車、草車拉過十多輛點燃,而後樹林起火,凝煙烈火,交映雷鳴。秦軍隻得從野林中紛紛殺出,又被趙兵射了一陣箭,像朔風吹草人,忽地倒了一地……

李牧、司馬尚的指揮營地又挪到一處高阜,緊對著桓齠重兵聚集之處。天剛黑,日頭尚有餘光映地之時,李牧騎在馬上,向北一指道:“代郡之兵來了!”

司馬尚以下的幾百員趙國將軍都向北看,隻見塵頭如山,像兩道長龍,向秦軍被困之處衝過來。不久殺聲大起,一隊隊久戰雁門柴塞、屢勝匈奴的李牧部卒,共是五萬騎兵衝過來了。馬如驚龍,在平原上翻滾、馳驟,代郡健兒們的長戈,在落日餘輝中閃亮。

李牧沉著地下令道:“中軍衝鋒,直掃秦軍中部!”

李牧的中軍,五千多鐵騎,直指秦軍兵集之處。燃起了火把,每三四人間用一支火把。舉火把的騎士,一人一把短劍。從遠處望去,星飛紅蕊,煙染紫條,簇簇火雲,繚繞在平原之上。

趙國代郡五萬鐵騎,由顏破敗、趙長戈率領。每人指揮二萬五千人,分左、右兩翼包抄、翻卷。顏、趙二人心懷趙國武威兵敗之恨,今日得此報仇之機,把陣頭壓得穩穩的,戈矛使得狠狠的,酣呼殺上。隻在突圍的秦軍中轉了幾轉,洪波一到,秦軍如坍岸一般,山崩地陷,逐流而走,泥沙俱沉。

秦國的名將樊於期,自從助燕國太子丹離鹹陽後,被調往桓齠軍中。在桓齠發兵之前,他曾向桓齠建議:“李牧既在邯鄲軍中,他對趙**事定有部署。李牧曾破匈奴數十萬騎兵,繼趙武靈王之後,他是訓練騎戰的上將。我若輕敵,恐難得勝。不若再觀察一個時期,待趙**力衰怠,再侵吞它也不晚。”

桓齠明知他說得很對,但是他忌諱樊於期的智勇,怕他將來被秦王政重用,擠了他大將軍的位子,便答道:“主戰之意,出自天子,也是廷尉李斯的謀略。樊將軍若不戰,可回鹹陽請示天子和李廷尉,餘卻不敢違旨!”

樊於期語塞。

桓齠在肥下兵敗之後,樊於期更是一聲不響,桓齠實覺難堪。當夜,秦兵大敗,不能突圍。桓齠衝出西邊二三裡,正遇趙長戈一馬衝到,桓齠力乏,不敢交手,落荒而走。金盔的皮絛扭斷,披髮如鬼,眾將急忙護持。但是趙長戈猛力追殺,連挑十多個秦人將士落馬,一戈探過,正中桓齠的左肩背麵,桓齠伏鞍而走。趙長戈大縱千裡駒,去挑桓齠,卻被樊於期持銅殳擋住。殳者,頭似彎鐮之戈也,樊於期所用的長殳,重五十餘斤,如閃電一樣向趙長戈捲過來,趙長戈連人帶馬都跳了起來,隻聽一聲響,趙長戈的長戈杆子折斷了。樊於期一殳向趙長戈當心刺去,趙長戈雙手奪住樊於期的長殳,樊於期趕忙撇了殳,仰身落下馬鞍,站在地上。趙長戈揮殳又來刺樊於期,樊於期抓住了殳頭,兩個人一用力,殳杆一彎,崩地又折斷了。秦兵的隊伍衝過來把樊於期裹走了。趙長戈換上長戈,再尋樊於期時,他已在黑暗中消失了。

由於樊於期擋住了趙長戈,桓齠得以逃脫性命。

趙軍先後投入二十萬兵力,秦軍十五萬兵力,共是三十五萬多人。這場戰爭進行了一日一夜。天明時,肥下戰場到處人聲喧嚷,煙火繚繞,各種姿勢的殭屍、殷紅的人血,堆積如山的死馬、破車、零弓、斷箭、折戈,又有傷者的呻吟聲……

趙兵如行雲一般地來往集結,秦軍的俘虜,一隊又一隊地被押走,秦軍拋下的糧草,被車隊運走。

秦軍總計死、傷、被俘十二萬多人;趙軍損失五萬多人。秦軍有一萬多人衝出重圍,往上黨方向逃去。大將軍桓齠、將軍蒙恬、蒙毅皆受重傷,救了桓齠的大將樊於期趕上了桓齠,桓齠雖帶傷。猶能乘馬,在馬身上向樊於期稱謝道:“若非將軍相助,我命休矣。”

樊於期道:“大將軍乃我秦**中之精華,天子視為兄弟,小將敢不儘力護持打仗勝負互有。餘知大將軍不失老鬆之心,定能報複趙國。”

桓齠回頭瞅瞅那幅敗殘的景象,心中淒然,仰天向樊於期歎道:“李牧乃是趙國之柱石,難以報仇!”

蒙恬、蒙毅都倒在飛車上,傷勢甚重,皺眉咬牙……

李牧大勝之後,揮軍取回桓齠先後所得趙國之平陽、武城、宜安等地。武遂城中的秦軍不戰自退。李牧命人拆毀了武遂城,自此趙國又悉數奪回桓齠所侵占的各處失地。在不到半個月的奪城戰事中,秦軍又損失四五萬人。桓齠逃往上黨,隻是屯紮,冇再東來。秦、趙兩國此後三年無戰事。

李牧、司馬尚大勝之後,回到邯鄲。趙王遷親迎至國門之外,邯鄲軍夾道相迎,邯鄲城中到處是一派鼓舞之音。

趙王遷在聽鬆殿外,大筵出征將士。李牧、司馬尚、趙長戈、顏破敗、司馬金彪等七百多員立功將士都列於席上,聽鬆殿外佈置得鮫珠錯落。寶玉玲瓏,一千多宮女往來其間。歡歌笑語不斷,日色煙光,俱作宜人之兆。

酒筵之上,扈美人輕款蓮步,散淡梅裝,倒暈著黛眉,酥凝著粉麵,領著一個宮女小樂隊,為百官出征的將士吹簫,雖不及弄玉、飛瓊,卻也似莊籟、虞韶,直吹得大家神馳那橋畔的明月,回思那樓頭的玉人……吹著吹著,她放下了簫,斟了一大觶酒,端到李牧的席前,輕盈一笑說:“請飲三升。”

李牧忙接過,稱謝道:“王妃,下官不敢當。”

扈美人道:“我不是什麼王妃,我是你的妹妹,我已向大王說好,要認你為義兄呢”

群官和出征的將軍們聽了大笑。相國郭開厚著臉皮走上來,給李牧滿斟了一鬥酒,懷中抱著個長條、圓肚、敞口的酒盞,嘿嘿笑道:“王妃要認大將軍為義兄,太妙了。因為扈大將軍在武遂已為國儘忠,如今李大將軍為王妃報了殺兄之仇,正是天遂之事。來來,大將軍,你飲一杯!”李牧隻得喝了。他又轉身向百官和出征的將軍們道:“李大將軍乃我趙國之磐石,如今大敗秦人,舉國歡慶。我們共飲一杯,以慶平陽之戰的勝利!”大家飲了。他又說:“王妃乃是謙肅之母,柔明之人,請大家賀她得李大將軍為義兄!”

趙王遷也鼓起掌來,大家直飲了一日酒,眼看著日出宮角了,人們還在歡飲。自此扈美人把李牧呼為兄長,李牧雖不樂意,但隻得接受。

郭開從李牧大勝後,處處向李牧獻媚取悅,李牧惡其為人,隻是應付著。郭開心中知曉,也不明言,心想:“李牧此人終不是自己一黨之人,必須得想個辦法除去,隻是目前秦兵壓境,日後再說。”

李牧、司馬尚、趙長戈、顏破敗等上將受趙王遷之寵,冇再離開邯鄲,邊事多托以後起之將,匈奴到也冇有侵入。

秦國腋下之韓國,所轄之地不大,軍力也不強,國力也弱,終日怕被秦國滅了。秦國在肥下戰敗後,韓王安本應藉機振兵自強纔是,但是他冇有這樣做,反聽信寵臣之言:“趁秦國戰敗之際,把韓國西邊的土地割讓給秦五座城池,以示韓國對秦國的情意之深,以儘臣子之道!”

韓王安忙派使臣到秦國去行獻地之儀,秦王政喜出望外,高興地接受了獻地,並宴請韓國的使臣。在筵上宣佈,韓國所獻之地,明年置為麗邑,又大大地誇了使者一番。大宴了一日才散席,此時已是秦王政十五年十二月的大年三十了。

桓齠喪師的訊息傳入鹹陽,嬴政大震,群臣議論紛紛,都道若再輕易動武,恐傷國力。秦王認為言之有理,遂休養生息。秦國這年流年不利,剛吃了敗仗,函穀一帶又發生大地震,死傷無數,函穀縣令不行賑民之舉,反而私分救濟之糧。事情鬨上鹹陽,秦王得知後大怒,下令就地正法函穀縣令,又查抄了他的家,財產冇收為國有,共錢幣六萬萬,買了七萬多石糧食,賑給災民,人民齊呼秦王政“萬歲”。

由此一事,嬴政想到:“寡人慾平天下,平天下先得富國強兵,如今函穀一個縣令就侵吞了百姓這麼多的錢糧,國怎麼能富呢秦國之內,決不止一人。這些人如果都檢舉出來,錢糧儘歸國庫,則國可以富,民可安居樂業。但是怎樣才知道這些貪官的行為呢寡人何不微服私訪!”

次日臨朝,秦王政便把相國昌文君、昌平君、延尉李斯約到便殿,商議此事。眾官都勸阻,秦王執意要行此事,眾官無奈,於是眾人策劃了一陣,爾後散去。

第二日,宮中傳出訊息,說是秦王關門反思,朝政由李斯監管。當天中午,鹹陽街頭出現了一輛單馬車,車上坐著秦王政和他的愛妃飛廉纖。他二人扮成平民,趕車的人是小黃門芮進,那輛單馬車,也不快走,慢慢地順著渭水河向西,一程一程地挨。

嬴政微服走後,大將軍王翦帶著三千騎兵在嬴政的車駕後佯作打獵,暗暗地護著他。李斯又派下若乾朝官,到一些郡、縣私訪,訪出郡、縣官貪汙之事,便密報廷尉府,以待處置。

嬴政由八月底走到九月中旬,訪問了十多個山村,儘日和農夫長談。所到之處,無人知道他是秦王政。他問鄉民的話,無非是如今的秦國百姓生計如何郡、縣官有受賄、貪汙的冇有

百姓有的說:“咱們秦國強盛,天子年輕,百姓太平耕作,稅收不重,生計尚好。”

有的也老老實實地說:“凡是貓兒都吃腥,當縣官、郡官的都發財了,錢從何處來”還反問嬴政:“你打聽這些事乾啥”

嬴政一笑道:“哎!常言說:‘燈不明,有人撥;事不明,有人說。’你們可聽說過函穀縣令吧他呀,就是被小百姓告了以後,秦王政把他磔死的,給天下的贓官做了個榜樣。”

人們又向嬴政道:“各郡縣,無有大事,也有小事,不能無事,就看秦天子怎麼整治那些貪官汙吏了。”

秦王政笑著。坐著車走了。走了幾天後,黃門芮進便勸道:“陛下,我們該回去了。”

飛廉纖也說:“出來這麼多天了,朝中無主,求陛下車轅向東!”

嬴政點頭道:“回去可以,不過要走的路,不順大驛道走,這樣我們聽的事兒就多點兒。”

芮進心中歡喜,把拉車的大黃馬掉了頭,向東順著山路走。一路上,日聞村笛,夜數寒石甚;渡過秋水之碧,看畢晚霞之紅。秦王政被那深秋的景色所動,不覺長歎一聲道:“人生雖好,安能與天地同光同壽!”

飛廉纖聽了一笑道:“陛下,一百年的人,一萬年的樹都是世間少有的,妃子雖笨,也知冇有不死的人!”

嬴政搖頭道:“總有不滅的朝代,總有不死的人,寡人不信人就非死不可。”

秋日落於秋林之後,扔下幾點秋雨,涼森森地打在大黃馬身上。芮進回頭道:“陛下,我們得投宿了。”

嬴政點點頭兒。

芮進把單馬趕入一個靠著山腳的小村子,來到一棵三四抱粗的大槐樹下停住。芮進向兩個人打聽,問誰家可以借宿,那兩個人答:“那邊姓歸的一家,家大業大,可以投宿。”

芮進就把單馬車趕到老歸家大門外。老歸家大門口兒是用大青磚築的,車馬可以出入。院牆兒是黃土夯起的,牆的四周,儘是老榆樹,西風一吹,榆樹的黃葉子,像下雨似地落在溝渠之中。門前有一群白鵝正在清水中泊著,看見生人來了,聒天般嘎啊、嘎啊地叫起來。

芮進跳下車,往院中望瞭望,正走出一個穿麻衣的四十多歲的山民來,他一見芮進,便問:“客人,有事嗎”

芮進道:“車上是我的主人和主人的娘子,到遠方省親,路過此處,天晚了,求住一宵,房錢飯錢我們照給。”

麻衣農夫道:“錢財是小事,快進來,都是鄉親,彆說住一宵,住幾宵也不打緊。”

嬴政同飛廉纖下了車,麻衣農夫一看那娘子是個萬裡挑一也挑不出來的俊美人兒,知道這個男客人一定非同小可,便歡天喜地地把他們車馬人都領到院裡,一方問嬴政的名姓,嬴政答:“姓趙,鹹陽人,叫趙乙。”

嬴政和飛廉纖被讓到二院東廂房中住宿,房內清潔無塵,陳設簡樸。秦王看了心裡十分高興。芮進和歸家的放馬人住一個屋兒,離馬圈很近,夜間便於照看大黃馬。歸家的婦女聽說來了一個俊美人,一擁出來三四十人,都到嬴政所居的屋中看飛廉纖,婦女們嘁嘁喳喳地說:“真是大美人啊,咱們大院中七十多個年輕女子,誰也趕不上人家!”

嬴政也笑了,問那些婦女:“你們家怎麼這麼多女子”

有人答:“女子多,男子也不少,我們家七輩人都在一起住,冇分家。”

嬴政吃驚地問:“七輩人太太高祖父母還在世嗎”

婦女們嚷道:“太太高祖父去世了,太太高祖母還活著呢!”

嬴政“哎呀”了一聲問:“什麼歲數了”

婦女們答:“一百六十七歲了!”

嬴政驚道:“如此高壽之人,真是罕見!”

領著嬴政等人進院的那個麻衣農夫,名叫歸福,他笑一笑道:“無誌空活百歲,有誌不在年高。鹹陽城中的秦王天子,今年二十八歲,決斷天下大事,威震六國。太太高祖母雖一百六十七歲,隻是個壽星罷了。”

嬴政道:“非也,一百六十七歲就算是個活神仙了。應當修個長壽祠,供上她。歸家兄長,你能領小弟拜見一下這位老人嗎她說話胡塗不”

歸福道:“何言拜見可以就去。太太高祖母眼明耳聰,一點也兒也不胡塗。”

嬴政道:“真是奇事了。”回頭又向飛廉纖道:“賢妻,我們去拜見那老人。”

飛廉纖雀躍燕翔地道:“好,陛下,我們同去看!”飛廉纖一句“陛下”,說走了嘴,屋中的女子和歸福都聽見了,大家麵麵相覷,驚駭了半晌,誰也冇敢說話。

嬴政卻滿不在乎地道:“歸福,你愣什麼走啊!”

歸福道:“客人,我們這鄉村早接到王廷的告示了,這天子、陛下四個字,隻有我們的秦王才這樣稱呼。那麼,客人,你是微服私訪的天子嗎”

嬴政點頭笑了,承認自己是秦王政,又把他私訪之事,向歸福以及他的家中人說了一遍,爾後道:“你們休要驚慌,隻不要傳出便得了。”

人們嘩地跪了一地,叩頭道:“萬歲,陛下……”歸福說:“哎呀,怪不得朝廷的騎兵一個下午到我們小村來了三回,眼下還在東村樹林中駐紮,我們明白了。”

歸家的主事人正是歸福,他一聲令下,合院人等匆忙地趕來,一齊跪叩天子。隨後,敞開他家的正廳,點起十多盞膏燈。把嬴政和飛廉纖請到堂中飲酒,閤家又幾次叩頭問安。嬴政說:“你們真是秦國的良民,以後歸福到鹹陽宮中,我們當親戚走動好了。”

芮進也被請到堂上,和歸家幾案子男人對飲、說笑。

酒到半酣,四個小玄孫女兒笑著把那個滿頭雪發的太太高祖母扶到堂上,讓秦王政、飛廉纖、芮進三人看看那一百六十七歲高齡的壽星生得什麼樣子。

那老人見了秦王政,溫然一笑,還要下拜。嬴政忙攙她坐下道:“你可不能拜寡人,老人家多大歲數了”

老人答:“一百六十七歲了。”

嬴政問:“老人的姓氏呢”

老人答:“姓海,年輕時,人常呼為海氏。”

嬴政道:“你老人家務農一生嗎”

海氏搖頭一笑道:“不,年輕時,我是你們宮中的宮女,也曾侍奉秦王。”

飛廉纖喲了一聲道:“是嗎”

嬴政也說:“太好了,原來是一家人,那麼老人家,你是多大年紀出宮的”

海氏把柺杖橫在膝上,仰著頭思索著道:“妾身生於秦簡公十五年,十五歲入秦宮,正是秦出公元年選宮女被選中的。獻公九年,我們被成批地放出宮,那一年,妾身是二十五歲。我活了這一百六十七年,經曆了十一個秦王,是簡公、惠公、出公、獻公、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孝文王、莊襄王和天子你,如今不知為何還不死”

秦王政道:“啊呀,你是一個亙古未有的長壽之人,寡人願你長生不老,永遠不辭人世,以證人之可以不死!”

海氏道:“再活下去,隻是徒增歲數,冇有什麼用了。但願妾身能借壽於天子,那秦國就更花繁枝茂了。”

秦王政謝過了她的祝福,又問她:“老人家,你這麼長的壽,平日可有養身之術嗎”

海氏一笑,又點點頭道:“也有點,每日節飲食,多操持,少爭鬥,愛平和。有病吃藥,吃到病好便罷,常常服藥,於人也有損折。說來容易,做來難。隻要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持之以恒,壽便長了。”

秦王政點點頭,又問海氏:“老人家,男子和女子不同,在女色上,也要節製嗎”

海氏點頭道:“天子和平民又不同,不但女色,還有飲酒,也要適量。人間萬世,凡縱慾者,皆早殂!”

嬴政點點頭兒,默然半晌又道:“你老人家是秦國的壽星,應當受封。”

海氏連連搖頭道:“陛下,你若封妾身,妾身就立死於地下。”

嬴政道:“然則賜黃金一千錠。”

海氏連連搖手兒道:“妾身子孫七代,無寸功於國家,若受陛下黃金,我的宗族就難聚於一堂了。”

秦王政、飛廉纖皆問:“為何”

海氏道:“無端之財到手之後,子孫必有起事而爭者,爭端一起,我子孫便散矣!於今我七代子孫皆務農田,勤勞自給,皆知一飲一啄,來之不易,故此愛護枝葉,未忘根本,和睦家族,敬思祖宗。”

嬴政聽了,深以為然,於是又問:“老人家必定知書吧”

海氏點頭道:“識得幾個字,還是年輕時在宮中學的。”

天到中夜了,散席休息。嬴政自見了這個一百六十七歲的老人之後,心絃如琴,一夜深思,似有所悟,心想人生如夢,自己雖擁有天下,但一旦命喪,卻什麼也冇有了,不知這世上有什麼長生之法冇有,回去一定派人好好去找找。

次日清晨飯後,海氏老人送給嬴政宮鐸一具,爾後笑道:“這個鈴鐸,是當年老妾身在宮中時,正修北極殿,黃門們玩那些掛簷角的鈴鐸,我愛它清韻美響,要了一具放著,有時拿出搖晃逗人玩兒。後來出宮,隻帶此一物。再後來,妾身成婚了,把它掛在家中的老桃樹上,聞風而動,響了一百多年。每聞此響,便思當年宮中姐妹,月下花前,尋芳鬥草之事。如今送給陛下,陛下日聞此鐸,可念妾身對陛下談的養生之術。妾身但願陛下既攖九五之福,可感八千之春!”於是招呼七代男女,都給嬴政跪下道:“陛下乃萬萬金之軀,不可久居茅簷草舍,請和貴人上路!”

嬴政和飛廉纖重乘單馬車,芮進趕著車,離開那座孤村,投入小徑。

隻行出二三裡,大將軍王翦知道天子上路的訊息,帶三千騎兵來接駕,護衛回京。

嬴政回朝,正逢魏國效仿韓國,亦獻河南十多城討好於秦。秦王政自然照例遣使收地。後來各郡、縣將查出的貪官,都上報朝廷。秦王政下令,凡貪汙受賄之官,輕者,去官,移家房陵為奴;重者,一律處死。貪官家產,皆冇收歸國。

為了壯大秦國的軍隊,進一步吞併六國,嬴政和李斯議下,凡國中男子,都要登記上冊,冊中載以年甲姓名,以便戰時調往軍中。十五歲至五十歲的秦國男子,皆為兵或預備兵。

海氏老人送給嬴政的那具鈴鐸,嬴政回鹹陽之後,掛到九華官飛廉纖所居臥室的前簷上,每逢風雨之夜,它就叮咚不歇。嬴政一聽到它的清音,便想起海氏老人所囑的長壽要訣。

十六年臘月的一個夜間,鹹陽大雪。嬴政睡下後,先聽著那鐸聲的雅韻,後來便入夢了。他夢見秦國大敗於六國聯合之師,他也做了六王的俘虜。六王決定把他的屍體分解成六塊,各國分一塊,以解六王之恨。當他夢見自己被綁到斷頭台上,一個威猛的武士舉著一柄大斧向他的脖子上砍下時,忽地一下驚醒了。

什麼長壽之術六國不滅,他何以能長壽呢於是在秦王政十七年正月朔日,他向李斯等幾個大臣,下了再次向六國用兵的決心,第一個被選中的目標便是韓國,嬴政說:“先滅韓國,後滅其餘五國,以成就寡人的統一大業!”

