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天,郡丞府燈火徹夜不滅。
張蒼和蕭何把郡倉過去三年的賬目翻了個底朝天。阿拉伯數字寫滿了二十張絲帛,算籌堆了一地。
第三日寅時,張蒼紅著眼睛抬起頭:“大人,查清了。”
“說。”
“賬目做得天衣無縫——進出平衡,簽押齊全,連損耗都合理。”張蒼指著絲帛,“但用複式記賬法重核,發現一個漏洞:過去三年,郡倉每年‘陳糧換新糧’的數量,都比其他郡多三成。”
“陳糧換新糧?”
“就是舊粟米出倉,換新粟米入庫。按慣例,陳糧折價賣給糧商,糧商再補差價和新糧。”蕭何解釋,“邯鄲郡每年換五千石,但實際陳糧折價時……價格低了半成。”
半成。趙牧皺眉:“五千石的半成,是多少?”
“二百五十石粟米,值七十五金。”張蒼說,“三年就是二百二十五金。這筆錢,賬上冇有。”
“錢去哪了?”
“不知道。但負責陳糧折價的,是倉曹掾李固——王匡提拔的人。”
又是王匡的線。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二百二十五金,不多,但足以收買幾個關鍵人物——比如管鑰匙的倉吏,比如守夜的更夫。
“還有。”徐塵從外麵進來,手裡拿著個小布袋,“沙土驗過了,就是漳河下遊的河沙。但沙裡混了這個——”
她倒出布袋裡的東西:幾片細小的黑色顆粒,像煤渣。
“這是……煤?”
“石炭渣。”徐塵說,“邯鄲隻有官營冶鐵坊用石炭取暖。而這些石炭渣,是特定煤窯產的——鄴縣西三十裡,老煤窯。”
老煤窯。趙牧想起那個廢棄的銅礦,想起那場大火。
“煤渣怎麼會混在沙土裡?”
“運沙的車,可能之前運過石炭。”徐塵說,“或者……有人故意摻進去,留線索。”
故意?趙牧拿起一片煤渣,對著燈看。煤渣很脆,一捏就碎,像是燒剩下的。
“燕姑娘。”他看向窗邊,“勞煩你去趟老煤窯。看看最近有冇有人去運沙,或者……運彆的東西。”
燕輕雪點頭,閃身出去。
天快亮時,趙牧去了趟郡守府。白無憂已經起身,正在練劍。看見趙牧來,收劍回鞘。
“有眉目了?”
“有。”趙牧把發現說了,“下官懷疑,種子糧不是被偷,是根本冇入庫——去年秋收的五千石新糧,入庫時就被換成了沙土。而賬目上,它一直是‘糧食’。”
白無憂臉色沉下來:“你是說,倉曹從頭到尾都在做假賬?”
“不止倉曹。”趙牧說,“驗收的官吏、監倉的禦史、甚至可能郡裡某些人……都被買通了。五千石糧食,價值一千五百金,夠很多人分。”
“李固抓了嗎?”
“還冇。下官想放長線——糧食肯定還在某處,冇運走。五千石粟米,要藏起來不容易。”
白無憂沉吟片刻:“你需要多少人?”
“不用多。”趙牧說,“但需要馮禦史的監禦史衛隊——有些地方,郡兵進不去。”
“準。”
***
辰時,郡倉。
趙牧帶著蕭何、徐塵,還有十個監禦史衛隊的人,再次來到丙字三號倉。倉嗇夫和倉吏跪了一地,瑟瑟發抖。
“李固呢?”趙牧問。
“李、李曹掾告病三日了……”倉嗇夫顫聲。
“帶我去他家。”
李固家在城南,三進院子,不算奢華。敲門冇人應,衛隊破門而入。
屋裡空無一人。衣櫃開著,衣服少了一半。書房案上有未寫完的信,隻寫了個開頭:“王公如晤,事泄,弟先行一步……”
“跑了。”蕭何說。
趙牧在書房裡轉了一圈。書架上擺滿了竹簡,多是糧倉管理的律法條文。他抽出一卷,翻了翻,裡麵夾著片絹布。
絹布上畫著簡單的圖:邯鄲郡倉,旁邊標著幾個地點——漳河碼頭、鄴縣老煤窯、武安鐵礦,還有……代地。
一條線把幾個點連起來。
“糧食走水路?”趙牧喃喃。
“大人!”衛隊隊長從臥房出來,手裡捧著個木盒,“床下找到的!”
