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
郡守篤定地開口:“自從朝廷下達了可以招生的命令後,微臣便立刻讓人在官署門口與城外城牆上張貼了佈告,特意寫清楚了十五歲以下不限男女不限身份,隻要想將孩子送來讀書之人都可以到各郡縣報名。那佈告應該還在城外城牆上掛著,您若不相信,可立刻派人去揭下。”
嬴政自然不會聽他片麵之語,聞言直接轉頭看向王鏗。
王鏗會意,立刻帶著兩個人便直奔城外。
不久,他帶著一張顏色已經有些發黑泛黃的絹布回來,直接將其呈交給了嬴政。
嬴政接過,開啟後確認,郡守確實不曾有半句謊言。
他轉頭看向最開始說話的縣令,將佈告轉交給了最開始說話的那位縣令。
明明嬴政不曾多說一字,那縣令卻已經冷汗涔涔:“陛下,在、卑職絕非有意誣陷郡守,我……”
嬴政抬手打斷對方的話:“現在需要做的是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還不到掰扯你與郡守孰是孰非的時候。先看看佈告上的內容是否有假,再告訴寡人,你們為何覺得寡人不允許你們進入學校學習。”
這些匈奴人於嬴政而言,雖然比百越族惡劣,卻完全比不得燕趙韓等六國之人。
他既然能對六國百姓一視同仁,甚至同意六國貴族遺民當老師、去學校讀書,就不可能阻攔這些剛歸附大秦不久,正需要安心的匈奴部族的孩子到學校讀書。
嬴政腦中閃過無數想法,卻無一不是懷疑背後有陰謀。
卻不想那縣令聞言尷尬地紅了臉:“陛下,微臣……不懂秦國文字。”
嬴政:“……”
縣令見嬴政表情不好,擔心他誤會,趕緊解釋了一句:“微臣已經在學了,真的,但是……秦國文字真的太難學了。”
林阡聽著這話,莫名覺得好像現代哀嚎英語難學,漢語難學的那些人。
她有些好笑,不由開口問道:“你們十幾個部落,就沒有一個人能看懂秦國文字?”
嬴政皺眉,轉頭看向那幾位草原上的縣令:“到底是怎麼回事?”
縣令看了眼林阡,又小心看向嬴政,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般。
嬴政看他:“有事說事!”
縣令不敢再隱瞞,忙不迭開口:“一開始還是能看懂的,後來就看不懂了……”
林阡看向嬴政,毫無意外地發現他眼底也有幾分疑惑。
其他人也是一臉茫然。
這話是什麼意思?
已經開口了,縣令也沒想隱瞞,很快就開口解答了在場眾人的疑惑:“我們匈奴有自己的語言和文字,且與秦國的並不相同,所以一般人並未想過要學其他人的語言和文字。但由於以前常常與趙國打交道,纔有那麼一小部分人特意學了趙國的語言和文字。”
但是,趙國與秦國的語言和文字並不完全一樣!
語言還好說,即便是趙國不同的地方也有著不同的方言,為了與當地官員打交道,所以一般都會把當地方言與官話一起學了,故而即便在秦國拿下趙國後,匈奴人也仍舊可以與當地人並秦國派遣到九原郡等地的官員交流。
可文字這東西,平日也用不到啊。
更何況……
那縣令有些委屈:“可後來趙國滅亡,趙國文字被秦國文字取代,我們那時候就已經沒辦法看懂秦國的一些政令了。”
匈奴本就沒多少人學趙國文字,秦國拿下趙國後,趙國文字更被直接廢除。
倒也不是沒人想過學習秦國文字。
大篆還好,雖與趙國文字有一定差別,但字型相差不大。
可秦國這些年一直在搞文字改革,先後推出了小篆、隸書、楷書三種字型,小篆還在剛推出沒多久後就被更簡單易書寫的隸書全麵取代,基本已經無人使用。
偏偏匈奴人並不知道,隻以為三種字型都是秦國正在使用的文字,所以隻能一樣一樣地學。
學不會就罷了,最怕的是將幾種字型混淆,或者將一個字認成另一個字。
挫折積累多了,也就沒人願意學了。
所以,如今的匈奴是真的沒一個能看懂佈告上文字的人。
林阡有些錯愕,很快反應過來,會出現這種情況固然有這些年字型更新換代的頻率太高的原因在,應該也有匈奴剛歸附大秦不久,又正好遇上學校開學,所以沒來得及進入學宮學習拚音與簡單漢字的原因。
像是中原各地在掃盲班與字典出現後,這些年也習慣了隸書與楷書,並不曾出現這些匈奴的情況。
嬴政突然問道:“你們自己不認識字,難道不會問?”
那縣令與同伴麵麵相覷,而後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除了在集市與互市當中,我們出現在其他地方隻會造成恐慌,當地百姓更是對我們避之不及。而且我們平日生活在草原上,到其他郡縣也是為了交易,一個月也就會去兩三次,也不愛湊熱鬧,擔心招惹了麻煩,所以……”
嬴政看向郡守:“他說的情況可屬實?”
郡守頓了頓,雖然不想承認,卻還是點了點頭:“大家都知道他們與過去不一樣了,但之前幾百年的遭遇與長輩灌輸的印象卻並沒有那麼容易忘記,這種事情隻能慢慢來。”
嬴政聽了,愈發覺得一定要讓這些匈奴的孩子入學。
不能讓這種割裂的情況繼續存在。
匈奴人個個身強體壯,青壯年可以如百越般和當地人混合在一起兵役軍訓,相處多了就會產生感情,自然就能忽略彼此身份視作一體;而讓小孩子與當地人融合的契機,最好的自然是學校。
他直接問道:“可存在你們想要帶著孩子去報名,卻被人拒收的情況?”
那縣令趕緊搖頭:“沒有沒有,我們是在來了郡城之後,才知道學校的存在,但同時也知道了學校已經招收完學生,都已經開始上課了。”
郡守忍不住開口:“其實微臣想過派人給他們送一份佈告過去,但微臣派去的人在草原上轉了兩天,愣是沒找到他們人影,最後隻能帶著佈告空手而歸。後來想著報名時間這麼久,他們每個月也都有人會帶著貨物到到各個郡縣去交易糧食物資等物,定然可以看到佈告上的內容,所以便沒再多管此事。”
在學宮開設了“掃盲班”後,如今整個九原郡認識隸書、楷書的人比懂得篆書的人多很多,郡守在寫佈告內容的時候還特意全用的學宮老師教的簡單文字。
誰能想到,這群匈奴當中竟然根本就沒人認識佈告上楷書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