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長來收糧那天鬨出的動靜不小。
那個矮胖子帶著三個幫手,趕著兩輛牛車,天不亮就堵在官田門口,臉上的表情活像是來抄家的。他手裡攥著那片預征令的竹簡,指關節捏得發白,進門就嚷:“三千斤粟米,少一兩都不行!”那嗓門大得把窩棚頂上的麻雀都驚飛了。短工們被他吵得停下手裡的活,站在田埂上不知所措地看著。
陳直不慌不忙地把張蒼昨夜運來的那堆糧袋從窩棚後麵推出來。袋子堆得整整齊齊,每袋都用麻繩紮了口,上麵蓋著司農院的印戳。他把張蒼給的調撥竹簡遞過去,一句話冇說。亭長接過來掃了一眼,臉上那副趾高氣揚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蹲下來檢查糧袋上的印戳,確認是真的,站起來的時候臉漲得跟豬肝一個色,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隻憋出一句:“走。”
短工們憋著笑目送牛車灰溜溜地沿官道回去。等車隊走遠了,田裡爆發出一陣鬨笑。那個姓孫的老頭拍著大腿衝陳直喊:“小陳你路子夠野的,連司農院的調撥令都能拿到,你到底什麼來頭?”
陳直笑了笑,冇接話。心裡頭卻冇那麼輕鬆。
三千斤糧食是交上去了,但欠張蒼的人情債比三千斤粟米沉得多。司農院的儲備倉不是給一個編外農官預備的,張蒼調這批糧食出來,要麼是他自己擔了責,要麼是他上麵的人點了頭。不管哪種情況,都意味著陳直的名字已經上了某些人的賬本。賬本上的債,遲早要還。
這事過去冇幾天,田裡的粟開始灌漿了。
百畝鹽堿地,從一片白花花的死地變成現在滿眼綠浪滾滾的良田,前後隻用了不到兩個月。短工們看他的眼神已經從好奇變成了某種說不清的敬畏——乾活的時候他走到哪,就有人湊過來問這問那,“這水澆得夠不夠”“這排堿溝還要不要再挖深”“陳哥你收不收徒弟”。陳直能說的就說,不能說的就打哈哈混過去。他不想讓人覺得他藏私,但靈氣改良土壤這種事,教也教不會,總不能跟人家說你先去找個老神仙給你眉心裡印一套功法吧。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田裡的粟苗長勢太猛了,猛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收不住。引來的那條地脈雖然細,但穩得很,日夜不停地往土層深處輸送靈氣,百畝田地的墒情一天比一天好。正常的粟從灌漿到成熟至少要一個月,他試驗田裡那十畝粟灌漿的速度卻快得離譜,穗子一天比一天沉,有些稈子已經開始微微彎曲,怕是再過十幾天就能收割了。如果收割的時候畝產高得離譜,傳到鹹陽城裡,麻煩怕是比預征令還大。
他開始悄悄控製地脈的流量,把每晚灌入田地的靈氣減到原來的三成。但這玩意兒不是水龍頭,不是說擰就能擰的。地脈一旦引過來,就有它自己的運行規律,強行壓製反而會讓靈氣在土層深處亂竄。有兩次他感應到靈氣往鹽堿灘那邊跑偏了,滲進那片還冇開墾的死地裡,第二天那片地上居然冒出了幾簇野草。短工們覺得是排堿溝的效果好,他蹲在地頭看著那幾簇綠得紮眼的野草,心裡直打鼓。
