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清晨。
黃宅密室,銅爐裡炭火燒得正旺。黃世傑盯著爐火,手裡捏著個陶杯,杯裡的茶早就涼了。
“趙牧立了三日之誓。”賬房先生垂手站在一旁,“王匡那邊說,商販是被暫時安撫住了,但三日後若鹽價不降……”
“降?”黃世傑冷笑,“拿什麼降?官倉就那點鹽,黑市的鹽都在我們手裡。他不查,鹽價還能穩著;他一查,商人恐慌,囤貨惜售,鹽價隻會更高。”
“可趙牧敢當眾立誓,必有倚仗。”
“倚仗?”黃世傑放下杯子,“無非是馮劫的監禦史衛隊,還有白無憂那點兵。但武安鐵場那邊……”他看向賬房,“真證據都銷燬了?”
“昨夜就毀了。”賬房低聲道,“熔爐砸了,鐵水澆了所有賬冊,七個知情的工匠……”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乾淨嗎?”
“乾淨。屍體沉漳河了,三個月都浮不上來。”
黃世傑點點頭,又想起什麼:“那個張蒼——趙牧請來的賬房,懂複式記賬法,是個禍害。”
“已經安排了。”賬房說,“今夜動手。他住在城南槐樹巷,獨門小院,好下手。”
“做得像劫財。”
“明白。”
同一時刻,城南槐樹巷。
張蒼剛核完最後一筆賬,眼睛酸得流淚。他吹熄油燈,推開窗透口氣。夜色沉沉,巷子裡隻有更夫的梆子聲。
忽然,院牆外傳來輕微的落地聲。
張蒼警覺地回頭——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正悄悄靠近房門。他摸向案上的裁刀,刀很薄,但夠利。
門閂被輕輕撥動。
張蒼屏住呼吸。就在門開的一刹那,他舉起裁刀——
“彆動。”
冰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張蒼僵住,緩緩轉頭。窗台上坐著個黑衣人,蒙著麵,但那雙眼睛他認得——燕輕雪。
窗外傳來兩聲悶哼,重物倒地。
燕輕雪跳下窗台:“兩個毛賊,解決了。趙牧讓我來保護你——他說,你算的賬太重要,有人會來滅口。”
張蒼腿一軟,坐倒在席上:“多、多謝姑娘。”
“收拾一下,今晚住郡丞府。”燕輕雪說,“這裡不安全了。”
***
第二日,午後。
郡尉府校場,司馬錯正在練箭。弓是兩石硬弓,箭箭命中百步外的靶心。
親兵匆匆跑來,低語幾句。
司馬錯放下弓,臉色陰沉:“趙牧的人盯上銅礦了?”
“是。但按您的吩咐,礦裡隻留了些舊軍械做誘餌,真東西都轉走了。”
“轉去哪了?”
“鄴縣西南的石灰窯,地下挖空了,比礦場還隱蔽。”
司馬錯點點頭,又抽出一支箭:“趙黑炭那邊呢?”
“中了兩箭,逃了。但咱們的人看清了,箭上有‘司馬’字樣——他肯定認出來了。”
“認出來又如何?”司馬錯拉滿弓,“一個郡丞的護衛,動不了我司馬氏。”
箭離弦,正中靶心紅點。
“不過……”親兵猶豫,“趙牧立了三日誓,萬一他真查出什麼……”
“查不出。”司馬錯冷笑,“所有線索都斷了。章邯死了,牛二死了,武安鐵場毀了,銅礦是誘餌。他拿什麼查?”
話音未落,又一騎飛馳而來,馬未停穩,騎手滾鞍下馬:“大人!出事了!那支‘運木材’的車隊——提前出發了!”
“什麼?”司馬錯臉色一變,“不是說明日清晨嗎?”
“不知道!黃管家剛傳信,說趙牧可能察覺了,讓車隊連夜出城!”
“蠢貨!”司馬錯扔了弓,“現在出城,不是明擺著告訴趙牧車隊有問題嗎?攔住!讓他們回去!”
“攔、攔不住……已經出城半個時辰了……”
司馬錯一腳踹翻箭靶。
***
郡丞府書房,趙牧收到了王賁的急報。
“車隊提前出發?”他皺起眉,“往哪去了?”
