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卯時初刻,邯鄲郡守府正堂外人頭攢動。
郡中諸曹掾、各縣縣令、有爵位的鄉紳、各坊裡正,黑壓壓站了一片。人群竊竊私語,目光都聚焦在堂前空地上那十個麻袋上——麻袋鼓鼓囊囊,裡麵似乎有東西在蠕動。
“趙郡丞這是要做什麼?”田曹掾周稷壓低聲音問身旁的倉曹掾。
倉曹掾搖頭,臉色不太好看:“說是今日當眾結案,要給個交代。”
堂內,白無憂端坐主位,郡尉楊武坐在右側,左側首位空著——那是留給趙牧的。堂下兩側坐著邯鄲城內有頭有臉的官吏、豪紳。
辰時正,趙牧步入正堂。
他今天穿了嶄新的深赤色官袍,腰佩五大夫印綬,步履沉穩。向白無憂行禮後,轉身麵對滿堂目光。
“諸位。”趙牧聲音清朗,“官倉鼠患一案,曆時十日,今日當眾結案。”
他展開竹簡,開始宣讀判詞:“經查,丙字倉倉嗇夫李庸,勾結倉佐王誠、運糧隊頭目劉癩子,以河內紅黏土摻兌官糧,貪墨粟米一千五百石,罪證確鑿。按秦律,李庸、王誠、劉癩子三人,罪當——”
“大人!”李庸突然從囚犯隊列中撲出,跪倒在地,“下官冤枉!下官都是被逼的!”
滿堂嘩然。
白無憂皺眉:“李庸,你前日瘋癲,今日又喊冤,到底何意?”
“下官冇瘋!”李庸抬頭,老淚縱橫,“是有人給下官下藥,讓下官胡言亂語!那摻沙換糧之事,下官隻是從犯,主謀是——”
“住口!”周稷猛地站起,“李庸,你貪墨罪證確鑿,還想攀誣他人?”
趙牧抬手製止,看向李庸:“李嗇夫,你說你是從犯,那主謀是誰?”
李庸眼神閃爍,嘴唇哆嗦,卻不敢說。
堂內氣氛驟然緊張。
趙牧等了片刻,見李庸不敢開口,忽然笑了:“既然李嗇夫不敢說,那不如……讓老鼠來說。”
“什麼?”楊武以為自己聽錯了。
趙牧走到堂外,對王賁點頭。
王賁帶人打開十個麻袋——裡麵竄出上百隻老鼠!灰撲撲的田鼠在空地上亂竄,引起一片驚呼。
“趙郡丞!”周稷臉色發白,“你這是做什麼?”
“諸位稍安勿躁。”趙牧示意郡卒維持秩序,“鼠類嗅覺靈敏,尤嗜油料。本官三日前,命人以河內紅黏土混合芝麻油塗抹於一批粟米上,飼餵這些老鼠。如今它們已認此味。”
他轉身,命人抬出十個木盤,一字排開:
第一個盤,丙字倉“沙土糧”;
第二個盤,其他倉正常糧;
第三個盤,河內紅黏土樣本;
第四個盤,李庸家搜出的“私糧”;
第五個盤,鄭氏商行糧樣;
第六到第十個盤,分彆是邯鄲市麵上五家糧行的樣品。
“放鼠。”
郡卒打開籠門,上百隻老鼠竄出,在空地上稍作停留,然後——
徑直撲向第三個盤和第四個盤!
老鼠圍著河內紅粘土和李庸的私糧瘋狂啃食,對其他糧盤視若無睹。有些老鼠甚至為了爭食互相撕咬,吱吱亂叫。
全場死寂。
趙牧走到第三個盤前,抓起一把紅黏土:“老鼠不會說謊。它們隻認‘河內紅黏土’的味道!李嗇夫,你傢俬糧中為何有此土?”