六國之中,韓國最弱,又靠近秦國,時常受秦國欺壓。

韓王安天性聰慧,《詩經》、《孔孟》倒背如流。為此宮中都說韓王安是個“奇才”。

韓王安平生最喜歡踢毽子,自七歲練習毽子,到他為王,功夫深到。每踢起來,翻花落雪,乘風越影,又會三十多種身段法門,每在宮中踢起毽子,宮人觀之若堵,踢到妙處、絕處,觀者掌聲雷動,韓王安即呈得意之色,稱為天下第一毽。韓王安尚不知恥,每每撫毽歎曰:“秦王嬴政雖能,亦僅會治國耳,若比之於毽子,他是甘拜下風。”

韓王安還有個癖好,慣為女人裝,每每朝會,不戴王冠,隻梳高髻,禦女子衣,說話也學女人小嗓,細聲細氣,如嬌鶯俊燕之態,弄得百官害羞,不敢正視於他。其他國家聽後,無不發笑。他在宮中自稱“韓大美人”。

韓非在世時,多次勸他“要正態臨朝,以法治國”,他拿著韓非的著作,笑嘻嘻地說:“你有學問,我知道。但是你的書,不能在韓國傳開。我為王的冇寫出書來,你寫出書來,便是欺君之罪。這欺就是壓,你會我不會,不是壓嗎你的書寫得再好,我也不褒獎你。”

後來,韓非在秦國被李斯害死,他聞訊後,歡暢有餘,喝得大醉,給韓非家中一個口諭:“韓非降秦被殺,屍體不許送回韓國埋葬。吾恐韓國多出韓非其人,國將不國了。”

秦王政十五年年底,韓王安為討秦王之好,送上韓國五座城池,以弭兵患。當時韓相國韓文百般阻擋,他說:“秦王乃虎狼之心,越是給他以肉食,他就越要吃人。今年送他五座城池,明年他還要十座城池,怎麼辦”

韓王安嘻嘻一笑道,韓國雖小,也有百十座城池。每年給他五座城池,可保本王二十年王位。就說秦王他是條真狼,用肉餵飽了他,他也會在洞穴中歇一會兒養養神的。

秦王政十六年整整一年,秦國冇來欺負韓王安,韓王安便覺得日月太平。十六年除夕,韓王安接到軍報:“近日,秦兵麇集函穀之東二十萬,大有覬覦我國之舉,報我王定奪。”

韓王安聽了之後,吃也吃不下,喝也喝不下,毽子也顧不得踢了,坐於殿上發愁,還是他的老師韓百通有主意,獻計道:“趁秦師未犯我之前,可以重金賄賂李斯和秦王,免去刀兵之難。”

韓王安道:“你們說到賄賂,本王何嘗冇想到那麼除了給他城池而外,冇有可以打動他們心思的重物。”

韓百通道:“臣已想好,這次不給他城池了。我們給他名花、美酒、好女,挑那個天下獨一無二的東西,秦王定會喜歡!”

韓王安道:“這三樣東西,隻怕他國中不缺。”

韓百通道:“我王,不不不,臣早有準備。名花,不是園中之花,是臣請了一天下無二的良工,把一塊高一丈、寬四尺、厚二尺的藍田玉金石雕成了一株玉蘭樹,實如瑤圃飛來,玉宮降下。縱觀天下,也冇有此物。酒,也不是一般俗酒,臣請了幾個大造酒師,釀成一種鵝黃酒。這種酒,興助君子,雅協聖人,飲之即醉,筋骨不痛,天下第一酒也。隻是這個好女,倒要和我王議選。”

韓王安想了半晌道:“選好女,乃是易事。自明日起,國中郡縣,凡好女都獻來鄭城,萬裡挑一,總會有好的。如怕秦王不中意,可把獻來的好女,都獻到鹹陽,使秦王自己選。”

韓百通笑一笑道:“選女事,不能瞞過老相國韓文,須和他議決,不然,他要做梗的。”

韓王安臉一紅,砰地拍了桌案一下道:“和他議決什麼人是越老越糊塗,他不怕韓國破滅,整天要和秦軍作戰,也不知他有幾個腦袋讓秦軍砍。本王為一國之主,連這麼點小事還做不了主。禦史,你明日就給各郡縣下令吧!”

韓百通辭了韓王安走出殿去。

每逢韓王安召見韓百通,相國韓文聞著訊息,都在王宮外三層門前等候。這次韓文又在甬路東旁幾棵大樹下候著,他見韓百通從宮內走出來,見著他還把頭低下,假裝冇看見。韓文便招呼他:“等一等,老夫有話要問。”

韓百通隻好站下向韓文拱手道:“給老相國請安了。老相國有何事垂問”

韓文道:“是和大王商議對付秦軍之策嗎”

這事肯定是瞞不過去,韓百通隻好把實情說了。爾後道:“老相國,我們這也是為主分優呀!”

韓文騎上馬,帶著四個仆人回家去了。韓百通道:“看樣子,他要寫奏簡阻擋此事,我還是回宮報給大王吧!”

於是韓百通又氣喘籲籲地奔回宮中去見韓王安,口中還喁喁地道:“辦點好事這麼難!”

入夜,懶洋洋的小雪不斷地降著。韓國的都城名之曰:“鄭城”,在韓未滅鄭之時,它是鄭國的都城。韓哀侯滅鄭之後,徙都於此。一百三十多年以來,鄭城亦曾繁華一時,但如今,這個雪中的鄭城趴伏在嵩山的東南腳下,似是一睡而不願醒了……

就在落雪的這天夜間,相國韓文來拜見韓王安,韓王安會韓文於一處精緻的椒房內。韓文的身上有幾朵雪花,韓王離席而起,忙給韓文用袍袖拂著雪花道:“哎呀呀,老相國,為了韓國的命運,日夜勤勞,王心何安”

韓文老淚縱橫地把韓王安扶歸座上道:“老臣夤夜進宮,有擾大王息寐,實覺不當。但是給秦王送三禮事,還要大王三思之。秦王吞我韓國之行出於必然,我們除非把韓國都送於他,他或許給我等一衣一飯一房室。如今之計,我隻能聯楚、親魏、和趙,共禦秦兵於國門之外,可保無虞。”

韓王安搖頭笑道:“楚國從來不真心扶我弱韓,趙、魏二邦,自救不得,焉能救人即使他們虛張聲勢救了我,秦軍退後,也是要我們割給他們城池。本王已想好,韓國土地,我們是寧贈秦之上國,不予楚等下邦了。”

韓文道:“然則可以與虎狼之秦,舉國一戰,即使失國,韓國之人,浩然正氣常存。”

韓王安搖搖頭,又點點頭,說:“這樣吧,老相國,本王三禮要送,你舉國一戰也可施行。本王送三禮,對你舉國一戰也有利,可使秦軍毫不防備地來,豈不就中了老相國的埋伏。”

韓文低頭半晌,又抬起頭來道:“大王,古人雲:‘克勤於邦,克儉於家。’我們專事送禮於秦王,是謂之怠政。王如不勤國政,上下離心,更不好收拾韓國的場麵了。”

韓王安齜著戰國時代女式最時髦的笑齒,向韓文一低頭,悄悄地說:“韓丞相,這個天下我是執掌不了了。我昨夜做夢,舉行移國大典,把王璽交給你了。本王正想真的交給你呢!”

韓王安話都說到這個分上,韓文心傷欲絕,自知勸也無益,於是道:“韓文給大王請安了……”韓文叩完頭退出椒房,韓王安發出一陣嘻嘻的笑聲……宮房外擁進一夥宮娥,韓王安如同老鷂子叼小雞兒一樣,又抓又抱地走了。

次日,韓百通、張平早已代韓王安向全國發下簡文,每個郡、縣要按不等之人口,少者十名,多者三十名美女晉到鄭城,再精選,選中者,給黃金五千兩,幣十萬枚,違者斬。此令一下,惶惶悚悚的韓國老百姓,如何能過好這個年有女之家,尤其有好女之家,東藏西躲,給地方官送錢送物,傾家蕩產者,到處有之。三天以後,有那辦事勤快的郡、縣官,便把選的、搶的美女,送到了鄭城。先晉美的受賞,韓百通授予名譽佳郡守、好縣令之稱。

選美女晉上秦王的事轟動了韓國內外。韓王有妹名韓雪,因和韓王不謀,早已移出宮中,借居在韓文相國家中。韓雪和韓王安同父異母,性情高傲,知書明禮。韓王安選美女之文下去十多天,她回到宮裡來見韓王安道:“王兄,為了百姓的安泰,為了江山的永固,你把晉上鄭城來的美女都放回家去吧。”

韓王安把眼珠子一瞪,向韓雪道:“本王所選的晉上秦國的美女,你說放了也可,隻要你肯到秦國。”

韓雪啟齒一笑道:“王兄,這正是小妹的主意,小妹願入秦奉見秦王。”

韓王安一愣道:“怎麼王妹,你要到秦國去哎呀,王妹之容貌如百尺絳葩,淩霄而起,國人皆仰望之!你要是去了,我可不忍心。”過了會,他忽地又哭道:“王妹,你去秦國吧,救救韓國的舉國君臣吧!你是公主,去了秦王必喜!”

韓雪點頭道:“王兄,小妹在韓國,難尋匹偶。聽相國韓文說,嬴政是個天縱日新之才,小妹也動心念。小妹到了秦國,定然會力保我韓國江山。”

韓王安離開王位,親手給韓雪斟了一碗酒,遞給韓雪道:“王妹請飲此酒,以表貞行誠意!”

韓雪接過酒,一飲而儘,笑了一聲說:“誓言不泯,去秦不悔,以使王兄位如乘牛車之穩!”

韓王安道:“此意,韓文知道嗎”

韓雪道:“全是小妹自己的主意。”

韓王安咬咬牙,用手一擂案幾道:“好,王妹!進了鄭城的美女,全部放回家去,這樣一來,百姓也會歌頌本王的。快快,兩旁速傳韓百通進宮。”

三天以後,一輛帷車,兩匹玉色的駿馬拉著。車中坐的人便是韓雪,陪同的兩名宮娥,也坐在車裡。韓百通騎著一匹烏煙豹色馬跟在車後,護佑此行的韓國武士三百人,都乘馬執戈,列隊於車後。車輪一輞又一輞地往前進著。

秦王政十七年正月十五日,韓百通一行人到達了鹹陽城,先投到李斯府中。韓百通給李斯納了千金重禮,並把韓王安求和彌兵之意拜托了李斯,求他在秦王麵前多加美飾之言,又說:“以後還有重禮送與廷尉!”

李斯接了禮物,皮笑肉不笑地道:“千金重禮,在我秦國如糞土之輕,比之於韓國的土地,孰重隻是這個韓雪公主,倒算一種禮物,秦官中如公主之美者,難以儘數。隻是贈給一個王姝的事,在諸國之中,還是不多的。這倒要看我們天子陛下的興致了……”他又哼了一聲道:“韓禦史,你明日見我君主,可不要大王大王的稱呼,那是你們小國的那一套,這裡叫天子、陛下,你知道嗎”

韓百通連忙站起身施禮道:“廷尉之囑,下官謹記就是了。百通乃小邦之臣,到了高邦上國,還求廷尉多多指點!”

李斯拉長著嗓子哼了一聲,又問韓百通:“你去請韓雪公主,若是一般俗女,也不必去見天子了,就回韓國也可以了。”

韓百通一聽,慌了神,忙到韓雪所居的李斯府中的一間香房中去請,並把李斯的話說了一遍。韓雪沉下臉來道:“李斯,他不過是楚國上蔡的一個郡小吏,我是來會秦王的,見他做甚”

韓雪還要說下去,韓百通早嚇得魂飛天外,忙忙地貓下腰道:“公主,這些話可夠分量的,彆說了,彆說了,我們要被殺頭的!”

正在喳喳嘰嘰之時,李斯卻一步闖入屋中,口中“哼”了一聲道:“韓雪公主,辱罵秦國的上卿,割舌之罪。”

韓雪公主冷笑一聲道:“李斯,你竊聽於窗牖之外,隻和毛賊同屬,這樣的人到秦國做了廷尉,真乃天下難解之事。李斯,秦國的旺運之火正燒到烈時,正在此時,即牛溲、馬勃也能放出熱氣和紅光。你要小心,天下冇有萬全事,但到你走下坡路時,其結果也不會比弱小的韓國君臣好些。”

李斯自從做了上卿,深受秦王之寵幸,誰人敢這樣對他說話。韓雪一番話如同五雷轟頂,一下擊中他的要害,他毛髮倒豎,呆了半晌道:“我們君臣之間,如人體之於氣息,呼喚、運動皆一致,永不會分離的。”

韓雪公主“啊呀”了一聲道:“看起來,做了官的人,大多都不讀書了。慢說古人書,今人之事,他知曉的也太少了。他隻知道弄權術、保官位、哄時政,其愚蠢之行,與樹上秋蟲何異就在秦國,商君之死,不過百年。當他被車裂之時,可曾想到‘得人者興,失人者崩’嗎貪富,蓄怨,而後不如雞犬者,列國之中豈少哉廷尉乃天下有名的異能之士,可無斷後之想,其行若三歲小兒春夢於臥榻之上,可笑矣!”

李斯聽罷這些話,先是呆若木雞,後是放下廷尉的架子,連忙給韓雪行禮道:“公主,你所言甚是,我李斯記在心了。”

於是,李斯用堂堂之鼓,敲隱隱之鐘,迎迓公主韓雪於大堂之前。在韓雪冇有拜會秦王政之前,受到了李斯的高賓之禮遇。

次日,李斯向秦王政奏明韓王安命韓百通來鹹陽的一切意願。嬴政聽了大笑道:“韓王安欲使此小術,免去他裂土之難,真是愚夫之思。他就是把韓宮中所有的眷屬都送來,寡人的大軍,也是要衝入鄭城和陽翟的!可令韓王安之妹到後宮中去,至於韓百通打發他回去就是了,寡人不見他。”

李斯領旨之後,走出勤政殿,命人把韓公主雪,送往後宮。

李斯出殿之後,對韓百通道:“萬歲授意於我告訴你,讓你早點回國,他就不見你了。”

韓百通急道:“廷尉大人,小人千裡迢迢而來,欲見陛下一麵,備陳我韓國友好之意。”

李斯扯著官腔道:“韓大人,陛下說不見,誰敢逆他意,你還是早點回去吧,不然惹惱了陛下,你就是再送兩個公主也白搭!”

韓百通帶著他的三百武士垂頭喪氣地離開鹹陽城,從韓國來時的那一股獻禮討好的熱氣,到此時全變為冰冷的寒雲。秦王也太無理了,一個韓國二品官,比李斯小不了多少,就像驅逐沿街乞討的花子一樣,給嗬斥出勤政殿來。韓百通在路上想:“其實六國應該聯合起來,抵抗秦國,瓜分秦國。誰也不管誰,六國之主都是冇心的比乾丞相。吾願天下再出一個蘇秦,施以縱親之策,使秦國碾,人的大磨停轉!晚了,回到鄭城混日子吧,天塌有大家!”且不說韓百通的胡思亂想,正在此時,秦廷內正謀劃一場陰謀,而且是秦王親自點了頭的,這場陰謀正是針對韓百通的。

當夜,韓百通一行走到秦韓邊界的小驛站,一行人鞍馬勞頓,早早地歇了,誰知半夜裡,秦將優旃領著一千雄騎把小驛館死死地圍住。後來,在驛館外麵燃起了火把,砸破驛門,衝入驛內,見人就殺。優旃先衝入韓百通下榻之處,韓百通聽見人喊馬叫之聲,先會兒他還以為是韓王安派軍來接他,後來聽見院中戈劍交擊聲和狂殺聲,過了一陣,優旃進屋了,韓百通大叫“兩國相爭,不斬來使”,早被優旃一劍掃過去,掃開了他的頭顱,鮮血冒出,倒於地下喪命。

負責保衛的韓國衛尉王叔戲挺著長劍,於火光中,擋住優旃,優旃舞劍抵住王叔戲,但聽一陣陣的銅劍響亮,王、優二人狠命相搏。

二人隻戰了三十餘合,王叔戲一頓大劍擊得優旃難以還手。又戰了一合,王叔戲逼住了優旃的劍,不待他撕手,下邊一大腳踢過去,騰地一聲,戰靴的鐵尖,崩斷了優旃的右手腕子,噹啷啷,銅劍飛出優旃的手,紮到一個秦兵的腿肚子上,那個秦兵狂叫了一聲,向後仰倒了。王叔戲趕上一步踩住了優旃,又把他嗖地夾在肋下,奪了一匹馬騎上,虎吼一聲,大劍如同隕天之石,明光散亂,使人目眩難迎,殺出驛館,奔回韓國都城去了。有一百多秦兵,見優旃被王叔戲搶走,顧不得和驛中的韓國武士混戰,便都到驛外搶了馬騎上,一個個伏在馬鞍上,如同群鼠逃荒般追了下去。

王叔戲一氣奔回鄭城,先投入相國韓文府,把優旃先押下,然後向韓文述說了秦兵襲擊驛館之事。韓文急忙到韓王安的銀安殿上朝見韓王安,述說了王叔戲所報的一切。韓王安聽罷,吃驚地道:“王叔戲這番闖禍不小,怎好”

韓文搖頭道:“大王,這是秦王之計,秦王想攻我國,卻又師出無名,分明是想挑起事端,找藉口,這真是欺人太甚了,不能退讓。”

韓王安道:“你不退讓,能殺到鹹陽城教訓秦王嗎”

韓文道:“秦王派兵斬使,六國不容,乘其勢合縱其他五國,興師問罪。”

韓王安道:“你說得到容易,如興問罪之師,先受害的是韓國。其他五國即答應攻秦,也是觀望不前。”

韓文道:“即我韓國朝野一心,那秦兵也不像驅豕趕羊之易,他們分明日想出兵我國。大王,如今退是退不得了,你不能再拿不定主意了。”

韓王安急得汗水津津,難有一策,隻依著韓文之計,先去審問優旃的口供,並囑咐韓文:“打狗還看看主人的顏色,秦王現在的態度還不可知,可不要對優旃動刑啊!”

韓文待王叔戲從驛館中安置、掩埋了戰亡將士回來後,纔開始審問優旃。優旃非常狡黠,他矢口否認秦王政所用的毒計。優旃說:“我主天子,深恐韓百通路上有失,旨命我帶軍護送。但因他們已走遠,我們才追到驛館,以表送行之意。韓**將帶著屢戰屢敗的複仇心理,向我秦軍先行攻擊,我秦軍被迫自衛。韓百通禦史禁止韓國武士向我秦軍拚戰,韓兵不聽命令,韓百通情急自刎!關我何事,你快把我放了,要不然我主發兵,你等後悔就來不及了。”

韓文道:“胡說!你帶著一千五百雄兵人多勢眾,韓**將何以敢先發難!此道理小兒都懂,你還狡辯。”

優旃一時語塞。韓文也不客氣,命武士打了優旃二十杖,道:“優旃,你若不招罪行,休想逃出我之鄭城!”

優旃被打得又嚷又叫,痛哭流涕,不過他到嘴硬,死都不承認這是一場陰謀,無奈之下,隻好把他押了下去。

然而韓王安終拿不出處置優旃之計,一會兒要把優旃送回秦國,一會兒,又說先押不放,急得韓國文武長籲短歎,都道有此國王,國必亡也。

二月初,秦王政派專使給韓王安來書一劄,劄中雲:

韓王大駕座前通覽:“刻聞韓界內小驛韓軍圍殺我派去護從韓百通事,惜哉,惜哉!秦雖據有大邦之業,看重韓國如同幼弟,庇之以天幕,托之以地砥、王勿其念乎今之事,知己者,莫尤人!速將王叔戲者縛至鹹陽,以明其罪。韓禦史百通為貴國戰亡,寡人即派使祭弔。君覬覦秦國日久,能勿量子之力乎優旃乃寡人之士,自近寡人,殊未能距一寸,劄至韓都。即放旃歸函穀之路,勿違勿背!”

韓王安看罷,席上如有萬針蝟刺,一語難回秦使,隻命人安置秦使於館舍中聽答覆。遂又命人傳宣韓文到密殿中商議,韓文道:“大王隻宜在宮中將息心氣,臣自能回覆韓使。”

韓王安到此關頭,也隻好對韓文聽之任之了,不再說什麼,嗒然若喪地退出密殿,回宮去發愁了。

韓文帶幾個從人到達秦使所居的館舍中,向秦使道:“秦王派優旃帶軍追殺韓百通一案,本官已查明,優旃也已默認,此乃秦王嫁禍我國之計,為侵吞韓國做藉口,秦王的來書,無非施之以威,你去回覆秦王,我韓國正在整兵備戰,秦王可殺我等,但我韓國人不受他的侮辱。”

秦使呆了半晌道:“這是韓王的主意嗎”

韓文道:“我王命我代宣他的旨命。”

秦使又問韓文:“不能放回優旃嗎”

韓文答:“韓百通現已長眠於地下,不能放優旃,不然國威何在”

秦使又問:“國威何在相國如此做,我國大軍臨於鄭城,到時攻下陽翟城,看你還有什麼國威”

韓文笑道:“我已為秦王掃好了門徑,專等他來將客為主了。我韓國人知道,即放回優旃,秦王也會來做壓主之客的。”

秦使不甘心地問:“王叔戲怎麼辦”

韓文道:“他是韓國的虎將,希望他以後還要多殺秦軍,以抵秦人強暴之行。”

秦使大怒,第二天他就抱著一腔怒氣回鹹陽了,把韓文的無理之言作了彙報。自然秦王聽後勃然大怒,拍著桌子道:“必滅韓國!”

秦使走後,韓文便整頓各地兵馬,以待秦軍來犯。韓文又向韓王安奏言:“請升王叔戲為裨將軍,此人有大勇,即秦王破我鄭城,他也能保著我王,衝出重圍,投向他國!”

韓王安想到後路,便升王叔戲為裨將軍,同韓文一起指揮兵馬。韓王安又向韓文道:“韓雪一入秦宮,不知可得秦王之寵否”

韓文道:“至今冇有一點資訊,一點指望也冇,趁早省些神思。”

就在韓文準備抗秦之時,秦王的特使正風雨兼程趕往韓國都城鄭城,這個特使不是彆人,而是秦王的信臣李斯。

四十多歲的李斯,看上去還很年輕。長著一個長方臉兒,下巴頦上有一個黑痦子,痦子上有一撮細黑毛兒。細眉長眼,鼻方,有一個門牙略長些,然而包住嘴唇,也不太費力。中等身材,比秦王政矮些。

李斯帶著一隊騎馬的衛士一百人,文職人員八人,都是戎衣、繡眼,神氣高傲。

他們一行人都從西方馳過來,離鄭城西門隻有數裡遠了。一陣陣的春鴉,從天空中盤旋著、啼叫著,時而落在路旁的黑沉沉的古榆樹上。田野中,處處有牛犁耕地,韓國的百姓又在盼著一個太平、豐收之年。

韓王安前日即接到李斯欲來和談的飛報,但不知怎樣迎接他好。聚了一些有學問的韓國文臣,研究禮儀,眾說不一。相國韓文說:“李斯隻是秦國的一個二品臣子,來意又不利於我,隻按一般臣子對接之禮迎他即可,不要大驚小怪。”

韓王安搖頭道:“他是代秦王來此的,怎好按臣子禮接納又是來和談,冇有戰爭之事了,我們應該喜歡。你對他好,禮尚往來,你到秦國,他也對等。”

韓文道:“李斯此來,隻是來恫嚇我國,行使吞我之毒計,我王不可輕心。”

韓王安道:“秦王欲樹威於天下,何能言行不一他要吞我,隻派將軍敲大鼓、執長戈而來。”

韓文氣道:“那麼,迎接之禮,聽任大王安排!”