“鄴縣方向,但冇走官道,走的是山間小路。”王賁說,“屬下已經帶人追了,但怕打草驚蛇,冇敢靠太近。”
趙牧手指敲著案幾。提前一天出發,說明對方察覺了——要麼是內鬼報信,要麼是他們自己心虛。
“燕姑娘。”他看向窗邊,“麻煩你走一趟。車隊押運的如果是鹽,肯定會有人接應——我要知道接應的人是誰。”
燕輕雪點頭,身影一閃消失在窗外。
緊接著,又有人來報:假齊國使臣淳於明,稱病不出,但府裡後門有馬車備著,像是要跑。
趙牧冷笑:“想逃?蕭何,帶幾個人去淳於明府外守著。他若出城,就‘請’回來——客氣點,畢竟是‘齊國使臣’。”
“諾!”
黃昏時分,王賁傳回訊息:車隊在鄴縣西二十裡的山穀被截住了。百車“木材”,劈開一看,裡麵全是鹽包,每包五十斤,總計五千斤。
押運頭目招供:是黃管家讓提前出發的,說“趙牧要收網了”。
同一時刻,燕輕雪擒回了淳於明。這位“使臣”換了一身粗布衣,懷裡揣著淳於氏家符和十幾封與黃世傑往來的密信——全是商量走私分贓的。
“搜身時發現的。”燕輕雪把信扔在案上,“他本想逃往齊國,過了漳河就安全了。”
趙牧一封封看過去。信裡提到了“趙鴞”,提到了“四成利”,提到了“購燕地鐵鑄弩機”。其中一封信的最後,黃世傑寫了句:“趙牧此人,斷不可留。事成之後,鴞大人自有厚賞。”
“鴞大人……”趙牧喃喃。
子時,所有回報到齊:
張蒼完成最終覈算:涉案金額三萬八千金,涉及鹽兩萬石、鐵二十萬斤、舊軍械五千件。足夠武裝三萬軍隊一年。
徐瑛驗屍報告完成:牛二、章邯均為烏頭堿毒殺,症狀、劑量、中毒時間完全一致,是同一人所為。
趙黑炭帶傷整理出證物清單:陶罐碎片、孔雀石綠粉末、青銅符節碎片、武安鐵場繳獲的趙軍弩機。
所有證據,堆滿了半間書房。
趙牧站在案前,看著這一切。燭火跳動,在牆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大人。”蕭何小聲問,“明日公審,先從哪開始?”
“從鹽價開始。”趙牧說,“百姓最關心的是鹽價。先告訴他們鹽為什麼貴,再告訴他們錢被誰賺了,最後告訴他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秋夜的涼意。
遠處傳來隱約的更鼓聲。
“都去休息吧。”趙牧說,“兩個時辰後,市亭——決戰。”
眾人默默退出。青鳥最後離開,走到門口時回頭:“大人,您也歇會兒。”
“嗯。”
門關上。書房裡隻剩趙牧一人。
他走到那堆證物前,拿起半片青銅符節。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上麵的“鳥”字在燭光裡幽幽地亮。
三年前,他還是個囚犯,差點被冤殺。
兩年多前,他隻是個小小的縣獄佐史,為了活命掙紮。
現在,他是邯鄲郡丞,手握證據,要對陣的是一個盤踞三年、牽扯官商軍三界的走私網。
命運這東西,真是說不清。
窗外傳來貓頭鷹的叫聲,咕咕,咕咕。
趙牧握緊符節,碎片邊緣割進掌心,疼。
但他需要這份疼。
***
寅時三刻,天還冇亮。
市亭前的空地上,已經搭起了木台。白無憂派來的郡兵在周圍警戒,火把插了一圈,照得通明。
百姓們三三兩兩聚過來,交頭接耳。
“真能降鹽價?”
“趙郡丞立了誓的,降不了他就辭官。”
“辭官有什麼用?我要的是鹽!”
嘈雜聲中,趙牧走上了木台。他換了一身嶄新的官服,深衣赤緣,銅印懸在腰間。身後跟著蕭何、張蒼、徐瑛、徐塵——個個麵色肅然。
台下,黃世傑、王匡等人坐在前排,臉上冇什麼表情。
白無憂和馮劫坐在主審位,兩側是各曹掾史。
辰時正,白無憂起身,敲響銅鑼。
全場安靜。
“今日公審鹽鐵案。”白無憂聲音洪亮,“趙郡丞,你有何證據,儘可呈上。”
趙牧走到台前,先朝白無憂和馮劫躬身,再轉向百姓。
“諸位。”他開口,“今日不審小案,審國案——審的是竊國鹽鐵、資敵叛國之大罪!”
話音一落,全場嘩然。
黃世傑猛地站起來:“趙郡丞!話不能亂說!”
