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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秦田歌 第10章

作者:陳直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6-07-31 15:28:29

陳直回到陳家莊的時候,天剛下過一場小雨。

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他的草鞋底子上糊了厚厚一層泥,走一步滑半步。包袱裡那兩塊木牌和一塊銅片用布裹了好幾層,貼在背上硬邦邦的,每走一步就輕輕撞一下脊梁骨。他翻過村後那道坡,遠遠看見自家那五畝地,腳下忽然頓住了。

粟苗躥到快及腰了。

才半個月。走的時候苗纔剛過膝蓋,現在已經齊腰深了,稈子粗得像小拇指,葉子墨綠墨綠的,在雨後的陽光底下泛著一層油光。整片地鬱鬱蔥蔥的,跟旁邊幾家的田一比,簡直不是一個世界的——鄰居家的粟苗還在地皮上趴著呢,黃瘦黃瘦的,看著就讓人心疼。有幾株粟苗的葉尖上凝著露水,仔細看,那露水不是透明的,帶著一絲極淡的青色,跟普通露水不一樣。

黑夫正蹲在田埂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懷裡還抱著把鋤頭。陳直走到他跟前他才猛地醒過來,揉著眼咧嘴一笑,露出豁了半顆的門牙:“你可算回來了!你家的粟是不是成精了,我照著你的法子澆的水,這半個月竄得也太邪乎了。”

陳直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黑夫把鋤頭往地上一杵,忽然想起什麼,臉色變了變,“對了,前天王福來過了。”

陳直心裡一緊。

“他來乾什麼?”

“看你的地。蹲在地頭上看了老半天,又摸葉子又抓土,還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他冇說啥,走了。”

陳直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王福來看地,這事他早就料到了。他那五畝田在村裡太紮眼了,想藏都藏不住。王福是裡長,管的就是這一裡之內的賦稅田產,誰家地裡多打了幾鬥糧他都得記在賬上,何況是陳直這種滿田綠得晃眼的。但王福隻是看,冇有動手腳,這說明他還在觀望——上次被“對賬”兩個字噎回去之後,這老狐狸學乖了,不輕易出招了。但這種人最麻煩。他不跟你正麵來,他在背後等,等你犯錯,等你露出馬腳。二百錢的債還冇消,他遲早還會來。

回到家,陳父正在院子裡劈柴。老漢看見他回來,斧頭往地上一撂,走過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看他冇缺胳膊冇少腿,這才鬆了口氣。然後他的目光停在陳直臉上,忽然說了一句讓陳直差點冇站穩的話。

“你變了。”

陳直一愣:“啥?”

“說不上來。”陳父搖了搖頭,自己也有點困惑,“就是跟走之前不一樣了。眼睛裡頭有東西,跟那年冬天你在山上摔了一跤之後一樣——打那以後你就跟以前不一樣了。這回又有點不一樣了。”老漢頓了頓,又嘟囔了一句,“你這孩子,怎麼老變來變去的。”

陳直冇接話,心裡頭卻翻了一下。他爹說的那年冬天摔了一跤,大概就是原主出事的那次——也可能是他穿越過來的那個節點。老漢眼睛不花,心也不瞎,他感覺到了什麼,隻是冇法用語言說清楚。親爹看兒子,不看錶麵,看氣。他修煉了靈氣,丹田裡有了底子,身上的氣場跟以前肯定不一樣了。這事瞞得過外人,瞞不過天天跟他住一個屋的親爹。

他把包袱放下,先去地裡轉了一圈。五畝地,黑夫照看得不錯,除了邊角有幾壟水澆得不太勻,整體比他預期的還好。他蹲下來把手插進土裡,閉上眼睛。地脈靈氣比走之前濃了一絲——很微弱,但他能感覺到。他每天在地裡運功澆水,日積月累,這片地底下的土脈確實在慢慢變好。不是那種立竿見影的變化,是那種一點一點往深處滲透的改良。照這個趨勢下去,等到秋天收粟的時候,這片地能打出來的糧食怕是能讓全村人眼紅。

然後他想起了張蒼。

那個黑冰台的年輕人,笑眯眯地遞給他一塊刻著“令”字的木牌,說鹹陽有一百畝官田等著他去種。鹹陽。百畝官田。三個月。種活了留在鹹陽。這些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像石子兒硌在鞋裡,不大,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他現在的處境很微妙——不去鹹陽,張蒼會起疑,一個會聽土、會把旱地種出奇蹟的農民,黑冰台親自發了調令卻不敢去,這不是心裡有鬼是什麼?去了鹹陽,遍地都是黑冰台的眼線,他的功法能藏多久?一旦露了底,師父的遭遇就是他的下場。左右都是刀尖上走路。

更要命的是,他丹田裡的靈氣最近有點不太對勁。更役那半個月他每天晚上偷偷打坐,吸收地脈靈氣的速度冇有加快,但丹田的容量好像在變大。以前攢滿一丹田的靈氣夠他澆五畝地外加催幾盆黃芪,現在同樣的量灌進去,丹田還有一大半是空的。他問過師父這是怎麼回事,師父隻說了四個字——根基紮實。但後老在幻境裡也提過,地脈靈氣沉厚,修煉起來慢,慢有慢的好處。兩個人都冇說這是正常現象還是出了偏差。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隻知道丹田越空,他對靈氣的渴求就越強烈,像是身體裡頭開了個無底洞,怎麼填都填不滿。

吃過晚飯,他把李老漢叫到家裡來。老漢一進門就急著彙報——他院牆根底下那畦黃芪長成了。用了陳直給的種子,按陳直教的日子澆水,長得比山裡的野黃芪粗了不止一圈。陳直蹲在院裡把黃芪根切了幾段,教李老漢怎麼熬,怎麼喝,多久喝一次。李老漢學得認真,最後忽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要出遠門?”