韓王安臉紅了一陣,又道:“你們為臣的不同本王一心,我國如何興旺依本王看,全國百姓都慶賀,鄭都之內,傾城出接。爾後送給李斯一萬兩黃金,堵住他的口,可在秦王麵前美言。”

韓文以下的臣子都低下頭去,隻聽有忽哧忽哧的喘氣聲音,不聞有人回話。

次日,簡下到韓國各郡、縣,全民為李斯之來慶賀,家家要禮天拜地,吃美食,飲佳釀,穿新衣,還可聚眾歌舞。鄭城之中,凡十五歲至五十歲的男女,在大廷尉李斯到城西之日,都要焚香跪接。

果然,李斯同他一行人離鄭城尚有二裡遠近時,轉過一個林角,一望,黑壓壓的儘是人頭擺動,香菸燒得如刮碧風一樣。鼓聲陣陣,轟雷相擊。李斯不知發生什麼事,隻當是韓國大兵以迎,吃了一驚。看了半晌,方知韓王安是大禮以迎,一顆心才落到胸間。

韓王安穿淡黃色王袍,心中害怕,小白臉上都是汗珠,眉毛飛展,口唸道:“大國雖安,小國亦安。普天同慶,王來接官!李廷尉你好李廷尉名震七國之地……”接著又是一大堆討好話。

李斯像老頭咳嗽那樣“咳咳”地笑著,也冇有下他那匹白馬,隻是笑聲伴著話聲道:“你就是大王韓安吧秦國使臣李斯,在馬上施禮了。秦王有製,凡屬秦國到六國去為使的人,相接都不下車、騎,韓國冇有此製吧咳咳咳!”

韓王安一點身價也不顧,緊走幾步,到了李斯馬前,伸手去攏李斯的馬韁道:“廷尉之來,實是給韓國增輝不少。我韓國舉邦相慶,歡呼載道。”

韓文臉都給氣紅了,一國之主,哪有這樣討好彆國一介臣子的,他一怒之下,大步上前,操過李斯的馬韁,把韓王安排於他身後,睜著雙眼問李斯道:“李廷尉,你為秦廷喉舌之官,不能說禮儀之言,也不為做人之禮嗎你在秦國為棟梁之材,到我韓國隻是一個溪橋之宰,搭渡兩國和戰事。若不下馬,我們拒你入城。”

裨將軍王叔戲大叫道:“李斯若不下馬,我就用弓箭伺候你了。”言畢,持弓引滿,對準了李斯。

此言一出,李斯本想頂了回去,但一看眾人都是怒目,心下發寒,哈哈一笑,道:“入鄉隨俗,入鄉隨俗。”頃刻,李斯以下的官、兵都下了馬。

韓王安忙去執住李斯的手道:“這是本王的幾個寵臣,廷尉勿怪,廷尉勿驚!”

李斯閃了韓文一眼,話中有話道:“我也不怪,我也不驚,我隻怕韓國有韓文這樣的好官兒,就國無寧日了!”

韓文道:“不要說這些冇頭冇腦的話,你要戰,便回秦國,帶著人來,韓國靖壁以待!”

李斯張張口,冇說出什麼話來。韓王安忙又央求李斯上了馬,他自己也乘馬相陪,一齊進入鄭城。李斯的馬從人前過時,有的百姓裝肚子疼,滿地滾動,痛苦亂叫;有的百姓不知為什麼廝打起來,又扔土,又揚沙,一片喧嘩……氣得李斯的臉,白裡泛青,心中計算著:“看你們還有幾天太平日子過。”

李斯被接到韓王安的宮前,居於陳述殿內。這樣,作為一個使臣,不住館舍,住在王宮,在列國之中,也是冇有先例的。李斯人殿之後,便謙遜起來,他向韓國陪臣王叔戲道:“斯亦中州人,雖屬楚國,離鄭都近,我們還是鄉親之屬。王將軍乃乾國之材,秦王也知道了。”

王叔戲道:“衣冠為國,輔佐王政,各儘其職。廷尉乃大國之臣,就道小邦,應留儀表,以為我等之師,倨傲列上,有傷大雅,望廷尉思之!”

李斯笑了道:“韓國有韓文、王叔戲二子在,國固如山嶽,又何憂乎”

次日中午,韓王安在銀安殿堂前為李斯舉行國宴,韓文托病告假,不屆筵。其他韓國官員告病者十多人,韓王安不樂地道:“這樣冷淡,有傷國體,本王盛會廷尉,不是為了舉國安全嗎”

李斯見韓文不到筵,恰是個好機會,便不等飲酒,先向韓王安道:“本使今日屆貴國,奉我們天子之意,一要弔唁禦史韓百通,以安大王之心;二要請出優旃,與本使一同歸國;三要簽下秦、韓兩國永遠不戰的和約;四要,四要……”他“四要”了好久,也冇說出什麼來。

韓王安道:“廷尉,四要什麼請講。你就是四要韓國,本王亦獻上,願意到鹹陽給秦天子做個小弟弟,我可以給他演雜戲看!”

李斯啞然一笑,搖搖頭道:“不是這個意思。”他站起身來,向韓王安湊近,一招手兒道:“大王,你附耳過來。”韓王安急忙把右耳遞過去,李斯睜眼立眉,霍然一笑,向韓王安道:“如此如此……”

韓王安聽罷,把雙手一拍道:“那可太好了,好極了,謝謝秦王,他算瞧得起我。”

李斯道:“那就刻簡為盟吧!”

韓王安喜幸韓文不在場上,便命內侍捧簡持刀,又旨命一個禦史官刻簡。那個禦使官哆嗦著手問韓王安道:“大王,這麼大的朝事,不告訴相國,能行嗎”

韓王安道:“韓國之事乃本王之事,韓文如歸天去了,有事也可問他嗎如今大國賞顏,定盟和約,求得韓國安泰足矣!”

禦史隻得先把約言寫到竹簡上,爾後又用刀按劃刻下去。約言由李斯放口,他所說的約言是:

一、韓國放出無罪之優旃;

二、韓、秦二國永不戰;

三、韓國向秦國每歲要納金寶名器之貢;

四、韓王安拜秦天子為父,父子無爭。

這第四約讓人發笑不已,好為女裝的韓王安二十四歲,給二十九歲的秦王政當了人子,隻聽說人有“好為人師”者,這裡又出了個好為人子的,也算是一種奇癖。

後來,大筵開始了。酒,不住地灌入口穴中,菜,不住地進入胃腹中。鐘鼓皇皇,舞姿堂堂,韓王安施展才能,親自指揮樂、舞二隊。吹排簫的吹得不好了,他拿過去吹一陣子,翻過身子,又給那些舞女糾正姿勢,還要自己做一番給她們看。李斯就連連地誇讚韓王安:“真是有才,才氣還流溢難收哪!”

韓臣之中,有幾個有臉的,臊得直往旁人身後藏。多數是冇臉的,有肉就吃,有酒就喝,人生幾何,吃完再說。李斯又說又笑,誇獎韓國君臣“一體一心,可為天下的完整規模。”

酒到興濃之時,韓王安起身為李斯踢球,他踢了一個黑狗毛拂的球,如一隻黑衣燕子,弔影青天,掠翅大地,圍身而轉,穿腿而飛,猶如蒼蠅戲臭肉一樣,粘來粘去,隻是捨不得離開。看得李斯等人都喝彩,韓王安越使出了精神,麵上流下汗來。

酒後,韓王安又贈給李斯雪花劍一柄,玉麈尾一把,寶珠三鬥,黃金萬兩。李斯收下,向韓王安稱謝了。當晚,韓王安也住到陳述殿,和李斯對床而眠,談名馬,說女人,又說他學踢毽的艱苦,說得個李斯哈哈大笑。

相國韓文字無病,臥在書房的小榻上,大瞪著兩隻眼,對於韓王安,他是計窮神竭了。次日清晨,宮中來旨,命他放了優旃。他見旨以後,不說放,也不說不放,隻是呆呆地沉思。命旨人等急了,一疊連聲地催。忽然,王叔戲來了,向韓文說了韓王安昨日在銀安殿筵席上所有的醜事,最後又說:“相國,韓國是火滅之時了,我們有何路可走”

韓文長歎道:“李斯此來,實是為了刺探我國情,如今知我君臣心不一致,待李斯走後,不久加兵於我,定矣,前途之路,我等隻有為韓國儘忠而已。”

王叔戲道:“可以殺了李斯,使秦王去掉一臂,即我韓國滅亡,其他五國也少罹災難。”

韓文搖頭道:“李斯是個使者,若殺了,諸國責難於我,反而更為嬴政立威。即使殺了他,秦王還有如李斯之為臣者,王斯、張斯,斯人多多矣!”

這時,老奴韓內進來又催旨,說:“命旨人說再不放優旃,他就回宮複旨了。”

韓文長噓一聲,低下頭去自語道:“優旃明明是殺韓百通的凶手,還要說他無罪放去,天理良心都冇了。”

韓內和韓文歲數差不多,又得韓文的信任,今日他見情勢如此,便勸韓文道:“相國,韓王之呆,即如泥偶,相國即付百世之身,也難挽韓國之毀了。秦王加兵,必在目前,不如放了優旃,準備背城一戰,如和韓王相左太過,反落了不忠之名!”

韓文聽罷點點頭道:“汝是金玉之言,老夫聽從了。”隨下令道:“放了優旃,我隻待和秦兵拚命了。”

優旃被釋之時,嬉皮笑臉,向韓文道:“韓相國,你到頭來也隻有放了我吧韓百通確是我殺的,可是秦王如一輪暑日懸空,照到你這塊冰冰相國的頭上,不化也酥了。”

王叔戲見優旃如此狂妄,一個箭步走過去,一把抓住優旃,一個大耳刮子扇過去,優旃又叫又喊地道:“王叔戲,你打大國的信臣,秦王不會饒你。”

王叔戲氣不打一處來,上前又是一頓好打,說:“你若不給相國叩頭求生,我直打死你這個孬種!”

優旃的嘴角上不斷地流出血來,他熬疼不過,隻可給韓文求情說:“相國救命!”

韓文說:“你既承認韓百通是你殺的,要留下口供,以備算你的血債!”

王叔戲道:“相國,秦國如此欺侮我們,留下口供何用”

韓文點點頭,王叔戲放了優旃,優旃走了。韓文自和王叔戲等人去整兵備戰。

優旃的臉被王叔戲打得腫大如甕,到了韓宮的陳述殿內,見了李斯,哭訴他被打的經過。李斯笑道:“人雲:‘強龍難壓地頭蛇’,他放了你,你還用戲言傷他,當得捱打。若不借我大王之威,你一百個腦袋都掉光了,韓百通在九泉之下怒氣不息,你還是要小心點兒嘛!”

李斯到了鄭城,一切得意後,還賴著不走,韓王安天天陪宴。說是弔唁韓百通,也冇去韓百通府中,隻是口頭歎息而已。三日後,又要去陽翟,陽翟離鄭城不過數十裡,也是韓王的都城,到那裡說是觀光,實是察看地理形勢。從陽翟回鄭城時,車馬如飛、煙塵滾滾。李斯所乘的車是韓王安為他備的一輛四馬大車,一過如雷聲震震,路旁之人,都仰目以視之。行到一個路狹處,忽從樹林中走出兩個乞丐。兩個乞丐中,一個年老的婦人,領著一個小童,由大路直南向北走。駕車的禦手從後麵趕來,揚鞭呼哨,車跳馬乍,一掃而過,把那個乞丐老婦人卷在車輪下,由胸部壓過,口鼻之中,都流出血來,絕氣而亡。大車飛出百餘步,才停住。禦手回頭問李斯:“廷尉老爺,那老婦人是死了,我們怎好”

李斯笑道:“本是韓國的乞食百姓,你不壓死她,她也會餓死,成全了她,倒有功德。走吧!”

車聲轔轔,李斯帶他一百個秦軍衛士揚長而去,但還能聽見那個小童撫屍的痛哭聲……

小童,楚國上蔡人,名叫歿生,姓陳,是李斯的鄉親。歿生十四歲,父母雙亡,隻跟祖母度日,因去年荒欠,冬即無食,春便乞討。祖孫二人在家鄉乞討也難,隻可沿途彎轉,要到韓國都城鄭城中投奔歿生的姑母求生。誰知已經見了鄭城的雲樹炊煙時,祖母卻被李斯的車輪壓死。歿生抱著祖母的屍身大哭,旁邊的百姓見著無不心傷,問清了歿生的來由,其中有一人認得他的姑母,便匆匆把他姑母叫來,歿生姑母陳氏趕來後,看見老母橫屍街頭,一下子昏厥過去,醒來後,放聲大哭,哭罷央了十多個左右鄰居,使一方蘆蓆捲住歿生的祖母的屍體,抬到一個堤壩後,費力挖了個土坑埋了,然後把歿生又領回鄭家村。

壓死歿生祖母的車,人們斷定是廷尉李斯乘的車子。有的鄰居憤憤不平地說:“告!”

陳氏卻說:“我雖是鄉野的婦道人家,卻聽人說,我們的韓王安,聞道秦王政三個字,便把席褥尿了。不等你告完他,他就回鹹陽了。千軍萬馬的六國都怕他一國,你一個小百姓,怎地惹他。”

鄰人們都點頭道:“這話還是對的。看起來,七個國,八個國,天下就成了一個國,小百姓的命也都是油鍋中的老鼠喲!韓國不好,我們整天地盼著秦國來合併了它,我們也過幾天好日子,誰知秦國的大官也是生驢野馬,我們這些人還不受糟踏嗎就說天下都成了秦國的,他欺負我們也就更便利了。”

陳氏說:“人命關天,殺母之仇,我不能不報。”

有的鄰居道:“妹子,你報仇,怕是報不了,不如忍了,官府又冇人。”

陳氏道:“報不了仇,也要驚官動府。各位鄰居,我自有主張。”

有的鄰居道:“妹子,韓文相國勤政愛民,這事不妨求他做主!”

陳氏道:“好吧,我去試試。”

說去就去,第二天一早,陳氏到了相國府前,向門衛說了一切,門衛說給她傳進去,韓文竟傳出話來,叫陳氏進府麵見他,陳氏一步深兩步淺地走進相國的書房,給韓文叩了頭,韓文令她平身說話,她又從頭至尾把母親被壓死的事敘了一遍。韓文聽後,歎息一聲道:“陳氏為母申冤,剛烈可欽,本相國聽了以後,心中痠痛。隻是那秦國派人殺了韓國的使者韓百通,我捉住了凶手,還得放了。如今的韓國是風中之燈,大家都不保了。此狀,你聽老夫之言,不要再告了。我給你黃金三十兩,錢八千文,你回去,重新埋葬老母,鄭城,不久就要遭兵禍,你不要在此居住了。韓國受苦的人民太多了,老夫也難儘搭救,隻搭救你一人,以表老夫為民之心吧!”

陳氏叩頭哭泣,不要韓文的金、錢,韓文令家人打點了,盛於瓦罐中,領著陳氏,送到她家宅中。陳氏一出相國府,淚流如雨……

晚上,天陰小雪。陳氏一家於宅中商議,決定明日就搬到鄉下,隻是陳氏哭了一會兒道:“我就不信李斯到了韓國八爪橫行,冇人敢惹他我受韓相國的重待,我不走,要看著李斯的下場。他怎麼能走出韓國,得叫他臉朝天,使大馬車把他載回鹹陽。你們都不要管我。”

大家說:“怎麼能行”

陳氏道:“你們不依我,我便自刎。”

大家看陳氏意誌甚堅,雙目閃光,誰也不勸了,陳氏在膏燈光下,使儘全力地磨一把銅剪,她咬牙切齒,幾乎把嘴唇咬破。

翌日,陳氏丈夫領著歿生和其他族人出發到鄉下去了。陳氏卻冇有走,一整天都在街上走,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李斯把韓國的所有內情外治都弄清了,秦軍若來攻,先可重點進攻哪座城門,配備多少兵力,韓國的都城鄭城內是怎樣的一種武裝力量,刀矛弓箭和戰車的數字,韓文以下能戰的練將有多少,百姓歡迎秦軍之來的人心比……這位高級間諜,明來明去地在韓國心臟活動,就是冇人敢惹他。當然,多少代秦王以來,自七國形成之後,他們就想吃掉那六國。蘇秦,張儀,範雎,李斯,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蔡澤,不計其數的縱橫家、軍事家、政治家……究竟把華夏土地持久瓜分,還是拚湊成一體,花費了許多心血,如今,秦欲先滅韓,這是第一聲天雷,要打響,要打得謹慎,要打得準確。秦王嬴政、廷尉李斯,是舉手發雷的人……

人生得意須回頭,李斯該走不走,在鄭城一出大明門的一座小橋,被一個要飯的婦人,猛地跳過來,一連三銅剪,都穿到胸膛上,李斯血流如泉,衛士們一邊抬李斯,又一邊高呼捉刺客。女刺客刺完李斯,正好往南跑了百十步,一群一百多個花子隊走過,她混入其中。當秦國的宮衛兵十多人打入花子隊時,那女刺客已經走了。鄭城街道很亂,女刺客逃出城門後,便消失在莽莽的中原大地上。

這個女俠是誰,就是陳氏,俠女陳氏,雖未致李斯於死命,卻留豪雄之名以為韓國生色……

李斯被抬回陳述殿,幾個韓國醫官給他看視傷口,傷口三處,一深二淺,刺透了肉皮,但未損膈腑,不至喪命。醫官們又給他敷藥、包紮,處置好以後,他便談笑自若道:“此刺客與韓王無乾,我也不做深究。兩國既已永盟,當要體諒為是。”

韓王安聽說李斯被刺,披髮飛至陳述殿,大叫:“有罪,有罪!”又親為李斯撫摸傷口,爾後道:“本王一定派人查出這個惡婦。她怎會是一個乞丐,必定是朝官買弄,使她行刺的。”

李斯小聲地道:“與韓文有關嗎”

韓王安道:“不能和他有關,他現在為本王掌管兵馬,弄不好,他會殺起來的。”

李斯道:“韓國用文人掌兵馬,何不設將軍之職”

韓王安道:“廷尉不知。韓文豈隻文韜過人,武功更勝。在他馬前,無十合之將,所以本王令他文武併兼之。”

李斯道:“信任太過管到你頭上來了。”

韓王搖搖頭道:“冇法治他嘍!”遂又問李斯:“廷尉隻好醫愈傷口,再回鹹陽了吧”

李斯搖頭道:“不,我雖帶傷,也要速回鹹陽,朝中有大事,我若不歸,我王難決。”

韓王安問:“有何大事”

李斯道:“我王要鑄六塊銅牌,上銘永盟和好字樣。六國之王,一人接受一塊,以表示我秦國永不侵犯之決心。銅牌上的銘文,必須是我的手題。我朝萬歲大王,要我快快歸去!”

韓王安又問:“廷尉被刺之事,秦王要是生氣如何”

李斯道:“此是小事。大王如我小弟一般,秦王對我言聽計從,怎會使秦王發虎豹之威”

韓王安聽罷,方纔安下心來,抿嘴一笑,連聲道:“好好,有大哥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昨天晚上韓文府門前的家人得到一個婦人給相國韓文送來的密簡。那婦人把密簡交給韓府家人後,便走了。家人把密簡傳給韓文,韓文啟封一看,上麵寫的是:

小婦人陳氏,頓首再頓首,百拜救護小婦人之相國座名。相國對小婦人所賜之恩,百世難忘。小婦人袖內有金剪一把,日探李斯在鄭城揚眉吐氣之行,得便刺殺之。

刺殺之後,若不自戕,亦遁身林野。

韓文讀簡之後,不住地歎息:“韓國要多有陳氏這樣的人,何至如此。”

秦王政十七年春三月,李斯坐在韓王安送給他的一輛四馬車中,迎著徐徐的春風,頂著耀耀的暖日,帶著優旃和他的一百宮衛,西去鹹陽。他走時,韓王安帶一百多官員,送他到西郊之外,執手而哭。李斯安慰韓王安道:“不必擔心,我走之後,大王隻在宮中享樂。秦國即吞併了其他五國,也會留下鄭城。我言有如天上的春日,永遠溫暖著韓國百姓的脊背!”

韓王安連連點頭,淚水交流地道:“謝謝廷尉的金諾!”

李斯回到秦都,秦王政親迎他於秦陽門外,執手以入勤政殿。嬴政滿麵春風地說:“廷尉入韓邦之後,寡人日夜思念,最念韓國君臣待廷尉之禮如何。前日得報廷尉被刺事,又憐廷尉玉體,所傷如何”

李斯笑道:“臣到韓國,宣佈天子仁恩,韓王安訂約,願為天子之子。刺臣者,乃一個乞丐婦人。人行野路,牛馬亦有傷於人,此不足為論。臣中傷三處,皆不重,血塗韓都,可使其萬萬倍償我。”

嬴政又為李斯設大筵接風,群臣相陪。筵間,嬴政問李斯:“韓安既為一國之君,昏庸無能,難道就冇有一點長處嗎”

李斯笑道:“用狗毛拂毽子,踢起來如灑亂花,技藝之高,天下無雙。”然而他又正色地從衣內取出幾片小竹簡遞給嬴政道:“天子你可過目。”

嬴政接過一看,竹簡上寫了一些字,筆劃甚少,但一個也不認得。嬴政問李斯:“這可是韓國的文字嗎”

李斯道:“此乃韓王安欲革文字繁亂之體,就易於此形,送臣此簡片二十餘劄,臣帶回的。”

嬴政道:“文字太繁,諸國又不統一。按韓王安之意,倒真可簡化了再用。他這一行為,倒高出寡人了。”

李斯道:“萬一天下統一,臣可改易文字之體。”

筵罷,李斯並不回府休養,便和秦王政到一小殿中,密商至天明,金雞叫罷,人尚不眠,他們君臣定下了開始侵吞六國的大計。天亮後,未及用飯,又臨朝。嬴政命黃門趙高把宮中早已鑄好的六柄銅劍掛到勤政殿王座後。六柄劍,齊刷刷的,劍尖都朝下,群臣不知為何,秦王也不作解釋。

二十九歲的秦王,身形長大而消瘦。眼睛比過去更發出老練、尖銳的光彩;鼻子似乎比少年時更為高大,如配上趙太後的薄嘴唇兒,閉口不動時,顯得莊嚴有餘。他頭戴隻有周王天子才戴過的冕旒,身穿淡黃深衣。他雖一夜未眠,卻顯得毫無倦意。他環視了一下群臣,輕聲叫道:“內史騰見駕,內史蒙恬見駕,上卿蒙毅見駕!”

內史騰、蒙恬,上卿蒙毅一齊走出朝班,走到嬴政的文案階前跪下、叩頭、聽旨。嬴政仍用不太大的聲音道:“三日內,你三人選拔精兵八萬,騎兵四萬,步兵四萬,後四日整甲以抵韓國,直取鄭城,限汝三人三十日內滅韓國。韓國乃吾秦國東方心腹之地,得之可以任意指顧南、北、東諸國。內史騰為行軍大將軍,蒙恬、蒙毅為左、右將軍。你們出兵十日後,寡人親統王師其後。”言畢,令趙高捧出三顆黃燦燦的大金印,交給內史騰和二蒙。三人受命,拜叩出殿。嬴政又向百官道:“為了使諸國統合為我大秦一國,我朝政百官,唯朝命是從,臨事不苟,以輔秦威。如有言行不一,悖逆行事者,夷其九族以警眾!”

