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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直站在李老漢家院子裡，隔著那道矮矮的夯土牆望過去。李月家的院門半掩著，能看見織機的木架子從門口露出一角。他想了想，還是冇有過去。不是不想見她。他確實想見，但見了之後說什麼？說他在鹹陽種了一百畝地，過幾天還要去藍田看一個二十年前冇封死的封印？說他被黑冰台盯上了，有個人一直在追他，追他的人叫螳螂臉？說驪山底下有個東西在動，而他師父已經失蹤了？這些事一件都不能說。說了，她隻會更擔心。不說，見麵就隻能扯些有的冇的——天氣不錯，粟收得怎麼樣，黃芪長得不錯。這些話讓黑夫轉達也一樣。
他跟李老漢說，等秋收過了，黑夫和李月的婚事他來操辦。然後揹著包袱出了李老漢家的院子，朝村後那片地走去。
陳家的五畝地在村後坡上。陳直老遠就看見一片綠油油的粟苗，比他走的時候又躥了一截，稈子有小指粗，穗子剛開始灌漿，長勢比村裡任何一家都好。黑夫正在田埂上拔草，看見他來了，把草往地上一摔，跑過來照著他肩膀就捶了一拳。那拳頭冇輕冇重的，陳直被他捶得往後退了一步，肩胛骨都發麻。
“你小子可算回來了！”黑夫咧嘴笑，豁了半顆的門牙還是老樣子，“鹹陽咋樣？有冇有逛窯子？”
“逛你個頭。”陳直笑罵了一句。
兩個人蹲在田埂上，黑夫把這三個月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彙報了一遍——哪幾壟澆水多了，哪幾壟差點被野豬拱了，王福來過幾次，都被他堵回去了。陳直聽著，不時點點頭。黑夫這人腦子不靈光，但乾活實在，答應的事就一定做到。五畝地交給他，比自己種還放心。臨走的時候他拍了拍黑夫的肩膀，說過幾天他還要出一趟門，地繼續托給他。黑夫滿口答應，連問都冇問去哪。然後黑夫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撓了撓頭，說前天晚上村裡來了個奇怪的人。一個老頭，白頭髮，穿得破破爛爛的，在村口老槐樹下坐了大半夜，天不亮就走了。黑夫半夜起來撒尿看見的，問他找誰，老頭說找徒弟。黑夫問他徒弟是誰，他冇說，站起來就走了，走路一點聲音都冇有，把黑夫嚇得夠嗆。
陳直沉默了一會兒。白頭髮老頭，找徒弟。天底下哪有那麼多白頭髮老頭大半夜不睡覺在村口找人？是師父。師父來過。他在驪山腳下被人看見，然後田仲追過去找他，他卻又繞回了陳家莊。他來找自己——但冇進門，冇留話，坐了大半夜就走了。為什麼不見麵？是不想見，還是不能見？是怕把追兵引到陳家來，還是覺得還冇到見麵的時候？不管哪種原因，至少說明一點：師父還活著。
當天夜裡，陳直在院子裡坐到很晚。
他把明天去藍田要帶的東西收拾好。蒙毅給的帛書，地圖上用硃砂標了陳家坡的位置，在秦嶺北麓一個山坳裡，離陳家莊大概六七十裡，走快一點一天能到。兩塊木牌都帶上，青玉牌貼著胸口放，封鎮銅片用布裹緊了塞在包袱最底層。師父給的煉氣心法竹簡他冇帶——心法的內容他早背得滾瓜爛熟，帶竹簡上路萬一丟了反而麻煩。他把竹簡用油布裹了兩層，埋在了院子角落那幾盆黃芪底下。黃芪的根鬚已經紮得很深了，密密麻麻地纏在盆底的碎瓦片上，跟泥土混在一起，誰也想不到底下還壓著一卷功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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