不能再等了。張蒼的人隨時會來巡視,萬一讓他們看見連冇開墾的鹽堿地都在往外冒綠,他之前編的那些農業知識就全白費了。他決定不等整季粟收完,提前去司農院報到。一來是把這人情債當麵認了,探探張蒼背後那個“想見他”的人到底是誰;二來是給自己留個退路——萬一收割的時候真的瞞不住畝產,他人在司農院,至少能第一時間收到訊息。
挑了個不忙的早上,陳直換了身乾淨衣裳,把那兩塊“稷”字木牌都揣在懷裡,一塊師父的舊牌,一塊張蒼的新牌,沉甸甸的。他跟短工們交代了幾句地裡的活計,就往鹹陽城東走去。
司農院他上次來過一回,就是張蒼在城東那個掛著“司農”門牌的宅子。但這回老仆領他走的不是通往後院那條路,而是穿過月亮門之後往左拐,順著一條窄窄的夾道走到底,推開一扇不起眼的角門。門後彆有洞天——不是田,不是宅院,是一個極大的天井。天井四麵是灰瓦白牆的高房,院子裡冇種花草,正中鋪了一塊四方正的青石台,檯麵上刻著一幅巨大的大秦輿圖,山河郡縣標得清清楚楚,函穀關、驪山、渭水、鹹陽,每一條馳道都用細細的銅線嵌在石麵裡。圍著石台坐了一圈人,少說有十來個,全都穿著跟張蒼差不多的細布長衫,年紀從二十出頭到六七十不等。有人在低聲交談,有人在竹簡上記著什麼,有人伏在石台邊仔細端詳輿圖上的某處。整個天井裡冇人大聲說話,但那種安靜不是空無一人的靜,是每個人都壓著嗓子忙自己的事,壓在一起形成的一種沉甸甸的氣壓。
陳直進門的時候,有幾個年輕文吏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客客氣氣的好奇。不是審犯人那種審視,更像是來了個新同事大家看看長什麼樣。有一個坐在角落裡的老頭甚至衝他微微點了點頭,像是聽說過他。陳直有點懵。他在鹽堿地裡蹲了一個多月,整天跟短工和泥巴打交道,怎麼感覺整個司農院的人都已經知道他了?
張蒼從石台對麵繞過來。今天他穿的是一件灰藍色的長衫,袖子照樣挽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卷攤開的竹簡,鼻梁上架著一副罕見的琉璃鏡——這東西在秦朝他隻在大秦皇家匠作坊聽說過,是西域那邊傳過來的稀罕貨,一副能換幾十畝好田。他冇有寒暄,直接招呼陳直在石台邊坐下,把竹簡攤在他麵前。
“這是你那一百畝官田的進度記錄。排堿溝的深度、綠肥種類、灌水次數、出苗率——每一項我都讓人記了。”張蒼指著竹簡上幾行字,“說實話,我本以為那塊地至少要三年才能恢複耕作。你用了不到兩個月。”
陳直看著竹簡上的記錄,心裡頭說不上是佩服還是發毛。每一項數據都是準確的,連他哪天多澆了一遍水都記了。這個人不聲不響地在旁邊看著,不打擾也不乾涉,把所有東西都記下來,等著最後一次性攤在你麵前。比起螳螂臉那種拿劍追著你砍的人,這種拿賬本等你自首的人更讓他不安。
“農學方麵我確實有些家傳的法子。”他想了想,說得很謹慎。
張蒼摘下琉璃鏡,放在輿圖邊,看著他,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又回到嘴角:“你那不是家傳。”
陳直冇說話。
“我冇興趣追究你的來曆。”張蒼把竹簡捲起來擱在一旁,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我師傅對你有興趣。”
“你師傅?”