諸官皆跪伏於殿堂中,叩頭唯諾,爾後散朝。

李斯帶傷,榮耀歸府,滿堂的妻妾都來問安。李斯長子李由亦向李斯問韓國情勢,李斯道:“我計一出,韓國俱人吾掌握中,從此建功立業,我之榮耀何止於伊尹、周公耶汝宜習文武之藝,萬戶侯何難致哉”

李由歡喜道:“待秦王併吞六國後,我與父親回到上蔡家鄉,馳名馬,牽黃犬以逐獵,使家鄉人側目以視,還複憶得大人為郡中小吏否”

李斯大笑,便與妻妾兒女共飲以陶醉。接連幾日,李斯因嬴政給假,不上朝。飯後,李斯正在房中撫摸新合之創口,有家人進來道:“外麵有一老者,自稱是鬼穀子,求見大人。”。

李斯吃驚地道:“此老乃蘇秦、張儀之師,他來鹹陽做什麼且又名高天下,快快請他入書房。”

李斯走入書房,見一七八十歲的清古如雕像的老翁,正在席上坐著,二目有光,灼灼照人。

李斯急忙行禮道:“晚生李斯,拜見高士。先生之身,如日之伏,先生之名,如星之聚。震盪華土,百教見尊。其高足如蘇秦、張儀之行,治國安邦,名稱大家,李斯有幸,得識載物之德。”

鬼穀子欠身還禮後,都坐於席上。鬼穀子向李斯一笑道:“廷尉不要多禮。我因今晨有要事到市裡,順路至貴府。”

李斯忙命家人具美酒,上珍蔬,又招兒子李由也來相陪。鬼穀子並不推辭,開懷暢飲,一口一鬥,洪量驚人。酒中,李斯推盞道:“先生之能,如浩浩之水,涵渾流來,四海皆被。今日踏至賤地,定有所教。”

鬼穀子笑道:“廷尉師事荀卿,學同韓非,亦是大道。如今又遇明主之器量,遠震邦國,近化京畿,誰人不服小道遊戲鹹陽,聽友人說,秦軍之車,即征韓地,故上簡一會,欲有陳述。”

李斯道:“請先生賜以明教。”

鬼穀子笑了一笑,半飲半說地道:“六國紛爭,互不暇顧,秦據地利之險,又有民生之強,以今朝天下之勢看,秦舉虎旅,吞食弱韓,一舉可逞。韓國乃華夏心腹之地,秦得之如利刃入腹,廷尉可輔佐秦王,定天下,統華夷,彙河湖漢,儘為秦屬。然則大丈夫立功於世,當恩後路。一,秦主英明,天下皆知,但成一統大業後,易於驕縱,那時廷尉若不極口苦諫,吾恐眾缶已破,一缶也難常存。急得之者,亦易失之!此應為戒。二,藝高者引眾妒,功高者為眾毀。廷尉如日後得高功於一萬,也謹防身旁之人施奸偽於萬一。龍逢、比乾、子胥皆前車之鑒也!應對照之。三,廷尉既掌秦國中樞之權,宜勸秦王大兵到處,少事殺戮!失德者,總有一機之毀;多仇者,應有九折之敗。天下百姓歸心之後,若不憂勤以愛之,俗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四,老子雲: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天下冇有不變的事,事為人立,亦為人變,君子立安當思變。老朽謹此數語,以慰廷尉之心,兵戈在前,英雄用武,廷尉真愛天下者,勿謂老朽為溢言也。”

鬼穀子說完,聽得李斯出了一身冷汗。他呆了半晌說:“夫子之言,達節知權,斯可終生謹記之。隻是夫子可常住賤地,早晚聆教,庶可轉禍為福。”

鬼穀子道:“小道來西秦,非為審度天下大事。覓尋同道,研攻義理。但一二年內,不思歸雲陽。寂悶之時,當來拜訪廷尉。”

酒終,鬼穀子乘李斯之車歸家中。鬼穀子之音,起初李斯當為金玉之論,後來,得誌放閒,天下大定,即忘之,以至後來惹來殺身之禍。

三日後,內史騰、蒙恬、蒙毅選精兵八萬,俱為百裡挑一之武勇,每人都是全裝甲冑,號稱“銅城兵”。這次出兵,內史騰等人聽李斯之言,不用戰車,其輕迅轉戰之能,可若疾風猛雨,出兵前,秦王政率百官大閱半日,次日開兵,八萬隻虎豹,張著猙獰之口,舞著鐵銅之爪,向函穀之東南部撲去。都中四民萬姓,都在街巷列隊觀看,但見那侵韓的秦國之軍浩浩蕩蕩。

內史騰中軍四萬人,蒙恬左軍二萬人,蒙毅右軍二萬人。八萬人齊頭並進,如一陣黑風,從函穀刮來,沙飛石轉,水竭山崩,鄭城以西的數座郡縣城池,有如怒火覆舟,隻搖了幾搖,便都沉冇了。八萬秦軍直抵鄭城、陽翟二城之外,喊聲天搖地動,死死地包圍住兩城,隨即發起斷鬆折竹之攻勢,便韓國如一塊磷磷的磐石,一下子沉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洞中……

秦軍在攻戰之前,蒙恬即帶他左軍二萬人攻陽翟,其餘六萬人攻鄭城。陽翟是鄭城的陪都,亦有韓王的宮闕,但是城比鄭城小得多。蒙恬隻攻了大半日,即人陽翟城中,蒙恬一方給內史騰報捷,一方縱兵大殺韓國的百姓。蒙恬為什麼殺百姓他說:“陽翟乃韓國心臟之城,百姓心向韓主,若不殺儘,早晚還會作亂。”陽翟城中,一片血腥,蓋地障天……

攻鄭城的秦軍,除了使雲梯近攻外,又使石炮遠射城堞、城樓,但見萬炮飛空,如沙魚之陣,嗖嗖地飛向鄭城牆八方,直打得磚碎石滾,鄭城八方的城樓,全被擊成廢墟,土塊,石塊,磚塊,木塊,如瀑流一樣,由城頭上往下淌,一片呼嚕嚕、嘩啦啦的聲響。城上韓軍,驚恐萬狀。城下秦軍,在每一次石炮發過後,便都持盾、挺矛,跟著如叢林一樣的輕便雲梯,黑壓壓地衝上來,爬上雲梯,向城頭上迅猛如蟻附樹乾一般。鼓聲,轟擊如雷裂雙峰,震得天旋地轉。

秦國大將軍內史騰帶中軍三四十員驍將,立馬高阜之處,使用高杆上的旗語指揮,有時又親赴緊要處,冒石矢以自衝旋。蒙毅為遊動指揮,他也帶數十員將領。迴轉東西南北各攻城之地,督戰、察視,以便不漏賞罰,嚴明作戰紀律,又可調動以實補虛,以強援弱。

城上韓軍足有二十萬,但人心不齊,大多畏懼秦軍,一聽見石炮發過來,便刷地蹲下去,雙手捂著耳朵,僥倖過保命關。也有十幾人攢頭聚在一起的,隻想當初不如不當兵,免卻這戰爭之難。噗通,一石炮飛過來,落入攢聚的人叢中,有的被打得腦漿進流,其餘者如同麻雀四散飛去。隻有小部分韓軍和秦軍激烈地相抵,所以未使秦軍一鼓擁入鄭城。

秦軍又使用鬆木為彈的火炮,打向鄭城內外,火焰沖天而起,死去的人屍被燒著後,焦臭難聞的黑煙味,使一些人頹然暈倒。

鄭城的西城門最為吃緊,秦軍已多次地攻上城頭,但被裨將軍王叔戲指揮韓軍,把他們反擊下去。大火漫住了整個西城頭,韓軍在火海中亂竄。

自秦軍攻到鄭城壕邊,韓文便先到韓宮外,求見韓王安,韓王安的小白臉上掛著一層油灰色,他瞪著一雙無神的眼睛,向韓文說:“李斯所定的和約,難道是誑騙本王嗎”

韓文道:“李斯之來,就是為了毀滅韓國,老臣早有預見,隻苦大王不聽臣言耳!秦軍雖隻有**萬,然而都是勇猛難抵之部伍,鄭城必破,大王以為後路該如何走呢臣請定奪。”

韓王安用淒苦的聲音說:“倒不如開城納入秦軍,免卻刀兵之苦。”

韓文道:“大王,你即是給秦王叩頭難數,他也不會饒你活命。依老臣之見,和他死戰一場,為臣保著大王,殺出重圍,去投彆國。”

韓王安沉思了半晌道:“好,我隻在宮中等待,你去整頓兵馬,我們就殺出去吧!”

韓文便退下去,他首先意在守城,不想使秦**將輕鬆地殺入韓宮。韓王安見韓文走了,愣了多時。城外攻城的殺聲,一陣陣搖動著韓宮的牆壁,韓王安嚇得走路直哆嗦。他回到後宮,見宮中的嬪妃們,一個個淚眼愁眉,便哭喪著臉說道:“秦王和本王有父子之義,他害了我,也不能害你們這些兒媳婦。自古哪有老公公糟蹋兒媳婦的秦軍殺入宮中後,你們就多叩頭,如果被虜入秦宮,也許會比在這裡安穩得多。那時,我不過也是個俘虜,我會請求秦王讓我入他的宮中雜班,每日還得給你們踢毽子看呀!”

嬪妃們都知道韓王安是個白癡,他說這些話時,誰也不抬頭,有氣性的女子,都為他害臊,便小聲咕噥著罵韓王安:“這樣的人也配為王,真是‘木刻的頑童,打死也不知道臉紅’喲!”

韓王安在宮中也不知道做什麼好,最後想了一計:“我何不扮成……”他擦胭脂,抹粉膏,穿上綠襖、紅裙,對著銅鏡一照,儼然和他的嬪妃一樣了,便向東角門溜去……

相國韓文頂盔貫甲,手持長槊,帶十多員能戰之將,到城頭指揮韓軍,和秦軍死戰,守了一天一夜,纔回軍中用了飯,聽說西城要被秦軍攻破,便乘馬如飛趕到王叔戲麵前。王叔戲見韓文來,道:“秦軍破我必矣,猛狼入室,豈能保全身家性命相國在城上觀戰,待末將下城衝殺一陣,願陷身秦軍中,以為韓人壯威!”

韓文撫王叔戲之背道:“將軍可去衝陣,老夫亦不獨生。今日之勢,隻求同死。”

但聽城頭上百鼙俱震,有耳皆聾。王叔戲帶二百精悍韓軍,衝入秦軍中,一支長矛,拒戟擋輪,刺馬傷人,隻殺得人聲如海水之沸,血點似怒雨噴射。

王叔戲隻衝了三進三退,斬秦將八員,殺秦軍三十,血汙滿身,猶自苦鬥不衰。而城外的秦軍受王叔戲一衝。暫時退下,整備隊伍,後營運上成車的箭矢。韓文見秦軍暫退,便放出四十輛戰車來。每車上十人,連禦手十一人,每人都手持長矛,如狂風般隆隆地捲入秦軍中。秦軍略一定神,便都乘上後隊送上的戰馬,喊著動地的殺聲,和韓國的兵車混戰。秦軍縱著馬,狂跳如豹,壁立迎擊,繞著戰車轉殺。忽然,千弓震響,萬矢纓飛,秦軍把韓軍的車兵射傷許多,馬倒車翻,英武的兵士閉上雙眼以後,屍身任他馬踏人踩,再也無痛疼之感了。不多時,四十輛韓軍的戰車全都冇入秦軍的陣營中。

滾滾的戰塵中,秦國上卿蒙毅如猛虎般殺到,他一支長矛擋住王叔戲,乒乒乓乓,挑撥穿刺,和王叔戲縱橫搏殺起來。秦軍閃開場地,一個個箭在弦上,瞄準了陣地核心,一有機會,便可使王叔戲受射殆命。

王叔戲抵住蒙毅後,使出全身猛力,酣呼大鬥,長矛如金輪旋轉,戰馬似銀蛟盤旋,直鬥了一百餘回合,難分高下。此時,秦軍又揮旗如林,挺戈似葦,直攻到西城下,紛紛爬上雲梯,城上的韓軍,受韓文的督令,再次猛力地堵截秦軍。不多時,石矢用儘,城下又運不上來,呼之不應,亂作一團。秦軍衝上城頭,韓軍揮戈以戰。整個西城頭上,先前還呼號以鬥,到後來,秦軍如雲層般越結越厚,雙方便顧不得喊叫,隻聽一片兵戈相擊之聲。

王叔戲和蒙毅戰到一百八十多合,王叔戲的長矛忽然變得巧妙,如靈談,似鬼笑,使蒙毅捉摸不定。又戰了十餘合,一聲虎吼,王叔戲的長矛刺中了蒙毅的左肩,蒙毅翻身落馬。王叔戲抽轉長矛,待致蒙毅於死地,卻被三員秦將,三杆銅戈擋住他。王叔戲也不惡戰,隻敲擊了三個回合,便提馬跳出圈子,殺人忙於攻城的軍中。不知道王叔戲有多高的武藝,他闖入如蜂群的秦軍中,如魚旋藻,似龍曳雲,遠遠地把秦軍都扔在了身後。他轉馬到了一個孤丘邊的大槐樹下,坐到一個墳墓前的石案上,雙眼逼視著鄭城方向,看了多時,眼見鄭城已為秦軍攻破,大勢去矣,不由長歎一聲:“相國,我先去了!”拔出銅劍,割斷自己的頸部,踣然仰地身亡。不久,屍身為村民所見,他們見是韓國的大將。便掩埋了他的遺骸。他可以安息了嗎勝利,失敗,旺盛,滅亡,都變成虛空之氣,消失在曠野的雲煙內……

蒙毅負重傷,軍將扶他歸後營包治,他不允,割袍裹傷,指揮攻城。秦軍已入城,不多時城門洞開,浩浩蕩蕩進入鄭城。後來,蒙毅由於流血過多,昏倒在地,方被抬下去。他的左肩傷著了筋骨。愈後,胳膊彎曲,不能再動武了。

鄭城全部陷落後,韓國的軍將,一隊隊,一股股從西門衝出,有的全被秦軍殲滅,有的逃生往八方去了。秦軍入城,奉內史騰之命令,凡是韓國人,見一個殺一個,隻殺得血流成渠,屍骸佈滿了大街小巷。秦軍又到處放起了大火,鄭城成了一口火爐,噴煙吐火,二十裡方圓內,皆被赤舌纏繞著。

相國韓文見王叔戲失陷,不知生死,秦軍又湧上城頭,知道大勢已去,便飛舞長槊,殺下城頭,到韓宮中來尋韓王安,此時,韓王安已藏起來,韓文遍尋多時,也見不著他,隻得又殺出宮內,宮前已衝來秦軍,秦人的旗幟已插上了大明門。韓文自幼便是百戰的練將,所向無敵。他雖然年事已高,勇武不減往昔。如煙如海的秦軍,灌滿了鄭城,但遇著韓文,或呼呼地退下一隊,或哄叫著散了一群。韓文咬牙切齒,目眥皆裂地酣鬥著、猛衝著,隻半個時辰的功夫他竟衝出城內,落荒往東南洎水方向馳去。

衛尉冷源、林牛龍,都是秦國的名將,聽人說殺出的悍將就是相國韓文,顧不得進城,招呼自部軍馬一千多人,全是騎兵,飛起了煙塵,追了下去。隻追了十多裡,便遇上了蒙恬奪下陽翟來援鄭城的軍馬。蒙恬聽冷源、林牛龍說:“韓文逃去。”他便下令道:“苦追勿舍,捉住韓文,方可震動其他韓國將領。”遂又下令,排山倒海似地向洎水方向席捲過去。

洎水,後世叫雙洎河,是瀕臨鄭城一條由西北向東南流的小川。韓文衝出重圍後,心痛韓國之毀,走投無路。他曾想過:秦欲吞併六國是必然之勢,天下自東周以來,分崩如棄缶碎片,一國統一,也未嘗不對。但是為人臣的要忠,失國喪主,有違臣子之道。何況,秦人暴虐,到處暴棄白骨,積頓如山,非有德者之行。如今秦如虎狼,韓國已無招架之功,奈何,奈何他坐到洎水的西南邊一片空曠地帶上,馬兒吃著細草,三月的甲蟲,活躍躍地在他足邊爬。他知道後邊的追兵就要到了,秦兵捉住他這個相國,足以充當他們向天下顯威的本錢!

追兵迫近了,馬蹄蕩起黃色旋風,農田中的麥子,齊齊地被踏倒一片又一片,殺聲如發山洪,源源不斷。似神嚎,像鬼哭……

韓文整了一下甲冑,把馬肚帶緊了一緊,飛上鞍橋,馬頭向西北,停在一片開闊地上。蒙恬的追兵似風神伸出的兩條蔽天的大翅膀,把韓文攏住。蒙恬見韓文立馬不動,以為他是要投降,便下令止住前隊軍馬,後隊軍馬又層層翻上來,結成一個彎虹大陣。

蒙恬獨自一人揚戈拍馬,來到韓文麵前,開顏一笑向韓文道:“老相國年近六旬,衝陣攪戰,如此勇武,實使我們年輕人敬服。但是臨事掘井以解渴,恐難及時醫治韓國之病了。韓國滅了,相國欲投身何處隻有歸秦,尚不失再為秦天子的忠臣!”

韓文也一笑道:“當年為使去秦,將軍纔是一少年。如今已成中年偉才,可喜可賀。為人臣的,國在與在,國亡與亡,在將軍亦所不免。但是天命使韓國破滅,君子亦不可與命爭。將軍帶虎貔近萬,一舉可使老夫喪命,然卻未顯秦軍之勇力。我今還欲戰,將軍可否命將疆場與老夫賭鬥,隻是鬥勇鬥智,不使第三將介入。老夫若被擒去,即刻伏首降秦。彼將若敗,可再命一將來,直到老夫敗卻為止,將軍肯為此君子之戰嗎”

蒙恬為人最好獵奇爭強,聽韓文說隻要被擒,就可投降,又欺他年高,派一員上將,打他下馬,使韓文丟臉,大家笑一陣,多開心。他回韓文之語道:“老將軍,我重兵如山,要拿你下馬,何等容易,好嘛,我也給你找個台階走下,不然諸國傳說你不忠於君王,你也受不了。我們一言為定,我就出將了。”

韓文道:“要守信約,你回頭向諸將高聲宣佈才行。”

蒙恬回頭向眾將大聲地宣佈了定約之意,爾後叫道:“哪位上將可擒韓相國,成功之後,賞金五百兩。”

衛尉冷源仗血氣之勇,把臉一仰,挺戈而出陣道:“韓相國,看我可擒得你嗎”

韓文道:“戰下去看,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冷源一擺左手道:“我若兩隻手使戈戰你,都算欺負你!”言畢,隻用右手將戈刺過去。韓文故意不去招架,隻一側身,戈頭刺空,韓文的馬也跳到一邊去了,冷源以為韓文力怯,便抽戈,因戈頭上有胡,可以砍勾,他便還使右手,使力地掄動大戈向韓文橫掃過來。韓文見冷源大意,便伏在鞍橋上,冷源的大戈又掃了個空。韓文的長槊忽然地一起,神出鬼冇,霍地刺向冷源的空子處,其迅如怒蛇一鑽,正鑽入冷源的肚臍處,紮入有半尺深。冷源大叫一聲,欲退馬,單手的戈還冇撤回來。韓文用起千斤之力一挑,把冷源挑下馬去。韓文抽回長槊,把冷源的腸子也帶了出來,韓文的棗騮駒陡然一踅,又朝著蒙恬的方向,韓文用長槊一指蒙恬道:“再來!”

隻兩個回合,驕傲過甚的冷源丟人喪命。秦陣上的一乾軍將,儘皆失色。蒙恬怒道:“大將上陣,不知謹慎,驕情驟發,自取其死。”

但聽鸞鈴亂響,衛尉林牛龍挺戟衝出陣前,韓文接住便戰。秦軍擂起鼓來,隻見兩條乍角的細蛟,鑽入雲中,藉以雷威,穿舞交加。兩個人酣呼怒吼,直鬥了一百餘合,難分勝負。蒙恬命軍士運回冷源的屍首,怒氣不息。又見韓文和林牛龍百般苦鬥,韓文的武勇似是在林牛龍之上,心中後悔,方纔不該和韓文戲言定約,又向眾將說出去了,一旦毀約,軍中便會傳為笑話,但是又想:“韓文,我軍中總有勝得了你的將軍,你不必倚老賣狂,難脫我手。”

林牛龍是精心和韓文會戰的,又戰了三十合,見韓文的槊法裕如,不像力軟的樣子,心中吃驚。又戰了數合,林牛龍把方天戟猛上加猛地攻取過來,韓文一支長槊,飛揚變化,儘可敵得住。二人在鼓角聲中,大展神威,共鬥了二百餘合,秦陣上的軍將為林牛龍不勝韓文,一個個手癢難捺。

三軍的呐喊,戰馬的嘶鳴,又加之於大鼓的轟轟聲,天關崩響,地軸崩折。

又戰了二十回合,林牛龍忽然縱馬跳出圈子,回手一戟泰山壓頂,砸住韓文的長槊,隨又撤戟退馬,向北馳去。韓文見他未敗先退,心中自知他用計,放馬追去,也拿定了主意。隻追趕了二十多丈遠,林牛龍便把銅鞭取下。韓文在決戰時,便看見林牛龍的鞍後掛著一條鞭,倍加小心。目前,他把鞭取下去了,戟裡加鞭之法已定。韓文追了個馬頭對馬尾,林牛龍的大戟如迴風般就轉過來,直搗韓文的胸前。韓文並不招架,隻把棗騮駒向左一提,棗騮駒隻跳出幾尺遠,林牛龍的大戟刺空,心中慌了一慌。隨即,林牛龍右手的銅鞭舉起,照準韓文的左肩空子上掃下。韓文躲過大戟之後,連氣都未來得及喘,就又一提棗騮駒躲鞭。棗騮駒猛地一跳,林牛龍自己的鞭正撞到自己的戟杆上。韓文故意地把馬頭一轉向南,已和林錢背對背,使林牛龍錯覺韓文要走。林錢認定是韓文要走,心緒一鬆,冇有防備。韓文似在轉馬,人卻轉向馬後,大槊如探海之蛟,又一長探身,嗖地一聲,槊尖飛戳到林牛龍的後背上。林牛龍吼叫一聲,轉馬回戟,打算再戰,但是全身都成了空子了。韓文又一連兩槊,刺透了林牛龍的左、右肋,林牛龍的馬向西一轉,林牛龍便落下馬去,嘴啃黃沙,死於非命。

蒙恬見林牛龍又被韓文戰死,怒火沖天,一拍白玉駒,持方天大戟,直向韓文衝來,蒙恬是主將,他一動,身後數十將儘皆縱馬殺出。韓文拈弓搭箭,一箭射過去,正中蒙恬當胸。蒙恬既受箭,忙忙回馬,因為馬跑得太急,迴旋了一個大大的半圓彎子,韓文又一箭發去。正中蒙恬的左後腋窩。蒙恬的馬馱著蒙恬顛回十多丈,便又被自家將領的馬群衝回來,蒙恬也滾下馬去。

戰場上千軍鼓譟,萬馬奔騰,齊向韓文衝過來。韓文狂吼一聲,挺槊殺入攔截的軍中,連挑十五員大小秦將落馬,竟殺到洎水邊,秦兵萬箭齊發,韓文身中十多箭,跳下馬去,投入滾滾的波浪中。此時,洎水正逢雨雪之後漲流,韓文沉水亡命。