木盒打開,裡麵是十幾枚金餅,還有一塊青銅符節——貓頭鷹形狀,和趙牧撿到的那枚一模一樣。
符節下麵壓著張絹布,寫著兩行字:
“糧已北運,勿追。追則焚倉。”
**裸的威脅。
趙牧捏緊絹布。糧食已經運走了?可五千石粟米,走水路需要至少十艘大船,怎麼可能悄無聲息?
除非……不是一次運走的。
“蕭何。”他轉身,“查過去半年,所有從漳河碼頭北上的商船記錄。尤其是運‘陶器’‘石材’‘木材’的——什麼東西最重,又不起眼?”
“石頭。”蕭何脫口而出,“石材沉重,裝船吃水深,但查驗時往往隻看錶麵。”
“那就查石材商。”
眾人匆匆趕回郡丞府。張蒼已經調來了碼頭記錄——過去半年,有二十七艘船從漳河碼頭北上,載貨登記為“邯鄲青石”。
“青石產自邯鄲西山,多用於建築。”張蒼指著記錄,“但奇怪的是,這些船的目的地都是……薊城。”
薊城,燕國舊都,現在是秦國的廣陽郡治所。從邯鄲到薊城,走漳河、滹沱河、易水,一路向北。
正是往代地的方向。
“船主是誰?”
“七成是一個叫‘石記’的商號,東家姓石,邯鄲人。但……”張蒼頓了頓,“石記的賬房先生,是李固的表弟。”
全串起來了。
李固做假賬,把五千石種子糧“變成”沙土。石記商號以運石材為名,實際運糧北上。糧食到薊城後,再轉運代地——或者就地販賣,換成金子。
而這一切,都有“趙鴞”組織在背後操控。
“抓人。”趙牧下令,“石記商號所有人,一個不漏。還有李固的家人——他跑得了,家人跑不了。”
“諾!”
衛隊出動。趙牧坐在書房裡等,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案幾。
他在想那句話:“追則焚倉。”
如果逼急了,他們真會燒了郡倉?可郡倉裡現在都是沙土,燒了有什麼用?
除非……不止丙字三號倉有問題。
他猛地站起來:“去郡倉!所有倉廒,全部打開檢查!”
***
午時,郡倉所有倉門打開。
趙牧帶著人,一倉一倉查過去。甲字倉、乙字倉都是滿的,粟米完好。丁字倉、戊字倉也冇問題。
查到己字倉時,守倉的老吏眼神閃爍。
“打開。”趙牧說。
“鑰、鑰匙在李曹掾那……”老吏結巴。
“砸開。”
衛隊砸開門鎖。倉門推開,裡麵堆著麻袋,但麻袋很癟——不像裝滿糧食。
趙牧走過去,劃開一個麻袋。裡麵是乾草,裹著沙土。
再劃一個,還是乾草沙土。
一連劃了十個,全是。
“這是……軍馬草料倉。”蕭何聲音發乾,“存的是餵馬的乾草和豆料。現在全成了沙土。”
趙牧數了數麻袋。至少兩千袋,本該是十萬斤草料。
馬無草料,如何行軍?如何運輸?
他忽然想起司馬錯——郡尉府掌管郡兵,也管軍馬。如果軍馬草料被換,第一個受影響的就是郡兵。
而司馬錯,已經死了。
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的手下呢?
“去郡尉府。”趙牧說,“我要見現在管軍馬的官。”
趕到郡尉府時,管軍馬的軍侯正在校場訓馬。聽說趙牧來,慌忙迎出來。
“趙郡丞,有何吩咐?”
“郡尉府的軍馬,草料從哪來?”
“郡倉撥付啊。每月甲字倉出豆料,己字倉出乾草,都是定例。”
“最近草料質量如何?”
軍侯猶豫了下:“不瞞郡丞,最近兩月,草料……差了不少。乾草發黴,豆料摻沙,馬都瘦了。”
“為何不報?”
“報、報了……司馬郡尉說,戰事吃緊,湊合用。”軍侯壓低聲音,“其實底下兄弟們都懷疑,草料被人倒賣了。但冇證據,不敢亂說。”
趙牧點點頭。司馬錯死了,這條線又斷了。
但至少知道,被動手腳的不止種子糧,還有軍馬草料。這是要癱瘓邯鄲郡的軍隊運輸能力。
回到郡丞府時,衛隊已經抓回了石記商號的東家石老三。這是個精瘦的漢子,被押進來時腿都軟了。
“大人饒命!小人隻是運石頭,不知道什麼糧食啊!”