張蒼冇有直接回答。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卷帛書,攤開在輿圖上方。帛書上寫著幾行工工整整的秦篆,筆跡有力,不是文吏抄寫公文那種刻板的字體,每一筆都有鋒芒。抬頭寫著:查,陳家莊農人陳直,疑似雲鶴子傳人,暫勿動,留觀。
落款隻有一個字——蒙。
陳直看到那個“蒙”字,後背一下子繃直了。在整個大秦帝國,能用一個“蒙”字落款而不需要加任何官銜的人,隻有一個家族。蒙恬,蒙毅。蒙氏世代將門,蒙恬統兵三十萬鎮守北疆,蒙毅是始皇身邊最信任的近臣,位至上卿。這家人跟黑冰台的關係,遠比李斯那種文官深厚得多——黑冰台本身就是秦廷用來統管方士和奇人異士的秘密機構,而蒙家正是這個機構最核心的掌控者之一。如果這封密函是蒙毅寫的,說明他的事情已經驚動了大秦權力中心最高的幾個人之一。
“這封密函是三個月前發出的,”張蒼說,“就在你救下雲鶴子之後冇幾天。蒙上卿那時候就已經注意到你了。你以為你在陳家莊藏得很好,但黑冰台的探子遍佈各郡縣,你那邊粟苗還冇長到膝蓋,你的名字就已經上了密報。”
陳直腦子裡飛快地轉著。三個月前。也就是他剛穿越來冇多久,剛救下師父,剛引了第一縷靈氣。那個時候黑冰台就已經盯上他了,但一直冇動手。張蒼到鄉亭來“偶遇”他,給他調令牌,把他弄到鹹陽來種官田,所有這一切——都不是臨時起意。從一開始就是安排好的。
“蒙上卿想見我?”他壓下心裡的翻騰,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三日之後。”張蒼說,“不過在那之前——”他忽然抬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扣住了陳直的手腕。三根手指精準地壓在脈門上,跟上次雲鶴子在鄉亭檢查他修為時的手法一模一樣,但張蒼的手勁更穩、更快,根本不容他反應。
一股極細極涼的靈氣從張蒼指尖鑽進來,不是試探,是檢查。那道靈力在他經脈裡快速遊走了一圈,經過丹田的時候停了一息——然後收回去。整個過程不超過三息。
張蒼鬆開手,看著他,眼神跟平時不一樣了。嘴角那絲淡笑還在,但笑容底下有一種陳直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敵意。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困惑,又像是在重新評估麵前的這個人。
“不到三個月,從引氣入體到煉氣一層。”張蒼把琉璃鏡重新架回鼻梁上,“還用的是地脈靈氣——你知道這種修煉方式在整個大秦練氣士裡頭是什麼水平嗎?”
陳直搖了搖頭。
“絕大多數人一輩子都突破不了煉氣期。你是黑冰台有記錄以來地脈修煉者中最快的一個。”
他站起來,把那封帛書收回袖子裡,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靜:“三天後蒙上卿會來鹹陽。在此之前,你留在司農院,不要出這個大門。”
“我田裡的粟——”
“我會替你看著。”張蒼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了一下,“對了,你師父雲鶴子——他當年離開鹹陽的時候,也是煉氣一層。從那天到今天,正好二十年。”
他說完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天井另一頭的廊道裡。陳直坐在冰冷的青石台邊,周圍那些文吏還在低聲交談,輿圖上的銅線在午前的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師父也是煉氣一層。二十年前。
他想起了師父留給他的那塊黑木牌——正麵刻著“稷”,背麵有被利刃削過的痕跡。那痕跡的邊緣整齊得不像意外磨損,像是被人用劍尖剜去的。也許那上麵原本刻著的不是“稷”字。也許是一個“令”字,跟張蒼手裡那塊一樣。
他把兩塊木牌都從懷裡掏出來,並排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它們。二十年前師父也在司農院,也在這個天井裡,也許也坐在這塊輿圖石台前,也許也被人扣過脈門、檢查過修為。然後某一天,他離開了。是被迫還是自願,是叛逃還是被清洗——不知道。但他離開的時候帶走了一塊刻著“稷”字的木牌。而今天張蒼把另一塊刻著“稷”字的牌子給了他。
那個“想見他”的人,蒙毅,大秦上卿,始皇最信任的近臣。他要見一個種地的農民,不可能隻是因為好奇。他知道師父在哪兒嗎?他有什麼話不能讓張蒼轉達,必須當麵說?陳直把兩塊木牌收起來,抬頭望著天井上方那一方灰濛濛的天空,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也許不是他來鹹陽找答案——而是有人把他叫來,要告訴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