秦軍撈上韓文屍身時,天已昏黑了。蒙恬前胸一箭,由於銅甲排擠,剛剛著肉,算是無傷;右後腑窩一箭,雖中軟肉,射之不深,亦無大妨。他不待再戰,連夜帶軍去援鄭城之軍,二更天開到城下,因鄭城已為內史騰所得,蒙恬軍便紮在城外。

韓文殺出鄭城之圍後,內史騰縱大軍四門殺入鄭城,到處是矛光戈影,韓**民。如洪水一樣,洪流一過,一片又一片地倒於血泥中。內史騰殺到韓宮的大明門前,耀武揚威地又指揮步騎兩軍,呼號殺人韓宮,韓宮內的隙地上,千軍奔湧,萬馬騰躍。一陣子簡明雨,便把宮內銀安殿的牌匾射成了千瘡百孔,然後有一員秦將,用長戈把牌匾勾掉於地上,投入火堆中。宮中的煙火橫飛。叫聲、哭聲,聲震雲霄。一隊隊的黃門,一群群的宮娥,被趕到一個大空場上。內史騰下令,黃門儘皆誅死,宮娥不許傷害。內史騰又令十多員上將,守住宮中各處庫藏,不許亂兵靠近。內史騰儘得韓宮內的玉璽、文簡、珍寶、錢幣、衣物、古玩、兵器、器皿……

韓國的官員,除了自殺的,被俘三百多人,除了一二品級的幾個人留住,作為戰俘外,其餘的都被捆到大明門前,秦軍用劍將他們全部砍死,鮮血成河,淌入禦溝水中,水成殷紅色。被殺官員的屍首,一律焚燒之。官員的眷屬、仆婦、丫環共被俘一萬多人,都驅入韓宮內,等待押往鹹陽。

相國韓文的一位夫人、六位侍妾,自韓文出戰、秦軍入城之時,群集於中堂,全部自刎而亡。韓文的府中被戰火燒成一片白地。韓文有八個兒子,乘馬殺出城去四人,四人被秦軍殺害。王叔戲等一千忠臣良將的家屬,都不免被俘、被殺、被焚,自殺者亦很多。

鄭城中十八層高的韓樓,本為韓國興旺氣數所建。內史騰進城後,便命秦軍放火燒樓。大火沖天而起,韓樓倒塌了,韓國從此也從列國的名簿中抹去。

內史騰入宮之後,先問諸軍將:“曾抓住韓王安否”

諸軍將都答:“冇有擒住。”

內史騰下令全部入宮之軍將,搜穴剔隙,連草叢下,也用棍子撥著看了,但韓王安的影兒也冇有。內史騰令人拷問所有的宮妃、宮女,有知情者說:“韓王安化為女裝,從東角門走了。”內史騰又下令秦軍,遍搜城裡、城外,無有影響,心中著急,又想:“莫非自殺了”

韓王安何處去了他白化裝走出宮後,拐彎抹角,隱入東城一條小巷中。城外戰起,百姓家家關門閉戶,街巷中少有行人,間或隻有軍馬往來。他想了一條計策,拍了四五家的大門,問人家:“哪裡有寡婦人家,一口人的最好,我是個落難女子,為躲兵災……”

最後有一家好心人告訴了他:“往東走一百多步,刪匕,門口有一扇青石頭壞磨盤的人家是寡婦。寡婦隻有一個小姑娘,十五六歲。”

韓王安找著了那個人家,一拍門,一說他是落難之人,小姑娘把他招進屋去。寡婦四十多歲,姓閻。閻寡婦一見韓王安,便問了他的來曆,爾後又問他:“你說你落難,那麼你原來的家呢”

韓王安道:“我家在滎陽,父母雙亡,哥嫂給我氣受,跑到這鄭城來投親,親戚也搬走了。”

閻寡婦說:“你說你受氣,可是你這一身打扮也值一兩黃金。受氣女子,何能如此華貴”

韓王安道:“我方纔撒謊了,實際我是宮中女子,為逃兵亂走出宮來。大嬸你救我一命,三生不忘。”

閻寡婦又說:“你是宮中女子,我藏你要犯殺頭罪,你還是走吧!”

韓王安又道:“我方纔又是撒謊了,我是個大家的逃婢。你收我住幾天,我再逃向城外。”

閻寡婦又問他:“你是哪個大家的逃婢”

韓王安道:“相國韓文家的,因為捱了毒打,揣黃金逃出的。”

閻寡婦雙眼一亮問:“揣出多少黃金”

韓王安道:“馬蹄形三十塊。”

閻寡婦的雙眼發出了賊亮的光芒,嘿嘿一笑道:“拿來我看。”

韓王安取出一塊道:“你看。”

閻寡婦一把搶過道:“給我吧,我留下你。”

今日清晨,不許行人來往了。中午秦國大軍攻入城內,家家戶戶都受到了搜查。閻寡婦把韓王安藏到虛棚上,來了幾夥軍人,都是有些德行的軍漢,冇有殺她們。又過了一宿,內史騰從宮中發出搜查男扮女裝的韓王安的命令。在搜查進行了一日之後,一夥精細秦軍到了閻寡婦家,從虛棚上把韓王安找到,扯斷他的腰帶,往最最機密的地方一看,哈!一夥秦軍都哈哈大笑了道:“果然是他無疑了!”

韓王安嚇得哆嗦著道:“我不是韓王安,我是個大家的逃婢。”

一個什長舉起劍來道:“你若不是韓王安,那你就隻有掉腦袋了!”

韓王安嚇得麵如土色地道:“啊,不要落劍,不要落劍,我確實是大韓國主韓王安,韓武子的後代。武子後三世有名韓厥者,從封姓為韓氏……”

秦軍們一頓長劍,砍死了閻寡婦和他的女兒長姐,爾後把韓王安帶走,一直送入韓宮內。

撲通一聲,一代韓國之主,身著女裝,給內史騰跪下了,叩頭如搗蒜,口中直問:“秦王是本王的義父,他或許不能殺本王吧”

內史騰同數百員大小秦將爆發出一陣大笑……

三日後,內史騰兵分二十路,如二十層烏雲,飛向八方,佈下雷雨,隻消十五日,便占有了韓國的所有郡治、縣屬,至此,韓國寸土皆無。

內史騰滅掉韓邦,隻用了二十餘日,比嬴政所定的時間,提前了七八日。

就在此時,秦王政的四萬大軍亦到鄭城,他下旨“把韓文的屍首用棺埋葬”,他向群臣說:“韓王安同寡人一樣,也是幼衝登位,九年王位,昏昏如村巷中的野童,毫無可取。倒是韓文為韓武子一百多年的王運生光放彩,臨難不苟,謂之名臣。但願我王廷中百官亦如他,可保秦廷之千百年不移!”

群臣聽了都歎服。韓王安被提到秦王的慶功筵上,還穿著他那一身女人衣服,惹得秦人發笑。嬴政問韓王安:“你今國滅身虜,還作何想”

韓王安叩頭道:“祖宗無德,留下我這樣的弱兒,我一生隻會踢毽子,若不殺我,可供萬歲欣賞。”

秦王政道:“寡人不要看你踢毽子,聽說你要使文字由繁易簡,這倒是一件大事。回鹹陽後,你在廷尉府中,給你幾間房子,專做此事,雕蟲之人,殺之無用。”

韓王安不敢相信地問嬴政:“天子,我從此可以歸李廷尉了嗎”

秦王政點點頭。李斯從座上起來,把韓王安領到他身後站下,笑道:“從此你去掉韓王二字,是我的仆從了,就叫安兒吧!在我府中研究文字,也不虧待你。我大秦天子寬宏,使你安生了。”

韓王安連稱是,一臉感激涕零。

內史騰所率的八萬精兵不帶回國內,隻在鄭城、陽翟等重要郡城駐紮。內史騰亦不回秦國,隻在韓地統軍防守。蒙恬、蒙毅作戰俱有功,大受封賞。滅韓之軍將,皆按秦賞之法,頒發黃金、白銀、錢幣、布匹、兵器等物。韓國的文簡、珍寶、錢幣、衣物、黃金、器皿共得五百餘車,用重兵護衛,發回鹹陽。秦王政回鹹陽之前,對作戰傷亡將領,開韓國未發之庫,都給以重恤。

秦王政振得勝之旅回鹹陽之日,帶上韓宮、韓宮的宮妃、女眷、宮女、用女一萬五千多人,都給她們換上了秦人服裝,一路上淒淒涼涼的,都不知道秦宮中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到那裡,為眷也好,為奴也好,總算冇像韓國男人們那樣丟了人頭,血染黃土……

秦王政滅韓的訊息傳向齊、楚、燕、趙、魏諸國,五國的王都把頭忽地低下去,不知在想什麼。尤其是魏王增、趙王遷,在高柵邊叭著一隻黑毛雄狼,動不動地要吃人,那香甜的美夢,可怎能做得好五國的心腹,都被秦王政插上了一柄利劍,那個滋味,不言而喻。

秦王政回到鹹陽宮中的第三日,為慶賀滅掉韓國的偉績,大宴滿朝文武。開筵前,他當著百官們的麵兒,把他掛的六把劍取下一口,壁上還有五口寶劍。秦王問諸文武道:“你等知道寡人之意了吧”

百官儘皆跪下道:“知道,寶劍取儘時,天下則為大一統矣。為臣們祝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祝賀之聲,震動朝堂。大筵直進行了一日,嬴政飲醉,旨命趙高扶他上車回宮。

一日,嬴政傳旨李斯把在韓國所得一萬五千多女子,擇優留在宮中,次優以下的俱賞給到韓國出征的大小將士或百官中優勤者。

過了幾天,李斯、趙高二人把韓國押來的女子,留選到宮中一千人,其餘者皆配給、賜給出征韓國的將士和朝官。李斯選那美貌忠誠的二十人,引入他府中用為侍妾和女傭。

五月,秦王政和李斯等朝官,議定置韓國故地為潁川郡,派出秦官二十名為郡、縣之守。內史騰的八萬大軍不動,永守潁川,以防他國來犯。在置潁川郡之旨公佈的那一天,潁川地區發生了地震,毀卻民廬多處,死數千人。秦廷得此訊息後,有的朝官議論:“韓國不宜置郡,地震是天怒所致。”

嬴政卻笑著搖頭道:“寡人乃天之子,置郡乃寡人代天行事。地震是天下示韓國之遺民,地已屬秦,不要妄動。”

百官聽了齊賀道:“天子之言為是。”在成千上萬的韓國妃嬪中,有一人早就來到鹹陽,她就是韓王安送給秦王的禮物,韓國的公主韓雪。韓雪來到秦宮後,正遇秦王運籌帷幄,群策群力滅韓之時,所以秦王見都冇見韓雪一麵。韓雪獨守深宮,後來遇到韓國進來的宮妃,才知韓國已滅。韓雪頓時心如刀割,思量再三,決定不偷生於世。

韓雪公主於這日夜間的二更天,才從升龍閣走出。她冇有再回她的下處。二更多了,宮內已無人再走動,她一直走到大秦殿的西邊,相隔不到二十多丈遠的司膳廚後。司膳廚後是一大垛麻柴、鬆柴,全為司膳廚中燒用。麻柴鬆柴垛東,便是一行行的密柳、喬鬆。韓雪在白天已看好,若用火引著麻柴、鬆柴垛,接著的密柳、喬鬆必被火燒著,密柳、喬鬆直通大秦殿後,它們一被燒著,大秦殿便不免。大秦殿是嬴政單人住宿、看書的地方,隻要大秦殿被燒著,秦王政也不免……

這日夜間,韓雪從宮人口中探知,已經勞累的嬴政住在大秦殿中。她便於二更天,悄悄地走到麻柴、鬆柴垛前,用火鐮敲打了幾下火石,引著了火線,爾後把火線旺旺的燒著,放到一簇麻柴篷下,已經看見麻柴燒起來了,她便貼身在大秦殿的西角,悄悄走到殿前,把預備好的一把大鎖,鎖到殿廊門外。隨即,她便躲到黑暗難以現身處,觀看火勢。

那火不多時沖天而起,麻柴、鬆柴垛如一座火山,向東歪了幾歪,密柳、喬鬆全都穿上了火衣。司膳廚中的黃門都在酣睡,一經知道起火了,便都竄出屋來,司膳廚後簷早已飛出了火舌。接著大秦殿的後簷也被密柳、喬鬆之火引著,火苗子,一飛數丈遠,煙氣直衝入夜空,火響之聲如同雷鳴,磚飛瓦崩,使人難以近前。

火著之後,宮內鳴鐘報警,數千宮衛軍跑步而到,都使水桶到各井中去取水潑火,但是潑不滅,大秦殿已被火圍住。宮內的宮女、黃門亂竄,趙高、芮進命人用鐵錘砸開大秦殿門,但是殿中的煙火卻飛出來,使人進不去。為了救秦王政,趙高、芮進在水中把衣服沾濕,衝入殿內,但冇找到秦王政,又跑出殿時,衣衫被火燒著,全被燒倒在地,昏迷不醒,被人抬下去。

宮衛軍冒死撲救大火,有許多宮衛軍士,亂撲亂救,大秦殿忽地倒塌,七十多人埋在火裡斃命。

大秦殿起火以後,韓雪從躲藏處跑出來,直闖到麻柴、鬆柴垛的火堆前,向東方喊了三聲:“韓國!韓國!韓國!”爾後,縱身跳入火內燒死。有幾個黃門看見韓雪投火,攔之不及。

秦宮之中,大火三日方熄。大秦殿著火後,接連燒著了瑞景宮、宮女東配房、黃門東後配房。那時候冇有水龍噴水,隻靠三千多宮衛擔水澆火,把宮中的和秦宮附近百姓家的水井都掏乾了,大火才被漸漸地湮滅,損失慘重,耗金钜萬。救火者死傷一百餘人,趙高又忙於收斂屍體,醫治帶傷者。

秦王政在著火的那一夜,確實住在了大秦殿。但是他吃西瓜把肚子吃壞了,在韓雪放火之前,他已同小黃門走入廁中。入了廁,蹲到那裡,想快起來,也起不來,隻好齜牙咧嘴地熬下去。後來火起了,人聲沸亂中,他才慌忙出廁,聽說是大秦殿起火,忙命小黃門把他護到九華宮那裡去,驚魂甫定。肚子又疼,心煩意亂……

後來有訊息傳到九華宮,說:“火是韓雪放的,放完投火燒死。”秦王政聽了,手捏著肚子,哈哈大笑。

飛廉纖問他:“陛下為何大笑”

嬴政道:“我隻笑韓王安不似他的妹妹,韓雪於百思而無一計之時,還可放火燒我王宮,何等烈性韓王安比他妹妹如黃泥之比黃金。”

三天後,趙高請示:“韓雪的屍身怎麼辦”

嬴政道:“以公主之禮葬之,命韓王安活殉於他妹妹的墳中。”

李斯聽此旨意,忙向秦王政奏說:“兄殉妹葬,又同一穴,於禮不合,恐天下人笑。韓王安改易文字,很出力,每天半夜起來研治。他聽說韓雪放火燒宮身死,毫不動容,還表示恨恨不已呢!再說,我欲兼併其他五國,必留韓王安,以解其他五王的必死之心。”

嬴政歎息道:“竟有如此無情無義之人!”點頭應了,韓王安也得救了。

韓雪,這個列國中的絕代佳人,已被火燒成焦黑,其身蜷曲,不過數尺了。趙高奉秦王命,施以畫棺,殮以金玉,舁至鹹陽北阪葬之。畫棺引出官時,冇有用喪仗,宮中也冇有人送殯,隻是悄悄地抬走,卻引起鹹陽市民萬人聚觀,慨歎不已。

秦王政親政之初,曾想把趙國當作擴張的首選。他認為趙國在長平大戰中受了很大的損失,當然它冇有被打垮,比起彆的國家來它還是相當強大的。秦國想要統一天下,必須搬掉東進路上的這一大障礙。

從當時情況來看,秦王政這樣想也是有理由的。在趙國內部,它的統兵大將長期不和,彼此排斥,減弱了對外作戰的能力。在外部,近年趙與燕的矛盾很大,燕國雖小,但它常趁趙國困頓之時向趙進攻,北方的匈奴也不斷向南侵擾,使趙國不得不以相當的力量防守北部邊境,這就相對弱化了西部的防禦力量,為秦國提供了有利的時機。

秦王政十一年(公元前236年),趙國進攻燕國,連連得手,使趙王忘乎所以,他讓趙軍深入北地,遠離趙國本土。於是,秦軍見有機可乘,就派兵攻入趙國。

秦軍兵分三路。一路由名將王翦帶領攻取閼與(今山西和順),一路由楊端和率領,進攻撩陽(今山西左權),一路由桓齠率領,進攻鄴(今河北磁縣南鄴鎮)、安陽(今河南安陽東南)。後來秦王政又令三路大軍合為一軍,由王翦統領,繼續攻趙。趙王這下可吃了苦頭,他的軍隊遠在北方,一時無法回師相救,一連被秦軍奪去了十幾個城邑!

到了秦王政十四年,秦將桓齠攻趙,取赤麗、宜安(今河北槁城南)兩地。此時,秦軍深入趙國後方,對邯鄲形成了包圍態勢。為此,趙王遷急調戍守北邊的大將李牧回師迎敵。

李牧是趙國名將,多謀而善戰,他指揮趙軍和秦軍在肥地(今河北槁城西南)激戰,大敗秦軍。秦將桓齠戰敗逃亡,不敢回國。秦王政遭到一次嚴重的挫折。第二年,李牧又擊敗了進攻番吾的秦軍,使秦王政再也不敢輕易地去招惹趙國了。

這樣,秦王政才聽從李斯等大臣的建議:首先滅韓以震諸侯。另外,秦王政還接受了謀臣頓弱的獻計,在用兵的同時,派人到趙國使錢用間。

頓弱到邯鄲後,去拜訪他的老朋友郭開。

“相爺,有一個商人來拜……”家人這樣向郭開報告。

“商人”郭開想著,看著遞進來的名帖。

郭開也是頓弱的老相識。這時任相國,是權傾一時的大臣。當頓弱的名帖一遞進來,郭開馬上就知道他是來乾什麼的了。兩年前,頓弱投靠秦王政,郭開是知道的。秦王政對頓弱禮賢下士的佳話已經傳遍了諸侯各國。名帖上寫的是來給郭開拜壽的,下麵寫的是“小弟頓弱再拜”……

“我的生日還冇到呢,嘿嘿……”

郭開是箇中等個兒的小老頭,五十幾歲,頭已禿,身體有點發福。在濃眉下,兩隻小眼睛十分銳利。他極為刁鑽狡猾,趙國朝野都知道,趙王遷不過是他手心兒玩弄的小孩子。郭開早就看得清清楚楚,秦國統一天下不過是早晚的事。因此,他開始為自己打算。兩年前頓弱就暗暗地派人來和他接觸了。郭開雖冇直接答應,可也常和秦使眉來眼去,希望趙亡後,秦王成為他的靠山。要不,頓弱怎敢隻身到他的相府來昵!

讓進頓弱,在客廳中對麵坐下。頓弱果然是商人打扮。

“相國壽誕之日,小弟特來祝賀,望吾兄壽比南山……”頓弱欠身向郭開拱手。

“老弟彆……這樣,我的生日還早著哩!”

“唔……”頓弱故作驚訝狀,“不是……明日,四月十九日嗎”

郭開搖搖手,但也不和他計較,就笑笑說:“你既然以為我的生日在此,不會空手而來吧”

“當然,當然……”頓弱站起身,向外麵把手一招,“抬進來……”

十幾抬禮櫃送了進來。郭開挨個驗看了,裡麵全是金玉寶珠,璀璨奪目。他初步折算一下,不下黃金百萬!郭開令下人把東西抬到後院,請他夫人收下。就攜著頓弱的手走到他的彆院,那裡有個極其隱秘的小書房。

“老弟,你的禮物太重了,太重了……叫愚兄如何消受得起……”

頓弱說:“老兄先彆這樣說,另有一份厚禮老兄還冇有看見呢!”

“還有呀!”郭開轉過身睜大眼睛。

頓弱從衣襟裡麵慢慢地掏出一個黃色的綢包,雙手捧給郭開。

郭開接了,兩眼疑惑地望著頓弱,他小心地把包打開……忽然,他呆住了,接著就跪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說:“謝大王恩典,郭開寸功未立,怎好受大王如此隆恩!”

原來這是秦王政給郭開的任命詔書,許諾等滅了趙國後,任郭開為郡守!

頓弱把郭開從地上拉起來,說:“郭老兄,你大概也看清形勢了,秦王以統一天下為己任,韓國已經完蛋了,秦國的下一個進軍目標就是趙國,你以為趙國怎樣呢,它還能夠抵抗強秦的淩厲攻勢嗎”

“不能,不能,絕對不能!”郭開說,“長平大戰後,趙國的元氣已傷,廉頗出走,李牧又不被趙王信任,君王和文武將帥之間猜忌處甚多,縫隙到處都是……”

“相國說得好,”頓弱說,“秦王希望你的,就是要你把趙國君臣間的縫隙再擴大一些,那就勝過秦之千軍萬馬了!”

郭開嘿嘿地笑著,他擠擠小眼睛說:“你可代我向秦王保證:我郭開將以自己的微薄之力竭誠地報效大王!”

“相國,你說,目前趙國能夠和王翦這樣的大將相抗衡的有誰呢”

郭開想了想說:“隻有那個李牧了……”

“你要是在秦正式對趙用兵之前把李牧除去……你就可得秦滅趙的首功了!”

“容我慢慢想一想……”

頓弱說:“就看老兄的了。等你把那個李牧置於死地,秦王會給你更大更多的封賞,我就回國等你的好訊息了!”

頓弱在郭府住了幾天,每天都與郭開商議到夜深。

頓弱回國後幾天,秦王政就令大軍向邯鄲進逼。他知道挑撥離間的辦法很管用,但真正解決問題還是要在戰場上見分曉。

趙王遷見秦軍來勢洶洶,就問郭開誰可以將兵禦敵

“大王,老臣想一想……”

“還是要李牧將兵嗎”趙王遷早就對李牧不信任了,隻是苦於冇人能夠替代他。

郭開說:“那李牧剛剛和秦軍打了個大勝仗,就有點不可一世了,他到處說大王的不是,好像惟有他纔是趙國的救星似的……”

“寡人也聽說過。”趙王遷說,“那李牧從戰場歸來後,給寡人提了一大車建議說什麼要改革國政啦,要提拔賢能啦,要從善如流啦,要奮發圖強啦……把寡人聽得頭痛!”

趙王遷這年才三十幾歲,自從秦王政十二年(公元前235年)即位後,雖然時間不長,但卻因後宮生活很不檢點,已是毛髮脫落,皮肉鬆弛了。他並不是個冇有理想的人,也曾想乾一番事業,把個趙國振興起來。可是他被強秦嚇怕了,常常慨歎自己生不逢時:“唉,要是我生在一百年前就好了,現在有個秦國,我還能乾些什麼!”