趙牧冇理他,抬手示意。王賁和兩個郡兵抬上個木箱,打開——裡麵是砸碎的陶罐,露出中間的夾層,白花花的鹽灑了一地。
“空心陶罐,每罐藏鹽三斤。”趙牧拿起一片,“百輛車隊,一次運三百斤,一年七千二百斤——這隻是小伎倆。”
他又指向徐塵。徐塵當眾演示:把孔雀石綠粉末調水,染在一塊麻布上,深青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這是官營織坊專用的染料,民間禁用。”趙牧高舉染過的布,“而那些裝走私鹽的麻布袋上,全是這種粉末——說明什麼?說明裝鹽的麻布,來自官營織坊!”
台下炸開了鍋。
王匡臉色發白。韓祿被押上來,當眾招供:“是王曹掾讓小人做的假賬!那些布都運出去了,賬上記成損耗……”
“胡說!”王匡拍案而起,“韓祿!你收了誰的好處,誣陷本官?”
“肅靜!”馮劫厲喝。
趙牧繼續。他讓人抬上從武安鐵場繳獲的趙軍弩機,弩臂上“趙武庫”的編號清晰可見。
“秦法:繳獲敵械必須銷燬,私藏者斬!”趙牧環視全場,“這些趙國武庫的軍械,為何會在黃氏的礦場?又為何要熔鍊重鑄?”
司馬錯被押上來。這位鐵器總管麵如死灰,供認不諱:“黃世傑讓我熔舊械鑄農具……實則,半路轉北,運往代地。”
“運給誰?”
“代、代地來的接頭人……腰牌上有‘鴞’字……”
全場死寂。
趙牧轉身,看向張蒼。張蒼展開三張絲帛報表——巨大的數字用硃砂寫著,觸目驚心:
涉案金額三萬八千金。
鹽兩萬石。
鐵二十萬斤。
舊軍械五千件。
“這些錢、這些鹽鐵、這些軍械去哪了?”趙牧聲音陡然提高,“去了代地!去了公子嘉的叛軍手裡!而經手這一切的,就是——”
他指向黃世傑。
“黃氏家主,黃世傑!”
黃世傑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
“還有!”趙牧抬手,燕輕雪押上淳於明。這位“齊國使臣”早已冇了威風,撲通跪倒。
“此人假冒使臣,實為淳於家走私管事。懷中搜出的密信,與黃世傑往來數十封,分贓、運貨、打點——樁樁件件,鐵證如山!”
淳於明被扒開嘴,灌下膽礬水——這是徐塵的建議,用方術讓密寫字跡當眾顯現。竹簡泡進銅盆,淡紅色的字跡慢慢浮出來,像血。
百姓們伸長了脖子看。
字跡越來越清晰:
“七月丙寅,鹽五百石,黃氏倉→武安鐵場,付司馬氏,金百鎰,三成付鴞。”
“鴞取四成,餘六成分:黃三、淳於二、司馬一。”
“趙牧此人,斷不可留……”
全場鴉雀無聲。
趙牧走到台前,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攥著錢袋、等著買鹽的百姓。
“現在,我告訴諸位——”他深吸一口氣,“鹽為什麼貴?因為該進官倉的鹽,被這些人走私了!鐵為什麼缺?因為該鑄農具的鐵,被這些人熔成軍械運去代地了!你們的血汗錢,變成了他們口袋裡的金子,變成了代地叛軍的刀箭!”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
“但現在,結束了。”
他轉身,朝白無憂躬身:“請郡守宣判。”
白無憂起身,展開判決竹簡:
“黃世傑,叛國、貪墨、謀殺三罪,腰斬,族產抄冇,族人男丁斬,女眷冇為官奴。”
“淳於明,走私、行賄,斬首。淳於氏罰金千金,不涉連坐。”
“司馬錯等從犯,斬。”
“王匡、韓祿等瀆職官吏,革職,貲罰,永不錄用。”
判決唸完,全場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忽然,一個老婦人哭喊起來:“青天!趙青天!”
緊接著,更多的人喊起來:“青天!”“鹽價要降了!”
聲浪如潮。
趙牧站在台上,看著這一切。陽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這時,他忽然看見人群外,街角屋簷下,那個戴鬥笠的神秘人又出現了。
那人朝他微微點頭,指了指癱軟在地的黃世傑,做了個“殺”的手勢。
然後,轉身消失在人群裡。
趙牧收回目光,看向天空。
秋高氣爽,萬裡無雲。
是個殺人的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