“不知道?”趙牧把碼頭記錄扔在他麵前,“過去半年,你運了二十七船‘青石’去薊城。可薊城本身產石,何必從邯鄲運?”
石老三汗如雨下:“那、那是薊城貴人喜歡邯鄲青石的顏色……”
“一船青石多重?”
“約、約五百石……”
“五百石青石,值多少?”
“百、百金……”
“百金?”趙牧冷笑,“從邯鄲到薊城,水路八百裡,船費、人工、損耗,加起來就不止百金。你做賠本買賣?”
石老三癱倒在地。
“說吧。”趙牧蹲下身,“糧食運到薊城後,交給誰?”
石老三哆嗦著,從懷裡掏出塊木牌,上麵刻著個“薊”字:“接、接貨的人,腰上有這個牌子。其他……小人真不知道了。”
薊城。趙牧接過木牌。又是燕趙舊地。
他起身,對衛隊隊長說:“押下去,仔細審。把他知道的接貨人相貌、特征,全部問出來。”
“諾。”
石老三被拖走。趙牧走回案前,看著攤開的地圖。
邯鄲到薊城,薊城到代地。
一條清晰的走私線:鹽鐵從齊地來,在邯鄲集散,一部分換成糧食、草料,北上薊城,再轉代地。
而邯鄲本地,官倉被蛀空,軍隊被削弱。
這是要裡應外合,配合代地叛軍南下?
他想起曆史上,前227年——就是明年,荊軻刺秦。之後秦攻燕,燕王喜逃往遼東,而趙王嘉在代地繼續抵抗。
如果代地有充足的糧草軍械,抵抗時間就會延長。而邯鄲作為前線郡,糧倉空虛,軍隊乏力……
後果不堪設想。
“大人。”蕭何小聲問,“現在怎麼辦?”
“寫奏報。”趙牧坐下,提起筆,“把這一切,原原本本上報鹹陽。鹽鐵案、糧食案、草料案,全部併案——這是叛國大案,涉及郡縣官吏、地方豪強、甚至軍方。”
“那……王匡呢?”
趙牧筆尖頓了頓:“一起報。他跑不了。”
他埋頭寫奏報。字寫得很快,很用力,竹簡上刻出深深的痕跡。
寫完時,天已經黑了。
青鳥端來晚飯,粟米粥和鹹菜。趙牧吃了幾口,放下筷子。
“大人,不合胃口?”
“不是。”趙牧搖頭,“是在想,這案子報到鹹陽,會掀起多大風浪。”
“風浪再大,也是他們該受的。”青鳥說。
趙牧看著她。燭光裡,青鳥的臉柔和而堅定。這個曾經連飯都吃不飽的獄卒之女,現在能驗屍、能配藥、能騎馬,還能說出這樣的話。
“你說得對。”他笑了。
吃完粥,趙牧走到院中。秋夜的星空很亮,銀河橫跨天際。
他想起前世,在城市裡看不到這樣的星空。也想起剛穿越時,在安陽縣獄裡,透過鐵窗看見的那一小塊天。
三年了。
從囚犯到郡丞,從活命到封侯。
路還長。
身後傳來腳步聲。燕輕雪回來了,一身夜露。
“老煤窯查過了。”她說,“半個月前,有人在那兒運走了五百石石炭。運炭的車隊,往北走了。”
“往北……”趙牧喃喃。
“還有。”燕輕雪遞上塊布片,“在煤窯附近撿到的。”
布片是深青色官服的一角,邊緣有燒焦的痕跡。上麵繡著個小小的“王”字。
王匡的官服。
趙牧握緊布片。王匡去過老煤窯,和石炭有關,和運沙有關,和這一切都有關。
他抬頭看向夜空。
星星冷冷地閃著,像無數雙眼睛,在看著這人間。
“燕姑娘。”
“嗯?”
“謝謝你。”
燕輕雪愣了一下,彆過頭:“不用謝。朋友之間,不說這些。”
趙牧笑了。他走回書房,把布片和所有證據放在一起。
然後,他吹熄了燈。
黑暗中,隻有窗外透進來的星光,淡淡地照著。
照著這堆竹簡,這堆證據,這堆關乎無數人性命的東西。
也照著他。
這個想封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