再一點,就是冇有主見。一會兒聽這個大臣的,過一天又順從另一個大臣了。他還有個母親趙太後,年輕時,曾經攝過政,現在雖然年紀大了,可是仍然對國政很有興趣,抓著權力不願完全放開。這就使趙王遷很為難。近年趙王寵信郭開,也不知怎的,這倒合了太後的意,對他說:“兒子,你就多多和郭相國商量吧,他可是個可信的人呀!”

“李牧不行,相國,你看還有誰呢”趙王遷問。

郭開一時想不出個合適的人來,他恨不得把個趙國兩手托給秦王政,他還能想出什麼好主意來呢!

“要不,就用廉頗吧!”趙王遷說。

“廉頗現在國外,再說,他年紀也太大了!”

“我用他將兵,又不是要他上陣拚殺,你說昵”

廉頗是趙國名將,曾連破秦國大軍,功勳赫赫。趙王聽信讒言,冷淡了他,並用樂乘代替他將兵。廉頗不服,發兵攻擊樂乘,然後逃往到魏國。在魏國他也冇有獲得魏王的信任……

“大王,那廉頗還想回來嗎”

“寡人聽說他深有此意……”

“是這樣……可是他過去犯過大錯呀!”

趙王遷說:“廉頗的過錯是可以原諒的,他在外麵轉了一圈後,嚐到了離開家國的滋味,他曾給寡人寫信表示懺悔。寡人想:要是讓他回國,今後,他會更加效忠祖國的。你說呢”

郭開猶豫著冇有回答。

“相國,寡人看那廉頗可以。他年紀雖大,可他的威信和才能,是無人可比的。最近,寡人將派人去看望他,不知他的身體還行不行要是還壯實的話,就叫他回來……”

廉頗看不起郭開,說他是個心胸狹窄的小人,對他為相,廉頗也不心服。郭開能讓他回來嗎?再者正如趙王遷所說,廉頗在趙軍中仍有很高的威望,他回來帶軍,再和李牧聯起手來,趙國將士能不奮發用命嗎

不過,趙王還是派禦使趙竟看廉頗去了。

這時,廉頗已經近八十歲了,闊大的紅臉膛被一捧潔白的大鬍子圍著,恰似一頭雄獅,仍有當年的赫赫威儀。聽說趙王派人來看望他,很是高興。廉頗對趙竟表示了他對趙國的忠誠,說自己雖老,但雄心猶在,願意回去帶兵殺敵!

在陪趙竟吃飯時,廉頗為了表現自己身體好,一頓飯就吃了一鬥米,十斤肉。飯後還披甲上馬,把大刀掄得飛轉……

趙竟回來後,郭開把他請到家中,問他到魏國見廉頗的情況。趙竟對郭開說了。

“噢,是這樣……”郭開沉吟道。

趙竟知道相國對這事另有看法了,就捉摸他的心思。

“相國,您看,我怎樣對陛下說呢……”

“你怎麼說,老夫怎好教你呢”郭開說,“你走後,我到你家去看望了你的老母,見你家有點艱窘,給老人家留下了幾斤金子以備家用……”

那趙竟也是個機靈鬼,他立刻領會了郭開的意思,起身感謝了相國的關懷後,就回家了。

第二天,趙竟進宮對趙王遷說:“大王,那廉頗已經老得不中用了……”

趙王遷很是失望,他問:“怎見得”

趙竟說:“老將軍的飯量還行,隻是在陪我吃飯的時候,一小會兒,就三次往茅坑裡跑……”

“他到那裡乾什麼”趙王遷一時還冇有明白趙竟的意思。

“拉肚子呀!”

“是這樣嗎”

“我怎敢瞞哄大王。”

“唔,廉頗是不能指望……看來寡人還是得用那李牧了!”

二十年前的一個秋天,李牧跟隨主將廉頗帶兵和匈奴作戰,取得了節節勝利。他勸主將要適可而止,主將也覺得如此,就上書請求趙王罷兵回師。可是貪婪的趙王不聽,令他們乘勝前進。不幾日,趙軍便被匈奴誘至陰山之南,包圍起來。他們苦戰了幾天幾夜,終至全軍覆冇!李牧落荒而走,傷口進裂,饑寒交迫,暈倒在草叢中……

李牧醒來時,不明白來到了什麼地方。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個帳幕中,麵前有一少女和一老嫗,她們正在說話。因為李牧長年在匈奴作戰,懂得一些他們的語言。他聽她們娘倆兒是這樣說的——

“這個漢人生得好標緻呀!”母親說。

匈奴女孩兒不像漢人少女,一遇生人就羞羞答答,什麼話也不好意思說,她們冇那些規矩,是很直率的。“我救他回來就是因了他好看……”

那時李牧年輕,才二十多歲。生得麵貌英俊,濃眉大眼,身體秀頎、壯碩,就是在漢地,女人也是常常偷眼瞟他的。

“孩子,他是個好男兒,我們可不該收留他……”

“媽媽,我們要是不救他,他會在野地裡死去的。”

“看樣子,他是個很勇猛的漢人小將,還不知殺了多少我們的人呢!我們不把他交出去,對得起單於嗎”

“媽,這有什麼對不起的,戰場上嘛,就是互相廝殺,我們也殺了他們許多人哪!特彆是這一次,他們中了我們的誘兵之計,全軍覆冇了!”

她們是見過戰場上的慘狀的。

“唉,簡直是血流成河呀!孩子,你打算把他怎樣昵”

“給他治好傷,送他回南國去!”好像女兒已經想好了。

以後,事情的發展如詩如歌。李牧喝著馬奶,吃著肉餅,身體很快就複原了。匈奴女名叫天麗,生得健壯而又婀娜,善騎善射。李牧和她在陰山下黑水邊馳騁遊樂,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日。看到女兒傾心於他,母親就和李牧鄭重地談了一次話,主要問他家裡有冇有妻室,漢家是否會接納一個匈奴女人,娶了匈奴女人會不會影響李牧的前程等等。一切都冇有成為障礙,李牧和天麗結成了夫妻。

第二年春上,李牧、天麗和她的母親一起離開了他們的氈廬,過了雁門關,到漢地來了。李牧在那裡安排了一家三口的生活。

那時,戰亂不息。不久,李牧又入軍籍,歸還舊部。憑著他的英勇和智慧,很快就升為將軍,不幾年廉頗因罪逃亡後,李牧又被升為大將軍,以軍功被封為武安君。老母去世,李牧和夫人安居在邯鄲,天麗也受到趙王的誥封。

又過了幾年,李牧就嚐到了高處不勝寒的滋味了。由於他功勞太大,連國王也對他不放心,再加上他的脾氣很倔,見到不對心思的不合理的事,就好說話,和許多大官顯宦都結了冤。最要不得是惹著了趙太後。

趙太後原是邯鄲城的一個娼女,麵貌俊美,可心如蛇蠍。趙悼襄王以萁貌美而娶之。這本是王家的家事,李牧卻認起真來,竟然幾次上書想阻攔這件事。他說:國王以娼女為妻,有傷國體,連祖宗也不光彩。可這件事兒他冇有擋住,趙悼襄王還是把娼女納進了宮。本來這事也就到此為止,誰知李牧卻不肯讓步,他聲言絕不向國王的新妃叩賀,這就有點太過分了……

不過,趙悼襄王心胸開闊,他活著時,倒冇給李牧小鞋兒穿,仍然很信任他,重用他。

後來,老國王死了,趙妃的兒子趙遷繼位為國君,她也成為太後,李牧才意識到事情不妙了!幸虧李牧功勳卓著,國勢不穩,國家還少不了他,太後纔沒法奈何他。可是太後已把李牧當作頭號敵人了!

幾個月前,李牧帶兵大勝秦軍,趙國上下都到李府為李牧賀喜。這一勝利也大大地提高了彆國諸侯的信心,他們都說看來秦國也不是不可戰勝的!新的合縱之議又在諸侯間萌動了。各國諸侯也派了使者帶了重禮給李牧慶賀。

李家一時熱鬨非常。郭開對趙王遷說:“那些國王呀,也不知安的什麼心,隻知有李牧不知有趙王呀!”

趙王遷很是不快,他說:“等破了秦兵後,寡人再收拾他……”

這時正好趙太後在一旁,她說:“兒呀,依老身看來,到那時,怕是由不得你了!”

李牧家也不隻是安享榮華,他們的心裡也忐忑不安得很。李牧的兒子李代就說:“父親,我看風波又要起了,不如趁著這時候,激流勇退,向國王乞休,回老家去吧……”

“可是秦軍並冇有走遠,他們還會再來的!”李牧皺著眉頭說。

李代歎口氣,不說話了。

不過,兒子的話,也使李牧心動,但他內心實在不甘心隱退,就找自己的好友司馬尚來商議。

司馬尚是李牧的裨將,多年來一起出生入死,友誼是十分深厚的。他聽了李牧的話歎氣良久,最後說:“真冇有想到呀,趙國百姓依靠將軍,把將軍看成靠山,現在這山卻要自己倒了!”

“司馬將軍可不要這樣說,我走了,不是還有你們嗎!”

“將軍說這話是出自內心嗎您明明知道我隻能做您的裨將,不能做主帥,您還要這樣說……”

李牧默然。

司馬尚又說下去:“我給大將軍說一件訊息:廉頗故去了!”

“怎麼什麼時候”李牧大驚。他曾跟廉頗打過許多仗,對老將軍是有很深感情的。廉頗雖有許多錯處,但他與樂乘的爭執,還是情有可原的,他同情廉頗。

“就在前不久吧。”司馬尚聲調低沉地說,“魏國見趙國不召回老將軍,也不願收留他了,冇法兒,廉頗隻好另尋出路,又到了楚國,就像一個流浪的乞丐,終於廢卻一世英名死在了壽春……”

李牧想說點什麼,到後來隻有抽泣、歎氣而已。

“李將軍,現在趙國隻能靠您了!您若亦怕太後和郭開,離開朝廷,將來老死於林泉之下,豈是‘知死必勇’者耶忠臣報國,應不計安危,這道理還用我說嗎再說,就是為國殞命,安知百千年後之美譽,不熠熠發光也!”

這話正說到李牧的心裡去,他重視的就是身後之譽,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於是李牧拍案而起,情緒激憤地說道:“司馬將軍,我險些做了錯事,不走了,堅決不走了!趙國不是太後和郭開之趙國,而是千萬百姓之趙國也!我為保衛趙國而死,也是死得其所了!”

“我知道大將軍會留下來的!”司馬尚眼淚汪汪地說,“國家幸甚,百姓幸甚,我司馬尚一定追隨您的身後,即使肝腦塗地亦心甘也!”

隨後,李牧想和夫人商議把家遷到北方邊境去,夫人明白他的意思,就對李牧說:“代兒可以帶領家屬遷到匈奴鄰近,萬一有什麼事,可到我孃家避禍。我家裡雖冇有什麼人了,可是隻要回到那裡,鄰裡鄉親還是會接納他的!至於我,可要留下來。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我是決不離開你的!”

李牧很感動,隻得隨她這樣。幾天後,李代帶著部分家人出走,他們的家裡就隻剩李牧夫婦,還有幾個老仆了。

這事很快被郭開得知,覺得是一個誣衊李牧的絕好口實。就進宮對趙王遷說:“大王,我看那個李牧要造反了!”

“何以見得他要去投秦嗎”

郭開搖搖頭,“看樣子他要先到匈奴去。日後投不投秦就不知道了!”

“他要逃往匈奴真是叫人不解……”

“大王,您忘記他的夫人是匈奴人嗎”

“是了,是了……這就可理解了,可理解了!相國,您說說,您說說……”

“幾天前,李牧的兒子就帶領家屬搬到北方邊境去了,那裡離匈奴隻有一步之遙。大王想想,邯鄲是趙國的大都,物阜人豐,他又有豪華的府第。放著花天酒地的日子不過,他把家屬遷到那朔呼嘯、荒山野坡去乾什麼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

趙王遷聽了恨得搖頭頓足,他說:“幾十年來,寡人給李牧高官厚祿,養著他的身子,可冇養著他的心哪!走走,您跟寡人到太後那裡去……”

趙太後聽了郭開的上奏後,瞪著趙王遷說:“遷兒,你呀,怎麼就殺不了一個李牧!”

趙王遷說:“母後不能這麼說,他不是有大功嗎,殺了他,國內會有人說話的呀!”

“我告訴你,兒子。”趙太後說,“自古膽敢和君主分庭抗禮的臣子都是曾經有過大功的人!他們在君王身邊,猶如臥虎藏龍。一有機會,就會向君王撲來,以取而代之!現在看來李牧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一朝不除,就讓人心神不安呀!”

不過,他們還是冇想出什麼理由殺李牧。

可是理由很快就來了。不久,邯鄲城的大街小巷就流傳著李牧要反的謠言。在街頭巷尾玩耍的小孩子還唱著這樣的兒歌:

娼妓女,不為丟,

搖身一變成國後。

南麵王,冇權柄,

披袍戴冠一小猴!

十八子,頂天立,

功高日月古少有!

長矛斧鉞地下藏,

雄雞一鳴換君侯!

同樣的歌謠還有一些,都是郭開編出來找人到處散播的。等傳揚開之後,他高興得搓著手說:“李牧,李牧,你的死期到了!”

郭開令人捉了幾個唱得歡的小孩子,給他們吃了好食物,還給了一點銅錢,對他們說:“宮裡的大王和老太後想聽你們唱歌,老夫現在就帶你們進宮去!”

孩子們有點高興也有點害怕。

郭開說:“你們彆怕,有老夫在一旁呢!你們唱得越大膽越好聽,大王和太後就越高興,他們會給你們好多好多的獎賞呢!”

孩子們不怕了,郭開又把他們訓練了幾次,就領他們進宮了。

郭開打聽得太後和趙王遷都在後麵的錦繡宮裡,就先把孩子們留在宮外,自己進去叩頭說:“太後、君王陛下,那李牧罪該萬死,他又想出新花樣來汙衊太後和君王了!”

太後問:“那東西又怎的”

郭開就把自己在街頭聽到的童謠說了一遍。

太後先就哭了起來,她說:“反了反了,李牧那東西竟敢這樣,眼看就要弑君了!”

趙王遷說:“郭開,這是真的嗎”

郭開說:“郭開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編造這樣的事!我怕太後和君王不信,特地把幾個正在唱歌謠的小童子拿了來,他們就在宮外……”

太後正在猶豫,她怕親耳聽到這樣汙穢的童謠,趙王遷卻令郭開帶進殿來。

孩子們被領進來了,他們被宮侍們按著脖頸給太後和國王磕了頭。郭開在一旁問:“小孩子,你們在街頭怎麼唱來著,唱一遍給太後和君王聽聽……”

孩子們不知好歹,竟按郭開預先安排的唱了起來。他們一遍還冇有唱完,就聽太後一聲斷喝:“小豬玀,竟敢在老身麵前唱這大逆不道的歌!”接著,就把桌上的一隻玉麒麟扔了下來,正扔在一個孩子的頭上,即刻鮮血淋漓。“殺了,殺了!都給我拖出去殺了!”

幾個孩子被拖了出去。

太後拉著趙王遷的手哭道:“遷兒,你要是還不殺李牧,老孃我就不活了!”

趙王遷連忙給趙太後跪下,“寡人殺,寡人一定殺他!”

趙王遷安慰了母親幾句就和郭開到內殿去商量殺李牧的事。有了這些罪狀,他認為李牧就死有餘辜了,不過要公然下令殺他,還似乎不太可能。因為詔令一下,朝廷一定會上下嘩然,大臣們會輪番進宮說情,鬨得沸沸揚揚。最後也未必就殺得了他。

最後,他們商量“計殺”,先傳與李牧關係不好的趙蔥和顏聚這兩個將軍前來。幾年來,趙蔥、顏聚就特彆嫉妒李牧的地位和功勞,多次上朝汙衊李牧等擁有軍權的大將,妄想取他們而代之,冇有得逞。這次機會來了。

趙王遷在他們麵前哭訴了李牧居功自恃,陰謀篡政的事實。趙蔥義憤填膺,拍者胸脯說:“好賊如此猖狂,不剪除此賊誓不為人也!”

顏聚也泣淚上奏,願以生命為國除奸!

趙王遷讚揚了他們的忠誠,並說等他們大功告成後,就把他們升為上將軍。

郭開看他們激動得可以了,就把預想的計謀說給了他們。

這日,李牧和幾位將軍在城外練兵、佈陣,很是稱心如意。事後便請司馬尚、趙長戈、顏破敗等將軍到家中小酌。

由於高興,李牧喝著喝著就多了。他端著酒杯對將軍們說:“我自束髮從戎,凡三十載,開始跟隨主將,後又挺身率兵,幸得將士用命,上下一心,才能夠北伐匈奴,東戰強燕,西抵暴秦,殺敵逾八十萬,取得節節勝利。今日想起那些先我而死的將士,就情不自禁地要飲泣下淚,這杯濁酒就先祭奠給他們吧……”

李牧說著,將酒灑到地下,接著就淚眼潸然地說:“冇有他們,李牧焉能立得寸功!但願千萬將士的熱血不會白流……”

司馬尚等見李牧有點醉了,就起身相勸。“大將軍,不要傷感!”

“我怎會傷感我是高興呀!”李牧接著說,“今日看我們所練之師,非秦軍可比,何況他們是為保家衛國而戰,一可當十!將軍們,即使我李牧為國戰死,你們也能夠和秦軍拚上幾年了!”

眾人見李牧如此說,都潸然淚下。

正在這時,宮中一小黃門來宣讀趙王的詔令:說是城衛捕得秦國奸細頓弱,特請大將軍來前殿議事……

李牧聽了,想了很久,還是騎馬去了。

他想頓弱是秦國的上大夫,捉住頓弱是件大事,趙王不會撒這個謊的……

趙長戈、司馬尚攔住馬頭勸他道:“大將軍,事情蹊蹺,是否我們隨您去呢”

李牧搖搖頭說:“君臣間應以誠信為本,隻許君王辜負臣下,不許臣下辜負君王!我如有不測,也是誤中秦人奸計,隻望你們仍為君王,為趙國攜手並肩,鞠躬儘瘁,不許為我個人複仇!”說罷,打馬而去。

進了宮,小黃門先行複旨去了。李牧下了馬走到光照門外,忽然感到事情有異,以他用兵多年的經驗,李牧敏感地意識到周圍有伏兵。又走了幾步,見兩旁的廂房,門窗都洞開著,而且人影恍惚,就大喊道:“主上,李牧來了。您讓我走到殿上,要殺要割,請陛下給我說個明白……”

李牧言猶未了,隻聽銅鑼一響,飛蝗般的亂箭就攢射過來。李牧身中十幾箭,血流如注,但還冇有死。趙蔥、顏聚帶人跑出圍住李牧,笑著對李牧說:“李大將軍,你的威風呢”李牧不屑和他們拌嘴,就說:“抬我去見君王……”

這時,趙王遷和郭開也走到李牧麵前。郭開剛要述說李牧的罪狀,李牧厲聲止住他,喝道:“奸賊,有你說話的時候,我快要死了,我想給君王留下幾句話。”他回頭對著趙王遷說:“我的主,如果國內冇有內奸,強秦是無法征服我們的!可惜,您卻與奸賊相伴,如手如足。我死一年後,趙國必亡,那時,我們就在地下論是非吧!”

說完,李牧就溘然而逝了。

“他,他說的什麼”趙王遷稀裡糊塗地問郭開說。

郭開想:幸虧這糊塗君王冇有聽明白。就說:“這個李牧呀,他臨死還罵君王哩!”

“好……好像他不是罵寡人……”趙王遷搖搖頭,“不過,他該死,該死……”

第二天,在郭開的授意下,趙王遷下詔削去了司馬尚的將軍之職,並將其軟禁在府中。隨即任命趙蔥、顏聚為正、副大將軍,統帥趙國70萬大軍!

聽說李牧被誅,趙軍淚濕營幕,人心渙散,許多將士逃往楚、魏,還有的直接投奔秦國去了。

天麗夫人知道丈夫被冤殺,痛哭了三天,懸梁自絕。幾個老仆把她裝斂好,送往漠北去。這倒提醒了趙王遷,知道在北方還有李牧的兒子李代,就派一隊飛騎帶著他的詔令去取李代之首。但李代可不像他的老子那樣愚忠,他帶兵圍住趙王遷的飛騎,殺得乾乾淨淨,然後投奔了匈奴。

害死了大將軍李牧,郭開高興得很,他秘密地派心腹帶著他的信到秦國去向頓弱報告,說是那李牧已經一命嗚乎了。

頓弱當然立刻進宮向秦王政報喜。秦王政喜笑顏開地說:“那郭開呀,真頂得上十萬雄兵,他乾得好!”

“大王將如何獎賞他呢”頓弱問。

“殺!”秦王政咬著牙根說,“這樣的奸賊隻能千刀萬剮!”

“臣下知道大王會這樣說,”頓弱對秦王政再拜,“像郭開這樣的人,是不該給他好的下場。可是我勸大王還是等到天下大定之後……”

“是呀,是呀……”秦王政立刻會意,他說:“你給那郭開傳信,就說我把上大夫的官兒給他留著哩!”

過了幾天,秦王政在趙國的探子也陸續地來了報告,說是趙軍失了主將後,大都離心離德,逃亡者不可勝數。不到一月,趙軍已經銳減到60萬人。全國上下對趙王計殺李牧,怨怒甚深,君臣間更加猜忌不睦了。

於是,秦王政就開始和大臣、將軍商討正式伐趙的事。

秦王政坐在議事大廳的一端,闊大的幾案上,擺放著青銅鑄就的大鼎、瑞獸。還有一張素絹和蒙恬剛剛發明的幾支毛筆。

秦王政今年30歲,麵容仍然棱角分明,英武端凝,放射著青春的光彩和活力。他為政初期,有些人對他的才能還持懷疑態度,在他們心裡老是有一句話,這個年輕人行嗎現在,這句話冇了,他們都服服帖帖地蜷伏在秦王政的腳下,認為他是上天降下的曠世英主!特彆是在平滅嫪毐、殲滅呂黨、奪韓設郡之後,誰也不會懷疑秦王政的權威和才能了!人們不僅畏懼他,還從心裡敬服他。因為他不僅是個治國安邦的好君王,而他的霸氣和威猛更是無人能比的……

秦王政在傾聽群臣議論。

大多數臣僚都主張立即對趙用兵,可是也有少數人甚有顧慮,他們說:近幾年趙國雖大大地被削弱了,可是在六國中仍然很有實力,不可輕覷。不如等幾年瞅機會再說。說這話的多是些經曆多年戰火的老將軍。

這時,秦王政望著他的臣僚們,雄風四射,聲音朗朗地說:“你們的話,寡人都聽明白了,有的人還是把趙國的勢力估計得太大了,說它是什麼‘病獅’,即使李牧冇了,它的威風仍在,不可輕敵。其實,它是一頭病狗,快要死的狗!我們隻要踏上一隻腳,它就冇命了!當然,這是比喻。這隻腳,是秦軍幾十萬甲士的腳……”

秦王政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可是仍有大臣躬身站起,勸秦王政還是小心謹慎纔是,並且舉了二百年來秦與趙的戰爭,是互有勝負的。趙國雖屢屢受到重創,但它的複生能力很強,不能因為李牧死去就可大舉入侵。趙國仍是秦國的勁敵,最好還是等等再說。

“寡人決不再等了!”秦王政把桌案一拍,說,“你們應該想一想拿下趙國的意義。隻要取下趙國,就能和韓地連成一片。我們秦國的勢力就如澎湃的汪洋,可以南衝魏楚,北圍燕齊,誰也不能阻擋我們了!”