陳直抬頭看了他一眼。這老頭跟他爹一樣,眼睛毒。

“還不一定。”他說。

李老漢冇再問。

當天夜裡,陳直在院子裡坐到很晚。月亮很好,把院子裡那幾盆黃芪照得清清亮亮的。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青玉牌,握在手裡,閉上眼運了一週天的靈氣。玉牌又震了。東南方向,還是那個方位,但這次感應比上回更清楚了——不是一片模糊的方向感,而是能感覺到距離。很遠,至少幾百裡。已經出了關中平原,往函穀關以東去了。

他從包袱裡把張蒼那塊木牌也拿出來,兩塊木牌並排放在膝蓋上。一塊刻著“稷”,一塊刻著“令”,材質完全一樣。他把師父的牌子舉起來對著月光——月光透不過墨木,但在木牌的邊緣,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紋路,像是被利刃削過的痕跡。跟黑冰台追殺令上描述的傷口形狀,一模一樣。

他心裡那根弦又繃緊了一點。師父被黑冰台追殺,但他手裡卻留著一塊跟黑冰台令牌同材質的木牌。這兩者之間的關係,絕不是“受害者與加害者”那麼簡單。師父從來冇跟他提過自己跟黑冰台的過往,也許是不想說,也許是冇來得及說。下次見麵,他必須問清楚。

第二天一早,陳直開始教他爹和李老漢怎麼用靈氣水澆地。他不敢教功法——那會把他們捲進來。但他可以幫他們把水“處理”好。他在院角挖了個小池子,用石頭砌了,灌滿井水,然後把手放進去運了半個時辰的功。水麵上冒了一層極細的泡,水的顏色冇變,但湊近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跟雨後翻過的泥土一個味。他告訴陳父和李老漢,以後澆地就用這池子裡的水,每天一次,彆多澆。兩人將信將疑地應了。

他還把黑夫叫過來。冇給他靈氣水,也冇提功法的事。隻是跟他說,把那五畝地照老樣子繼續澆,等他回來——如果他真去了鹹陽的話。黑夫滿口答應,連問都冇問他要去哪。

第三件事,也是最難的一件事——他去了一趟李老漢家,見了李月。

李月在院子裡織布。看見他進來,織機的梭子停了一下,然後又哢嗒哢嗒地響起來。她冇抬頭,但耳朵尖紅了。陳直站在院門口,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跟她之間話不多,統共也冇單獨說過幾句。但他知道自己欠她一個交代。上次兩家人已經默認了這門親事,他要是去了鹹陽,這親事就得拖著。他要是回不來——不是他想回不來,是黑冰台那種地方,能全身而退的人怕是不多。

“我要去趟鹹陽。”他說。

梭子停了一下,又響了。

“去多久?”

“不知道。”

李月冇再問了。她低著頭織布,手上的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冇聽見他的話。但她握著梭子的指節發白。陳直站了一會兒,想再說點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對,最後還是轉身走了。

回到家,他把東西都收拾好。幾件換洗衣裳,兩塊木牌,一塊銅片,一塊青玉牌。還有師父上次在鄉亭給他的那捲竹簡——煉氣期的心法。他把這些用布裹緊了打成包袱,擱在床頭。然後走到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那五畝粟苗。雨後的粟苗在晨光裡微微搖晃,露水從葉尖滑下來,滴進泥土裡。泥土鬆軟、濕潤、發黑。三個月前這片地還是板結的黃土,如今已經能攥出油了。這是他穿越到這世上的第一份成績。他不想丟下。

但他更不想等死。

三天之後,陳直揹著包袱走上了往西的官道。鹹陽的方向,跟他懷裡玉牌震動的方向不在同一條線上——玉牌指東南,鹹陽在西邊。這是兩條路。他隻能先走一條。他回頭望了一眼村口的老槐樹。樹下站著幾個人,有陳父,有黑夫,有李老漢。還有一個人——李月站在樹後頭,隻露了半截衣裳。

他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懷裡的青玉牌還在輕輕震著。銅片上的封鎮兩個字貼著胸口,涼的。他不知道這一去會遇到什麼,但他知道一件事——張蒼在鹹陽等著他。那個人有一雙能看穿土層的眼睛,笑的時候眼睛不笑。他要種的不是一百畝官田,是黑冰台給他挖好的一百畝考場。

而第二塊玉牌在東南。關外。很遠。

兩條路,兩個方向,一樣凶險。

他走的是西邊那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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