李庸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這……這隻是巧合!”周稷強作鎮定,“或許李庸家糧倉也用了河內土做防潮……”
“是嗎?”趙牧拍拍手,“那就請第二位證人。”
燕輕雪押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四十多歲,商人打扮,麵色慘白——正是河內鄭氏商行的家主,鄭渠。
“鄭渠,當著郡守和諸位大人的麵,說說你和李庸的交易。”
鄭渠撲通跪倒:“小人……小人和李庸合作十年。他以官倉新糧換我河內紅黏土,摻兌比例三成。我拿到真糧後,四成銷往魏地,三成銷往邯鄲市麵,三成……運往代地。”
“代地?!”白無憂猛地站起。
“是……是代地商行‘趙鴞’的人來接頭,每石糧多給三成價。”鄭渠磕頭如搗蒜,“李庸說,這是為了給……給公子嘉複國籌糧。”
堂內炸開了鍋。
通敵叛國!這已經不是貪墨案了!
“血口噴人!”李庸嘶吼,“鄭渠,你收了誰的錢來誣陷我?”
“我有證據!”鄭渠從懷中掏出一卷羊皮,“這是十年來的交易賬本,每一筆都有李庸的簽押!”
蕭何接過賬本,快速翻閱後稟報:“郡守,賬本記錄詳實。十年間,經李庸之手流出官糧三千石,其中一千二百石流向代地,值金約二百鎰。”
數字一出,滿堂皆驚。
趙牧卻不罷休,繼續拍手:“帶第三批證據。”
王賁押著五個人進來,都是倉卒打扮,個個垂頭喪氣。後麵還跟著十輛牛車,車上堆滿糧袋。
“這五人,是丙字倉的倉卒。”趙牧指著他們,“他們供認,每月十五月圓夜,李庸會命他們從丙三、丁二、甲四三個糧垛‘調糧’,實則將真糧運往城西磚窯,換回摻沙糧。”
他走到牛車前,撕開一個糧袋。金黃的粟米嘩啦啦流出——正是上好的種子糧。
“這一千石糧,是昨夜在城西磚窯查獲的。”趙牧轉身,看向李庸,“李嗇夫,你還有什麼話說?”
李庸癱在地上,嘴唇哆嗦,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周稷突然開口:“趙郡丞果然神斷!隻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李庸一個小小倉嗇夫,如何能瞞天過海十年?難道倉曹、田曹、乃至郡府,就無人察覺?”
這話毒辣,直接把矛頭引向整個官僚係統。
趙牧笑了:“周曹掾問得好。這正是本官要說的——此案,絕非李庸一人所能為!”
他再次拍手。
陳平押著一個人走進來。那人五十多歲,穿著田曹小吏的服飾,左臉有顆黑痣——正是老吳說的那個“周府仆役”。
“此人叫周安,表麵是田曹文書,實為周稷周曹掾的家仆。”趙牧走到周稷麵前,“三年前,是你將李庸提拔為倉嗇夫;兩年前,是你將鄭氏商行引入邯鄲官倉采購名錄;一年前,還是你,將王誠調任丙字倉倉佐——周曹掾,這一切,都是巧合嗎?”
周稷臉色煞白:“你……你血口噴人!周安是我家仆不假,但他做什麼,我如何得知?”
“那這個呢?”趙牧從袖中掏出一枚玉佩。
青白玉,雲紋,背麵刻著變體的“趙”字。
“這是從你書房暗格搜出的。”趙牧將玉佩舉高,“與李庸那枚,正好是一對。周曹掾,你也是代地的人?”
“偽造!這是偽造!”周稷嘶吼,“趙牧,你為了攬功,竟敢構陷上官!”
“是不是偽造,一驗便知。”趙牧將玉佩遞給白無憂,“郡守可命人查驗玉質、雕工。趙國宮廷玉匠的手法,與秦地迥異。”
白無憂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臉色越來越沉。
堂外突然傳來喧嘩。馮劫——那位監禦史,帶著二十名衛兵大步走進來。
“本官奉鹹陽令,監察邯鄲糧案。”馮劫亮出銅印,“周稷,你的事發了。三日前,你派家仆往河內送密信,信使已在鄴城被我截獲。”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帛書,當眾展開:“信上寫著:‘趙牧已疑,速斷代地線,保鹹陽貴人’——周曹掾,這位‘鹹陽貴人’,是誰?”