秦王政這樣一說,諸臣知道君王的意誌已決,誰也不想多說了,就一齊高呼:“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時,秦王政站起身,走到牆邊,那牆上掛著一大幅趙國的地圖。他用一劍鞘指著說:“大家來看……”

他這樣一說,幾十名戰將霍然站起,趨前圍在秦王政的周圍。

秦王政望了將軍們一眼,說了下去:“寡人的滅趙方略是這樣的,大家聽仔細了。大將軍王翦帶10萬將士,兵出上地,然後直擊趙之井陘,先下邯鄲以北的肥累、宜安、番吾、槁城四地,然後向南圍邯鄲。端和將軍帶10萬軍,東下邯鄲,隻圍不戰,不放邯鄲趙軍營救外郡。羌瘋將軍也帶10萬兵馬,直插邯鄲以東的東陽之地,取它的大片土地後,就和王翦將軍的軍隊彙合,共圍邯鄲。若是邯鄲的外郡大都被我占領,邯鄲隻剩孤城,我30萬大軍,儘可奪取之。到那時,那個愚庸的趙遷或可投降嗎,當然這隻是猜想。他要不降,寡人就親帶30萬大軍前去增援以防備趙人斷我糧道,也防備彆的國家前去營救趙國。這樣的部署是不是就萬無一失了呢大家可以說話……”

秦王政說到這裡停頓了一小會兒,看著眾將,見大家冇有異議,就又說下去。“趙國自李牧被趙遷殺死後,已冇有什麼可以將兵的人,那趙蔥、顏聚算得了什麼,連我們的一個小將軍也不如,我們的王翦等大將和他們相鬥真如逗弄兩個小孩兒!哈哈,你們說是這樣嗎”

他麵前的將軍們活躍起來。

秦王政最後說:“將軍們,等你們出兵後,寡人要親自為你們押運糧草,你們就不用擔心後方的供給了!在拿下邯鄲城後,寡人一定為你們鳴金擊鼓以賀之!”

將軍們聽秦王政這樣一講,個個興奮異常,摩拳擦掌,等秦王政講完就一齊高呼:“臣等一定儘心竭力!”,“大功成就之日,共頌聖功!”,“大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歡呼“萬歲”,是秦王政最愛聽的聲音,恐怕也是以後的帝王最愛聽的聲音吧。

王翦將軍是秦之老將,這年已五十有餘了。他身經百戰,用兵如神,受到將士們的竭誠擁戴。到了上地,隻用了三日,就把十萬大軍,編成戰鬥序列。接著,擊鼓鳴金,直插趙之井陘。王翦先派前鋒蒙恬帶一萬精兵占領井陘東口,鉗住趙兵出援要道。趙軍見秦軍如從天降,嚇得手足無措,隻好先把兵屯住,等待救援。可是彆的地方的趙軍麵前也發現了秦軍,自顧不暇,誰也救不得誰了。

其他兩路大軍也進展順利,不多日,趙國就被全麵地困住,就像人被捆綁了四肢,動彈不得了……

而趙王遷自從殺了李牧後,覺得冇有人再敢奪他的權了,他的老孃也不每天在他耳邊嘟噥著要他殺李牧了。他把內政托付給郭開,把軍事交代給趙蔥等將軍,就以為萬事大吉,於是天天和姬妃們玩樂。

趙王遷最大的嗜好就是玩狗,弄得滿宮裡都是惡狗。大臣們上朝被惡狗傷著的事,時有發生。有的臣僚曾苦心地勸過他,他不聽,還說:“寡人恨不得邯鄲城裡全是狗呢!”

有一天,整個宮中找不到趙王遷,後來見他在狗窩裡睡得正香。有人問,趙王遷身為君王難道就不嫌狗窩裡臟嗎那是冇有見過他的狗窩的緣故。如果見過了就會驚異於那些狗窩的豪華與精緻,在裡麵睡覺也冇有什麼肮臟的了。無怪乎一位大臣歎道:“要是君王待我們,能夠像待他的狗那樣該多好呀!”

這日,趙王遷正在狗窩裡和他的狗們玩得愉快,趙蔥來了。

他想向國王報告前線的事,可是狗們正叫得山響。他說什麼,國王也聽不清楚。他想把國王請出來,不得不向國王招手示意。不想這卻惹怒了國王的寵狗,它們狂叫著從窩裡竄出,向趙蔥發起了攻擊。趙蔥本想拔劍還擊,可是一想,這是陛下的愛犬,要是傷了它們,可不得了!眼看自己的戰袍已被撕碎,露出了皮肉,他隻好掉頭逃跑。但趙蔥跑得再快也跑不過狗啊,不多遠就被群狗追上,拖倒在地。幸虧趙王遷出來喝住了他的愛犬,趙蔥才得以解脫。

趙王遷大笑道:“趙蔥呀趙蔥,你還是上將軍哩,竟敵不過一群狗!”

趙蔥怒不可遏,臉憋得青紫,最後還是把怒氣壓在心裡。他向趙王遷報告說:“秦軍已分三路殺向邯鄲了!”

“那你們打算怎樣迎敵呢”

趙蔥說:“秦軍三路軍中,以王翦軍為最強,我們隻要給他以當頭棒喝,其他兩路也就成為縮頭烏龜了!”

“將軍打算怎樣遏住王翦之軍”

“王翦從東而至,我可在井陘東口攔住他,那裡到處是溝壑,易於布伏。我把幾萬大軍隱於溝壑中,等他們來到,就一擁而出,儘殲秦軍於溝壑之中,大王您看怎樣”

“好極了,寡人就說過嘛,李牧一死,就會有許多個李牧出來!將軍之才絕不下於李牧!你們要是比不過李牧,他可在九泉下笑話你們呀!”

趙蔥聽大王如此說,高興得要死,連惡狗欺負他也忘記了。“謝大王誇獎。我殲敵於井陘,顏聚可帶兵捍衛邯鄲,正好剪秦軍首尾。嬴政這頭惡龍就在趙國完蛋了!”

“將軍可不要輕敵呀!”

趙蔥說:“謹記大王教導。我們這樣部署,即使不能全殲秦軍,也可以拖住秦軍。他們遠道而來,不上半年,就無計可施了,隻能退兵了事!”

“好呀,好呀。”趙王遷說完,又要回頭去照顧他的狗。

趙蔥忙說:“陛下,小將還有一事上稟。”

“說……”

趙蔥說:“趙國之將士,被李牧馴養多年,大多成為驕惰之眾,擊鼓不進,鳴金不退者時有之,再說還有一些將軍有意給我們難堪……”

“那好辦……”趙王遷吩咐黃門取來寶劍兩口對趙蔥說:“這王者之劍,你和顏聚將軍一人一口,可宣示於眾,有不遵軍令者,斬!”

趙蔥又說:“軍中大將中還有許多李牧的餘黨,領頭的就是司馬尚、顏破敗、趙長戈等人,他請示趙王是不是先拿他們試劍”

冇想到趙王遷說:“不可。軍內的李黨有許多,你是殺不完的。趙長戈等都是趙之名將,殺了他們會使國內不安。狗也是這樣,不把領頭的安頓好了,你就彆想把狗群整治得順心如意。切記切記!”

“那怎麼辦呢”

趙王遷說:“你可以讓他們打頭陣,要是他們戰死,誰也說不得閒話了!”

“大王教導得極是!”

趙蔥帶領大軍前去迎敵。司馬尚年老有病,向他請假,他不但不準,還要司馬尚的兒子司馬金彪頂替。

趙蔥指令趙長戈、顏破敗、司馬金彪為先鋒,領兵一萬,到井陘東口迎擊秦軍,隻能向前,不能退後,違令者斬!

趙長戈等知道趙蔥是要他們去死,也知道秦軍如山洪傾瀉,不可抵擋,還能去送死嗎離開邯鄲後,並冇有去攔截秦軍,而是投向伐北。幾天後,他們來到了匈奴邊境,紮下營寨,就派人去找李牧的兒子李代去了。

趙蔥知道趙長戈等出走後,氣得兩眼昏黑。他想派兵去追殺他們,可是秦國的大軍到了,隻好先去禦敵。可他哪裡是王翦的對手。幾個回合後,趙軍就潰退下來。最後,他好歹立住陣腳,要和秦軍對峙,把戰爭拖下去……

王翦看出趙蔥的計謀,笑著對身邊的將軍們說:“趙蔥那小子想和我們在這裡過日子呢咱們可不要上當,明日就發動猛攻。”第二天拂曉,王翦提刀上馬,揮動三軍衝鋒。隻半日,趙軍死傷無數,陣腳動搖往後敗退。到了夜晚,趙蔥和他的七八萬人就蜷縮在一條溝壑中。

落到這樣的下場,誰都知道趙軍已經冇有出路了。這時,趙蔥忽然大笑起來。他身邊的一員貼身小將小心地問他:“時至今日,大將軍如何發笑”

“我笑一個人”

“是……誰”

“是一位大將軍……就在幾天前,他還向趙王誇口說,要把秦軍儘殺於這兒的溝壑中呢,看來我們……”說罷他又大笑。

他冇有說出那個大將軍正是他趙蔥,他是在笑自己。

到了傍明,秦軍的包圍已經合攏,王翦下令向溝壑施放火箭。一時間,萬道金蛇自天而降。趙軍的糧草先行著火,接著溝壑中的草木也儘在燃燒了。趙軍耐不住,各自紛紛逃命……

秦軍趁機掩殺,趙蔥和他的軍隊大部做了刀下之鬼!

消滅了趙蔥部後,王翦的軍隊長驅直入,一連奪得了趙之番吾、宜安和槁城,他的軍隊也消耗了近兩萬人。就在這時,秦王政給他送來了五萬人馬,使王翦的鋒銳益發堅挺,他就帶兵包圍了趙國的肥累城。

守肥累城的是趙國大將公子不速。他官至都尉,很有謀略,善於帶兵,將士願為其效死。公子不速激勵守城軍民,日夜堅守,竟然使王翦兩個月冇有攻下……

這時,另外兩路大軍——秦將端和、羌瘋都很有戰績,他們已掠得趙國大部領土,肅清了邯鄲外圍的趙軍,很快逼近了邯鄲城。

趙國守邯鄲的是大將顏聚,他比趙蔥會用兵。顏聚仍利用李牧幾年前就修築好,後來又多次加固的三層戰壘,擋住了秦兵,雙方形成了緊張的對峙局麵。

秦軍原先設想的速戰速決冇辦法實現了,日子拖了下來。

秦王政知道現在的關鍵不是增加兵力,而是給他的軍隊以充分供應。為此,他親自帶領侍衛督辦糧草,使秦的糧草車隊,晝夜不息,源源不斷地駛向趙國。運糧隊都配備軍械,以備流散的趙軍來襲。趙軍想拖垮秦軍的計劃破產了。

趙王遷聽到秦軍攻城的喊殺聲日夜不斷,嚇得要死。他去見母親趙太後。太後不理他,隻是跪在她的寢殿內燒香禱告,她說:“你回去好好地呆在宮裡就是,我已求得上天保佑,你讓那顏聚把秦軍頂過七七四十九天,自然化險為夷!”

趙王遷有點放心了,可是城外的攻城聲和呐喊聲還是不斷地傳進宮裡來,於是他想了一個辦法,就是關上門窗,叫來宮苑樂隊和宮女們,給他唱歌跳舞……

可是什麼也有個玩夠的時候,趙王遷還是擔心自己的腦袋,於是他又走出了宮殿,一走到宮苑,聽到攻城的喊聲分外清晰,而且他的狗也瘋狂地叫著。趙王遷急急地走到狗院裡,對他的上百隻狗說:“寡人的狗呀,你們吵什麼是餓了還是怕了”

趙王遷叫來他的馴狗師,問他們:“狗為什麼不住地亂咬亂叫”

“回陛下……”一個馴狗師靈機一動說,“您的禦狗聽說敵人攻城,紛紛想對大王效忠哩!”

“它們怎樣效忠呢你說給寡人聽……”

馴狗師說:“它們想給大王警衛宮院……”

“好好好……”趙王遷激動得淚流滿麵地說,“難得它們的一片忠心,你們聽著,從今天起,每隻狗賞一錠金!另外,你們要給我好好地訓練它們,到時候,好讓它們有能力為寡人儘忠!”

“是!”

狗怎樣使用金錢還不是都給馴狗師們吞掉了!

趙王遷一邊看著他的愛狗,一邊想道:有些臣子還不如一隻狗呢!這些日子郭開在乾什麼呢他立刻派人去找相國郭開。

郭開來了,他對趙王遷說:“大王,郭開無一日不在為國事操心。”

“想出什麼法子破敵了嗎”

“法子是人想出來的,人比法子更重要。”郭開說,“我給大王想出一個人來……”

“他是誰”

“他是司馬尚。”郭開說,“起兵禦敵時,他有病請假,這時不知怎樣了,他是李牧訓練出來的英勇善戰的好將。”

“他比那顏聚好嗎”

“不可同日而語!”

“唉,要是李牧晚死半年就好了!”趙王遷說,他令郭開去請司馬尚,要拜他為上將軍。郭開答應著走了。

這又是郭開的一個惡計。司馬尚冇有到前線送死,老是他的一塊心病。近日他又聽說:老將軍見邯鄲日危,報國之心又起,要到朝廷主動請纓。他怕趙王遷因他是李牧的舊將,不準所請,所以趕來說服趙王。誰知這時的趙王遷隻要有人用就好,哪裡還管他曾是誰的人呢!

郭開來到司馬府上,隻見門前喪幡高懸,哭聲震天,打聽一下,原來老將軍昨夜歸天了!

郭開心想:“這老兒運氣好,給自己留了一具全屍……”使郭開萬萬冇有想到的是,趙王遷一聽司馬尚的死訊,竟然號啕大哭地說:“天亡我趙國也,天亡我趙國也……”

郭開心裡道:莫非這糊塗蟲有點明白了……

王翦被公子不速擋在肥累城下,心裡火灼。蒙恬勸說道:“將軍不要著急,我聽說肥累城中幾天前就斷糧了,那不速挺不了幾天的!”

王翦可不想久等,他命軍士向城中放箭,箭上附一封“給肥城將士信”,要他們看清天下大勢,向秦軍獻城投降。當然,他許諾了些條件,說是不殺一兵一卒,百姓商賈各安其業。最後少不了威脅幾句:如頑固不化,城破之後,大屠三日!

城中的將士也的確到了山窮水儘的地步,公子不速和諸將商議,與其在這裡無望地守下去,不如突圍逃生。他說:“趙長戈等將軍仍在北方邊境,他們對趙並無二心,隻是被奸賊逼走了。我們不如遠走北邊,和趙將軍聯為一氣,以圖將來!”

大家也覺得拖下去冇有任何指望,還是帶兵突圍的好。於是具體籌劃起來……

第二天拂曉,公子不速帶城中五萬人馬開北門殺將出來,立刻和秦軍混戰在一起。

王翦一見趙軍突圍,高興地對蒙恬說:“他們出來了,很好,彆給我放過一個人!”馬上調集各路大軍圍堵阻擊,有如波滾浪湧。兩方喊殺之聲,驚天動地。趙軍拚死衝殺,豪氣乾雲。一是不殺開一條血路,等待他們的隻有一死,二是他們對秦軍有破家亡國之恨,恨入骨髓。秦軍也是愈戰愈奮,因為他們都想戰場立功,秦王政的賞賜在鼓舞著他們。

公子不速是一員勇將,他和身邊的幾個護將,挺著戈矛硬是殺出了重圍,可是脫離戰場時,他的身邊已經冇有幾個戰士了。他向著剛纔血戰的戰場哭道:“我是活了,可是趙國的幾萬子孫卻死在這裡了!我還有臉去見趙長戈他們嗎”說著又要提戈上馬,回去廝殺,被身邊的人勸住,為他抹乾淚水,幾個照應著,順著溝壑向北去了。

王翦的大軍入城後,實踐了他的諾言,把肥累屠了個乾淨。留下一片死屍汙血,然後率兵向南向東進軍。到秦王政十九年八月,連陷趙國三十餘城。趙國的領土已經不多了。

這年九月,秦王政的50萬大軍已經把趙都邯鄲圍得水泄不通。秦軍這把大鐵鉗夾住了邯鄲這顆核桃,隻要它稍一用力,邯鄲就碎了!

趙王遷的狗叫得如瘋似狂,他急忙去看,又發現宮院裡濃煙嗆喉,就問麵前的一個侍衛說:“哪來的這麼多煙霧”

侍衛不說。

趙王遷又喝問道:“你為什麼不回答寡人的話,想抗命嗎”

“不敢。”侍衛說,“……那,那,那是秦軍在城外造飯……”

“呀,他們有多少人呀,弄得全城都烏煙瘴氣!”

“聽說有五十萬……”

“五十萬”趙王遷嚇得伸出舌頭,呆了好久纔去找他的太後。

“母後,秦軍來了五十萬哪,他們每人向趙城扔一隻鞋,邯鄲就被埋掉了!”他哭著說。

趙太後仍冇有理他,跪在那裡,像是低頭禱告的樣子。見她不動,趙王遷沉不住氣了,就拉了母親一把,母親竟向後一仰,倒了!原來不知何時,趙太後已經死去了!

趙王遷抱著母後的屍首大哭起來。“母後,您倒輕鬆地走了,留給我一座危城,讓我怎麼辦呀!您為什麼不叫著我一起走呢”

趙王遷正哭得死去活來,一個貼身的黃門對著他的耳朵說:“大臣們都在朝堂上等待著您呢,聽說秦軍開始攻城了!”

“讓他們來吧,來吧……”

“大王,邯鄲危急,聽說顏聚的副將也死了!”

“他是為國戰死的嗎”

“不,他是……出降時被秦軍的亂箭射死的!”

趙王遷知道趙國已到了最後時刻,就叫這黃門扶著來到前殿。他剛坐好,就對禦階下的群臣說:“你們有破敵之策嗎”

大家麵麵相覷,以為他在癡人說夢。

相國郭開仰首來到趙王遷的麵前,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瞧瞧,你把個好端端的趙國弄成現在這個樣子,眼前事已不可為了,我看還是投降的好!”

郭開這副對君王大大咧咧的架勢,使趙王遷吃驚不小,群臣也覺得大為意外。就在這一瞬間,趙王遷思前想後,把過去的事都聯絡起來了,才把這個奸臣看清,原來他是潛伏在趙國的一個大蛀蟲呀!

趙王遷說:“投降,這事得從長計議……你得先告訴寡人:秦王政給了你些什麼恩賞,使你為他做間”

他本是詐郭開的,誰知郭開竟然昂首承認了。

“秦王不愧是當今天子,他給我的恩賞豐厚,不可勝數!”郭開自豪地說,“現在我已是秦國的上大夫了!”

聽了郭開的話,滿堂響起憤憤之聲。

趙王遷向大家揮揮手,讓大家平靜下來,又對郭開說:“嗬,秦王政待你如此恩厚,你又給他乾了些什麼呢”

“多著呢!”郭開說,“我為秦王也是鞠躬儘瘁,最大的功勞就是為他誅殺了李牧!弄得趙軍人心渙散……”

階下皆是切齒之聲。

“郭開,你明白嗎你現在還在寡人的朝堂之上!”趙王遷說。

“那又怎樣”

“寡人仍然可以下令殺你!”

“你就不怕秦王嗎你膽敢殺了他的功臣,他就能夠把你車裂分屍,火燒你的宗廟!”

“是的。秦王如果想要一個奸賊的話。”趙王遷說,“寡人今日要乾一件平生最快意的事!”他把桌案一拍,憤然站起,對階下大臣們喊道:“凡我趙國忠臣和趙氏子孫,皆可誅殺奸賊郭開!動手,殺!”

“殺”字剛剛出口,朝堂上就亂作一團。朝臣中的武將文臣多不帶兵刃,可是他們有拳腳,趙氏宗族也不少,喊叫著向郭開撲來。他們都恨死了郭開,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能不抓住這泄恨的機會嗎宮外的侍衛也恨透了這個權奸,見朝臣們冇有武器,就急急地送了些刀劍來。隻眨眼間,郭開就化為了肉泥……

宮侍們弄來籮筐,想把已經被碎屍的郭開清掃出去。趙王遷擺擺手說“不必了,給寡人牽幾條狗來吧!”

一會兒,幾條惡狼似的狗進來了,它們很快就把郭開的汙血碎肉搶食乾淨……

處死郭開後,趙王遷命人傳顏聚到來。他問顏聚還有多少人馬顏聚說還有十多萬人。

“那麼,你還能給寡人支援多少日子呢”

顏聚不敢撒謊了。他說:“至多還能支援十天。”

“顏聚,寡人問你,你能夠保寡人突圍出去嗎寡人想到北方去找趙長戈、李代他們。那些人都是仁義君子,寡人雖屢屢地加害他們,但他們不會記寡人的仇,他們還會忠心地保寡人的!”

顏聚低頭想了好久,說:“大王,我對您說實話,那秦王用兵,甚是了得,大王您想到的,他都想到了。他在邯鄲周圍佈下了層層羅網和陷阱,就等您出去呢!”

“這就是說,寡人走不了啦”

顏聚點點頭。

“那,將軍打算怎麼辦呢”

“國破家亡,惟死而已!”

“好漢子!”趙王遷說,“咱們君臣想到一起去了。那你回前方去吧。”

顏聚說能夠堅守十天,仍然是對趙王遷吹了牛。三天不到,秦軍就越過了李牧修築的三道堡砦,直逼城下,已經在使用雲梯攻城了。

趙王遷知道最後的時刻就要到了。他來到他的狗舍裡,對幾個馴狗師說:“給它們準備一餐好飯吧!”

“是,陛下。”馴狗師們明白國王陛下的意思,忙著準備去了。

幾百條狗見了它們的主人,竟一聲也不吭了,直直地睜著亮眼,豎起耳朵看著他。趙王遷淚如雨下,他說:“寡人的愛犬……走吧,走吧,隨寡人到另一個世界去吧!那邊也許比這兒更好一些,走吧……”

馴狗師們把給狗吃的飯備好了,他們一起跪到趙王遷麵前,他們中的頭兒向趙王遷說:“大王,照您的吩咐……”

“裡麵有那東西嗎”

“有……”馴狗師哽嚥著說。

“分量不要太少,讓它們走得痛快些!”說罷,趙王遷匆匆地離開了。

半個時辰後,趙王遷的幾百條愛狗全都伸腿“殉國”了!

從狗院出來,趙王遷又來到後宮。他把宮人和姬妾召集起來,對他們說:“邯鄲就要陷落了,寡人就要與國相殉。你們呢,給你們兩條路。一是隨我而去,一是自謀生路。宮人和眾姬妾哭成一團。趙王遷也不理他們,兀自命黃門準備了幾十盅鴆酒,排在桌案上。

趙王遷低下頭等待著。少時,他抬起頭來看,麵前隻剩幾個人了,她們正在慢慢地走到桌案前來,他最愛的小妾花美人卻向門外走去……

“花美人!”趙王遷叫道。

花美人站住了。

“花美人,你不想陪伴寡人走嗎”

花美人哭了,“陛下,饒小妾一命吧,我才十八歲呢!”

“可寡人離不開你呀!來,你來……”

花美人不得已又跑回來,這時,他們的周圍都是死屍了。

“花美人,來,來把這杯酒喝下去!”趙王遷擎起了一杯鴆酒。

“我,我……我怕。”

“彆怕。你看她們不是已經走遠了嗎!”

“饒了小妾吧,我還想……活著!”

“傻瓜,秦軍來了,他們還能讓你活嗎”趙王遷轉身對幾個黃門說:“你們站著乾什麼快上來幫幫她!”

幾個黃門不敢怠慢,衝上來扳倒花美人,按住,一人卡住她的喉嚨,使花美人張開嘴,然後把一杯鴆酒灌了進去。

“好了,你們有願隨寡人走的,就喝一杯吧!”

趙王遷出宮去了,讓花美人自己在地上痛苦地打滾,捱過死前的最後一刻……

火趙的領兵大將王翦把秦國的黑龍旗插上趙王官後,就大搜趙氏的宗室近親,以及王公大臣。同時,他派蒙恬回國向秦王政報告。

蒙恬來到秦宮後卻找不到秦王政了。這時,他正在母親的彆宮裡。

從這年正月,太後就一病接一病的,太醫雖用儘了千方百計,也冇有使她恢複健康,卻也冇有惡化,就那麼一天天地拖著……

秦王政坐在母後的榻前,望著她消瘦的臉。太後才五十多歲,已顯得老態龍鐘,頭髮幾乎全白了。

自從秦王政聽了茅焦的話,把太後接回宮中,他們母子的感情與日俱增著。而經過了嫪毐那一場事變後,太後的心灰了,死了……她認了命。她生活中有過許多男人,最讓他難以忘懷的有三個,這就是呂不韋、子楚和嫪毐。呂不韋卓爾不群,才華橫溢,可是他胸懷天下,是個不把女人放在心上的人。子楚是個好男人,可是他太文弱了,太老實了,不是她所喜歡的那種男子漢。最讓她動心的是嫪毐,她和他廝守的時間也最長。可是她的身分,周圍的環境,和他的倜儻不規又必然會落得那麼個下場……

她自己呢,也是一樣,也是受著命運的拔弄。她本冇想走進這帝王之家,更不想做什麼王後、太後,她隻想找一個像呂不韋那樣的男人相守著過一輩子!可是,命運卻讓她走到今天這步天地。她曾想掙紮過,可是,她還是冇有抗爭過命運。今天,她服了,屈服了……

她隻有把全部的感情放到她惟一的孩子身上了!

秦王政在情感上也走了一段曲折的路。自他懂事後,他就發現自己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恥辱的印記:私生子。為此,他恨過母親。但他親眼見母親為了他所受的苦,遭的罪,還有多年的相依為命的日子,又使他十分地鐘愛母親。他即位後,本想和母親君臨天下,從過去的屈辱日月中掙脫出來。她卻做了許多不要臉麵的,連平常人也無法忍受的事,他曾向母親舉起了他的無情劍,並把她幽禁起來。那些日子,秦王政的內心在流血,他曾殺了多少勸諫他的人,幸虧,有許多不怕死的好臣子才使他迎回了母後,使他心中的創傷開始癒合……

秦王政身為君王,雄姿英發,聰慧天縱,使天下人都折服在他的麵前。可是他的內心是乾涸的、孤獨的,他忍不住要尋求感情的滋潤和依托,能給他這感情春雨的隻有母親。於是,他就常到母親身邊來了。

秦王政招招手,在這兒專門照顧太後的趙高就過來了。他把太後扶起來,在她的背後墊了幾個鬆軟的枕頭。

秦王政說:“母親,您看看窗外吧,今天可是陽光燦爛呀!”

趙高連忙跑到窗前,把窗幔拉開了一點,露出了幾欞紗窗。陽光透進來,春天真地已經來了,雖還冇有到萬木復甦的時候,但紅梅已經滿枝蓓蕾,還有幾朵開得豔紅,照得滿院裡似乎更光亮了。

太後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臉色已經舒展多了。

秦王政恨不得變回到孩提時代去,偎依在母親懷裡,現在,他隻能和母親靠在一起,輕輕地親著她。

“母親,等春花滿院的時候,那時就暖和了。我要把您接出去,和您一同逛逛鹹陽城。現在的鹹陽可今非昔比了。市麵繁榮,商賈雲集。天下的文人才子都往這裡集聚,人口比過去多了幾倍……您要是出去看看,一定會認不出來了!”

“是呀,是呀……都是托太後您和大王的福呀!”老想插話的趙高好歹找到這麼一個空兒。

“隻要我能活到那個時候……”太後說。

“您怎地這樣說呀,太後!”趙高知道又該他說了,“您老才五十幾歲,後麵的富貴福澤還冇享呢!說實在的您並冇有什麼病,隻是在宮中憋出來的一點小恙罷了,等過幾天,大王陪您出去一溜,春風一吹,就會身康體健了!”

趙高的話,並冇有使太後高興多少。她的心已經被歲月煎熬得乾癟了,她的臟腑已經被折磨得傷痕累累了,她如何康健得了昵!

“我的兒,”她對秦王政說,“聽說你在趙國的戰事進行得很順利”

“是呀,母親。”秦王政說,“我想用不了幾天,邯鄲城就拿下來了!”

“好,好,”太後點點頭,“秦國幾代君王都冇有完成這個功業,在我兒手裡卻完成了!要不是我身體不好,還真想回到邯鄲去看一看……畢竟,我也是在趙國生活了許多年呀!”

太後說了,就沉浸在回憶中。

“母親,您還冇有給孩兒從頭至尾地講一講您的家世呢!”秦王政有意地說。

“早年,我不想講,後來想講了,又冇有機會講了!”

她說得是,許多年過去,風口浪尖,一跤一跌地走到現在,真是冇顧到回憶一下過去,隻眼前的事就難以應付了!

“母親,今日,我冇有什麼事,您的精神也很好,何不對我講一講呢”

“你想聽嗎,孩兒”

“想聽,母親。”

趙高趕緊在他們母子之間放了一張小桌,沏了一壺香茶擺上,還放了幾樣小點心。幫著太後活動了一下身子,又給她把後背墊好。

太後開始說了。

秦王政向趙高歪歪嘴,趙高就知趣地走開了。

太後說,她本是楚國人,姓王。很小的時候,就隨父母遷到趙國來了。到了趙國,改姓趙。父母都是本分人,父親叫趙起,母親姓錢。父親漁獵種田,母親理家做飯,日子雖不富裕,可也過得下去。後來兄弟姐妹越來越多,他們的日子就艱窘了。她最小,就取名小囡。窮人家的孩子早理家,她六七歲就開始乾活兒了。

她13歲那年正月初三,她的舅舅從邯鄲來探親,坐在桌前瞅小囡。瞅了好久,說:“姐,你家要發了,往後不會受窮了!”

父母忙問:“燒了哪炷高香,有了這運氣”

舅舅說:“你們看小囡生得多麼漂亮,簡直是個小仙女!”

小囡的父母光生計還顧不上呢,哪有工夫看自己的女兒是什麼樣子不過是當小豬養著罷了。聽他們的舅爺一說,才認真地端詳起自己的女兒來。這一看,他們的確看出自己的女兒有點俊秀。因為在家裡看得常了,也冇看出她哪裡像個小仙女!

母親說:“在這窮鄉僻壤,有點姿色又當得了什麼,還不一樣地受窮!”

舅爺說:“有她這模樣,還受什麼窮!要是我把她弄到邯鄲去,不上幾年就要出落成無價之寶了!”

舅爺仍在盯著小囡看,看得小囡滿麵飛霞,有點不好意思了。

聽到舅爺這麼說,父親的腦子來得快,他說:“舅爺要是那麼想,你就把她帶著算了,家裡當場就少口人吃飯!”

小囡的舅舅名叫錢生,是個商人,也是從楚國來的。他腦筋靈活,嘴巴伶俐,不幾年就在邯鄲發起來了。人一有了錢,地位就高,走到哪裡都被人高看一等。他來到鄉下妹妹家,也是被當作貴客招待的。

幾天後,錢生給小囡家留下幾個錢,就把小囡帶走了。因為是至親,小囡的父母也就冇有掛在心上。

一晃三年過去,正如錢生所說,小囡出落得天仙似的。走到街上,十分搶眼。惹得路人每每回頭觀望。錢生給她起了個能夠叫得出去的名字:趙鳳。到了16歲,他就送趙鳳到邯鄲城中最好的聲伎班去學習了。

趙鳳也真有這方麵的天賦,學唱歌,聲音響亮柔美;學跳舞,姿態婀娜動人。另外,錢生還給她請了師傅,教她些詩書禮義,不過是為了使她的身價更高而已。這樣,趙鳳還冇出道,就小有名聲了。邯鄲的一些達官貴人都投帖前來想結識她。

錢生知道自己留不住這隻金鳳凰,隻想把她多賣些價錢。一天夜裡,他多喝了點酒,看到躺在床上的趙鳳,她那誘人的酣態,她那如玉的皮肉,使這老東西實在忍耐不住了,就悄悄的用麻繩把趙鳳捆在床上,然後把她強姦了。趙鳳醒來,想喊叫,錢生就抓塊破抹布給她把嘴塞上……

等錢生冷靜下來,才知道自己把一件值錢的東西糟蹋了。他已經給她破了身,誰還會出大價錢呢看樣子,隻好送到妓院去了!

錢生哭了起來,他心疼在她身上花的許多錢,心疼把一方玲瓏寶玉變成了破銅爛鐵。

哭了一場後,他想既然已經這樣,就冇啥可惜的了,索性再乾下去,便又像公牛那樣爬到趙鳳身上去……

錢生把自己的外甥女整整蹂躪了一夜,直到趙鳳昏暈了,他才倒在一旁睡去……

後來錢生果真把趙鳳送進了邯鄲一間妓院。因為趙鳳模樣好,又擅歌舞,還有點才學,錢生也得了一大筆錢。趙鳳臨走時對他那冇人性的舅舅說:“錢生,下雷雨時,你可要好生躲避呀,要不,天爺會劈死你的!”

一年後,趙鳳的聲名大了,嫖客中不僅有富商大賈,還有朝廷顯貴。

這些人中多是披著人皮的豺狼,他們覺得自己既然花了錢就有權利玩弄她,作踐她。稍不如意就撈死地打罵她。她的生活雖是在燈紅酒綠之中,可是,是和著血淚過的。

即使那樣,趙鳳對生活也冇有失去信心,仍想望著有一天她會遇到個可憐她、愛她的人。在睡覺時,那個心上人就時常來到她的夢裡。他是個身強力壯的男子漢,英武而俊秀,可就是窮。他手執寶劍把她救了出來。他們跑呀,跑呀,趟河越嶺,最後來到一個小山莊裡。他們在這裡安了家。趙鳳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雖不多,可也夠買幾畝薄田的了。於是他們過起了夫唱婦隨,和諧安謐的日子……

這一天趙鳳終於等來了。他不是那個時時打擾她夢境的窮青年,而是一位威風凜凜的小將軍,他看上了趙鳳,又可憐她身陷青樓,就把自己用生命換來的金錢拿出來幫她贖了身。她跟那小將軍回家,身分自然是小妾。即使那樣,趙鳳也覺得一步登天!她在心裡發誓,一輩子給小將軍做牛馬,好好地伺候他……小將軍回家時,趙鳳都是跪著給他脫靴,膝行著給他端飯……儘管這家裡的一切人都看不起她,她也甘之如飴!

可是命運並冇有饒過趙鳳,一年後,那小將軍在趙國與秦國的一場戰爭中犧牲了。這是那年月常有的事。訊息傳來,如五雷轟頂,趙鳳哭得死去活來。小將軍一家哪裡容得她這個妓女,幾天後就把她轟出了家門……

趙鳳又走投無路了。當然,她腳下還是有路的,比如可以回家,可以回妓院,可以做暗娼,還可以在街頭賣唱,甚至還有死……

家是不能回的,她覺得冇臉麵見自己的父母。妓院也不能回,那是屈辱和苦難的大海,冇邊冇沿……

趙鳳選擇了最尊嚴的一條路死!她把小將軍給她買的衣服穿戴齊整,就向城外的森林走去,她的長袖裡藏了一丈白綾……趙鳳在樹下哭了好久,又笑了好久。她哭是因了她命運的不濟,她笑是笑這世道的光怪陸離。然後她就把白綾搭在了樹杈上。

“小女子,你要做什麼”一旁有人對她說話。

趙鳳低頭一看,她看見一個瘦小的白髯老頭兒,兩隻小眼睛看著她。可那兩隻眼睛也已經變成灰色的了,他是瞎子嗎那他怎麼看見我呢

趙鳳冇有說話,她覺得自己所有的話早都已說儘了。

“那麼好的一個樹杈,老漢早就已經占下了!”那老人說。

趙鳳奇怪了,說:“老爺子,樹杈你也占下,您用它做什麼呢”

“與你一樣,用它上吊呀!”

趙鳳笑了,這回是發自內心的笑。這世界也太奇怪了!“老人家,那你為什麼還不用呢捨不得命嗎”

老人搖搖頭。“命對我來說,已經不如一根草芥了。我隻是想多看一場戲……”

“看戲,哪裡有戲呀!”

“有,有……”老人小聲地笑起來,“你看吧,大的如諸侯紛爭,宮廷內亂,小的如爾虞我詐,偷雞摸狗,熱鬨得很呢,你剛纔不是也給我上演了一小折嗎”

“老伯,看樣子,你還冇有活夠呢”

“不,不,不。我早就活夠了,要不,我怎會占下那個樹杈呢!我看夠了戲,自然就會前來用它。不過我不像你,哭哭啼啼。我定會笑著把頭伸進繩套裡去的……”

“……我的戲可唱完了……”趙鳳歎口氣說。

“絕不,小女子,你的戲才唱了幾折呢!”

“老伯,我還要流多少淚,泣多少血!”

“嗨,我的孩子,”老人向趙鳳爬了幾步,原來他的腿也壞了。“你一路走來,我給你相過麵了,我說句話,可不要嚇著你,將來,你是貴為王後的人!”

趙鳳聽了,仰頭大笑起來,這也是開懷的笑。她把白綾從樹杈上拉下來,她不打算死了,她也要看戲。人生苦短,儘頭就在前麵等著,自己活得厭了,何不看幾齣戲再走呢!

“孩子,你不死了”

“再活些日子吧……”

“那好,這樹杈就算咱們兩人的,過幾年,它會更結實。咱倆吊上也滿經得住!”

“可是,我以後怎麼活呀!”

“你不是會唱歌嗎你就去唱歌掙錢養活我。”老漢說,“不該嗎我救了你,讓你活了下來,還預言了你的將來,你不該供我以後的衣食嗎”

趙鳳忽然覺得有了活下去的力量。這力量不是來自老漢預言她將來要做什麼王後,而是覺得她有了一個要養活的人了。是的,她要活下去,養活自己和這個瞎老頭兒。

趙鳳和老人相依為命地生活了一年,就遇到了呂不韋。她安頓好生活後,就想去找那老人,想把他接到家裡。可是跑遍邯鄲城也冇有找到。這時,她忽然想起那棵老樹,就急忙趕到城外去……

她找到了那棵有著結實樹杈的老樹,可是已經晚了,樹杈上隻剩了一個繩結。有人告訴她:前幾天這樹上吊死了一個瞎眼老人……

“政兒,”太後說,“那老漢可不是一個平常人,他把我的一生都看透了……”

秦王政說:“要是他真地像母親所說,是個非常之人,他怎會弔死呢”

“是呀,世上的事就是這樣離奇……”

這時,趙高在帷幕那麵聽太後把自己的故事說完了,就悄悄地走進來,給太後和秦王政換茶。

秦王政見母親還是對那瞎眼老人不能忘懷,就安慰說:“母後,彆難過了,誰知他真吊死冇有呢也許,他知道母後要去找他,才做了那麼個繩釦兒,好讓母後不再掛牽他了……”

“也許吧……”太後說,“那就更看出他不是平常之人了!”

“母後,您這一輩子可真不易呀!”秦王政說,“現在趙國快被孩兒滅了,報仇的日子到了,我要把那些該死的人千刀萬剮!”

太後搖搖手,她說:“政兒,可彆那樣,我在這世上的戲已經演完,不願再添上血淋淋的一折了!”

秦王政從母親的宮中回到前殿,就得到了王翦報來攻陷邯鄲的訊息。他下令王翦把趙遷和趙遷以下的文武百官、趙宮那幾百名宮妃,全部捉拿押解來鹹陽。趙國境內順從秦軍的令各安其業,曾經抵抗過秦軍的一律處死。於是趙國境內便遍地血汙了。據說,東北風一吹,秦國人就聞到一股難忍的腥膻……

由於趙國臨近覆亡時,趙王遷把大部分宮女遣散了,她們已流散各地,這很使王翦費了些事,他下令大搜了十幾天,才得了幾百名,不過是原有的一半。

這天秦王政把趙高叫來,交給他一張長絹,上麵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人名。他說:“這件事就交給你去辦了。寡人的母後曾被上麵的趙人百般折磨,至今想起仍眼含悲淚。她雖出於仁慈,不想再追究了,但寡人卻不想饒恕那些狗東西!”

“是呀,是呀!”趙高說,“饒了他們,不合天理良心。大王真是好記性,太後說著,您竟記住這許多人名……”

“也許還有些掉下的,你到趙國可替我找得全一些!”

“是……”趙高頭一次得到秦王政交辦的差事,他可以回趙國去耀武揚威了,所以極為高興。“大王,您說要用什麼法子處置這些壞蛋呢”

“你看著辦吧!”

趙高到了邯鄲,除了按秦王政交給的名單捕人外,他還把自己小時候在趙時欺負過他的人也羅織在內。幾天後,趙高把捉人的圈子劃得更大,連同這些人的家人和鄰居也統統地捉來了!一共幾近三萬,他把邯鄲所有的監獄都用起來了。

因為趙高是秦王政的欽差特使,連大將軍王翦也不好說什麼,一切都由著他乾了。

像錢生這樣查有實據的幾十人(其中包括妓院老鴇和嫖客,以及玩弄過趙鳳的大小官吏)那是鐵案,不用想得到饒恕,可是彆的人犯就覺得有點冤枉了。他們都千方百計不惜傾家蕩產地找人托關係希望打通關節,爭取活命。僅幾日,趙高就得了金錢逾萬,還有其它不可數計的財寶。

在這次辦案中,趙高的奸雄、無賴、殘忍、貪婪本色也都初露端倪了。

等一切妥當後,趙高跟王翦要了萬名甲士,把人犯分三批押到城南刑場,在刑場北端設一大帳。趙高約請王翦、端和、羌瘋三大將前來觀刑。他們對這樣的屠殺本無興趣,可是趙高是秦王政親派,他們不好不給麵子。

刑場中心挖了十幾個大坑。坑內蓄了惡狗,坑外又擺了10隻高大的油鼎。時近正午,油鼎中的油滾花了,趙高下令開始行刑。

執行的武士用銅叉把人犯叉起扔入油鼎中,烹熟後再撈出,巡場一週後,扔入坑中。彆的武士同時動作,把一些人犯用大刀砍倒後剁為肉塊,扔給坑中的狗群。這些狗都被餓了多日,這時能不大啃大嚼嗎

恐怖和疼痛使人犯鬼哭狼嚎般地哀叫。有人求趙高下令給人犯把嘴堵上,趙高不允,他說:“讓他們叫好了,隻有這樣,威懾力才強哩!讓人們看看,聽聽,忤逆王法會得什麼結果!”

這樣行刑,趙高看得很過癮,可是王翦等人卻覺得難以忍受,他們推說有軍務要事,次第離開了屠殺現場。後來,趙高也看厭了,就命人把餘下的人犯,成行地埋進地裡,隻露著腦袋,然後用銅犁耕之,把他們的頭一個個地削下來。

“哈,這樣快呀!”趙高說,“用這樣的法子,一日可殺十萬人!”

趙高把捉到的人全殺了,連同那些拿了人家賄賂的人犯也無一倖免!

趙高回到邯鄲後,他知道秦王政愛聽什麼,就繪聲繪色地向他作了彙報。秦王政極高興,他說:“趙高,你辦得好,為寡人出了一口多年鬱積心中的惡氣!”

“我看不好!”這時門外有一女子介麵說,她是青貂兒。

這天她穿了一身戎裝,分外顯得英姿颯爽。大概秦宮中也惟有她可以這樣說話了。

秦王政回過頭來問:“為什麼不好呢”

青貂兒說:“報仇雪恥,無可非議。可是殺人太多也不好。播下許多仇種,將來就會生出無數仇果!”

“青貂兒,有你在寡人身邊,寡人還怕什麼呢”

“要是仇敵太多了也會叫你防不勝防。”青貂兒說,“那趙王不是至今冇捉到嗎還有那些流散各地的韓趙貴族呢!”

青貂兒說得很對,這使秦王政有點黯然。於是他給王翦下嚴令,要他無論如何把趙王遷和他的宗室搜**淨。

王翦不敢怠慢,他派兵對趙地進行了拉網式的搜尋。趙國貴族又找到了一些,可是仍不見趙王遷的蹤影。冇辦法,他隻得向秦王政含混地說:已經找到了趙遷的屍體……

幾天後,李斯從秦境內調撥了幾千人入趙,分彆擔任郡守、縣令等地方官。

秦王政和他的臣僚們正在慶賀勝利。忽然,秦宮的黃門向秦王政稟告說:太後病重了。秦王政和他親近的大臣便趕往太後身邊。他們到時,太後已經不行了。

秦王政跪伏在太後床前,一聲聲地哀叫母親。

太後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秦王政,斷斷續續地說:“也不知怎的,我周圍忽然多了萬千新鬼……兒子,你是不是到趙國為我殺人了”

“母親,那些人該殺!”秦王政說。

“他們有的人是該殺。”太後說,“圍著我的鬼中冇有錢生那樣的鬼……他們不好意思到我麵前來……可是我麵前多的是些生麵孔……”

秦王政明白這是人在彌留時神智不清,就不聽她的,問她道:“母親,您有些什麼話,要囑咐孩兒的”

“我想……你還得聽你呂仲父的……對天下蒼生,少用暴……多施仁……”言畢,頭一歪,就死去了。

秦王政碰頭哀哭,聲動四壁。

當日即下令全國哀悼十日,給太後舉行國葬。

秦太後下葬前,齊楚燕魏四國在鹹陽的使臣都到太後靈前弔唁。

在這之前,燕使臣就接到燕王喜的旨意,告訴他:要曲意事秦,絕不能有半點忤逆。弔唁時,一定要分外哀痛,如喪考妣。這一點,燕使臣是做到了。可是,秦王政並不領情。他一把拉住燕使臣說:“你快給你們的燕王喜報信,我秦國的叛臣樊於期就藏在他兒子丹的家中,命他趕快給寡人送來,要是不聽寡人的話,到明年,寡人就騎了快馬馳入你們的薊城了!”

說罷,哈哈大笑。

這是秦王政第一次向天下透露他要著手滅燕的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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