周稷徹底癱軟。
趙牧轉身,麵向滿堂:“諸位,此案至此已明。李庸、周稷,勾結河內鄭氏,十年貪墨官糧三千石,其中半數資敵叛國。涉案金額,總計值金五百鎰。”
他頓了頓,聲音抬高:“而這一切能瞞天過海,皆因官倉係統腐朽、監督機製形同虛設!今日若不徹查,他日敵軍兵臨城下時,我們邯鄲的糧倉裡,恐怕隻剩沙土!”
堂內鴉雀無聲。
白無憂緩緩起身,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趙牧身上:“趙郡丞,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李庸、鄭渠,貪汙叛國,腰斬,家產抄冇;周稷,革職下獄,待鹹陽定奪;涉案倉卒五人,黥麵流放。”趙牧躬身,“追回贓糧一千石,補入丙字倉;另,請郡守下令,徹查邯鄲所有官倉賬目,重整倉廩係統。”
白無憂沉默片刻,點頭:“準。”
他看向馮劫:“馮禦史,鹹陽那邊……”
“本官會如實上奏。”馮劫深深看了趙牧一眼,“趙郡丞破獲此案,功在社稷。晉爵五大夫,實至名歸。”
塵埃落定。
郡卒將李庸、周稷、鄭渠拖下去時,李庸突然回頭,死死盯著趙牧:“你以為你贏了?鹹陽……鹹陽還有人!你斷人財路,遲早……”
王賁一掌劈在他後頸,拖死狗般拖走了。
人群漸漸散去。
趙牧站在堂前,看著秋日高懸的天空。蕭何走過來,低聲說:“大人,抄家清點已有初步結果:李庸家抄出金八十鎰,周稷家一百二十鎰,鄭氏在邯鄲的商鋪、倉庫合計值金百鎰。總計……約三百鎰。”
“才三百?”趙牧皺眉,“賬上可是五百。”
“餘下的……”蕭何壓低聲音,“恐怕真如李庸所說,在鹹陽。”
趙牧冇說話。
馮劫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趙郡丞,此案你辦得漂亮。不過……”他湊近些,“適可而止。鹹陽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說完,帶著衛兵離去。
白無憂最後走出來,在趙牧身邊停步:“明日來我府上,商議徹查官倉之事。”頓了頓,“帶上你的人。”
“諾。”
人都走了。
趙牧獨自站在空蕩蕩的堂前,看著地上那些還在啃食紅黏土的老鼠。王賁過來問:“大人,這些老鼠怎麼處理?”
“放了吧。”趙牧說,“它們已經做完該做的事了。”
轉身時,他看見青鳥站在遠處廊下,眼圈紅紅的。走過去,青鳥輕聲說:“粟公的家人……剛纔來過了。說謝謝大人為粟公申冤。”
趙牧點點頭,心裡卻冇有多少破案的喜悅。
粟公死了,王誠死了,劉癩子也要死。這場勝利,是用人命堆出來的。
而且,真的結束了嗎?
李庸最後那句“鹹陽還有人”,像根刺紮在心裡。
“大人。”陳平不知何時出現,“鄭渠死前吐露,黃平下一步計劃——劫殺三支從齊地來的商隊,奪其貨,充代地資金。其中一支,三日後抵邯鄲。”
趙牧接過陳平遞來的商隊名錄。
目光掃過,突然停在一行字上:
商隊名:燕氏商行。
保人:燕輕雪。
他抬起頭,看向陳平:“這支商隊……”
“是燕姑孃家族的。”陳平低聲說,“她父親燕昭,表麵是皮貨商,實為燕國在邯鄲的暗探頭領。”
趙牧握緊名錄。
新的案子,已經來了。
而且這一次,牽扯的是燕輕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