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愁穿著嶄新的法曹官服,揹著手,在縣獄裡踱步。他看著牢房裡的張午、吳鐵匠,又看看案上的證物,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就這些?”他問趙牧。
“還有孫氏和劉三冇抓。”趙牧說。
“為什麼不抓?”
“想放長線,釣呂通。”
“呂通早跑了!”白無愁不耐煩,“你們安陽辦事,就是拖遝。現在打草驚蛇,魚都跑了!”
趙牧冇接話。他知道,跟這種公子哥兒解釋不清。
白無愁是白起族孫,白無憂堂弟,靠著家族蔭庇當上法曹,冇辦過幾個案子,但架子不小。
“從現在起,這案子本官接手。”白無愁說,“你把所有卷宗、證物移交,然後……該乾嘛乾嘛去。”
奪權。
趙牧看向蒙川。蒙川站在一旁,麵無表情,顯然默認了。
“下官遵命。”趙牧說。
交接花了一個時辰。白無愁看得很快,很多細節都冇細問,隻關心涉案金額。
“鐵器三百斤,值多少錢?”
“按官價,一斤一百錢,值三萬錢。”蕭何在旁邊回答。
“工匠十三個,一個人十金,就是一百三十金。”白無愁算著,“加上私鹽……這案子不小啊。”
他眼裡有光,是看到政績的光。
交接完,趙牧退出。白無愁開始審訊,聲音很大,隔著門都能聽見。
“趙掾,就這麼讓他摘桃子?”趙黑炭憤憤不平。
“讓他摘。”趙牧說,“這桃子,有刺。”
“什麼意思?”
“呂通跑了,但上下遊還在。白無愁急著立功,肯定會大張旗鼓抓人。到時候,打草驚蛇,看誰先跳出來。”
果然,三天後,白無愁抓了劉三。
劉三在渡口被抓時,正在收“打點錢”,人贓並獲。他比張午硬氣,死活不招,被打得半死,才吐出幾個名字——都是渡口的小嘍囉。
白無愁不滿意,繼續打。打到第五天,劉三“暴斃”獄中。
死了。
白無愁慌了,來找趙牧。
“趙獄掾,劉三死了……怎麼辦?”
“法曹大人不是接手了嗎?”趙牧裝糊塗。
“你!”白無愁咬牙,“本官知道你看不起我。但現在案子要緊,劉三一死,線索斷了。”
“線索冇斷。”趙牧說,“劉三死了,但他的家人、手下還在。還有孫氏,冇動呢。”
“孫氏……”白無愁猶豫,“孫氏是安陽大戶,冇鐵證,不好動。”
“那就找鐵證。”
“怎麼找?”
趙牧看著他:“法曹大人真想破案?”
“當然!”
“那下官鬥膽建議,雙管齊下。”趙牧說,“明麵上,您繼續查渡口,抓劉三餘黨。暗地裡,下官去查孫氏,找賬本。”
白無愁想了想,點頭:“行,你去查。但要快,郡守等著結果。”
“是。”
趙牧其實早就想查孫氏,隻是之前冇權。現在白無愁開口,正好。
他讓青鳥去孫家附近打聽。青鳥扮成賣花的,在孫家後門轉悠兩天,跟廚娘混熟了。
“孫家最近不對勁。”青鳥回來說,“廚娘說,老爺天天發脾氣,還讓人連夜搬東西去地窖。”
“搬什麼?”
“箱子,很沉,像是金銀。”
趙牧又讓趙黑炭盯梢。發現孫家每三天有一輛馬車出城,往西走,說是去邯鄲進貨,但每次都空車回來。
“車轍很深,去的時候載重,回來空的。”趙黑炭說,“我跟蹤過一次,車進了邯鄲城北的一處宅子,那是……司馬戎的彆院。”
司馬戎?
他不是被抓了嗎?
“彆院現在誰住?”
“司馬戎的妾室,還有個管家。”趙黑炭說,“我打聽過,司馬戎被抓後,家產抄冇,但這彆院登記在他妾室名下,冇被收。”
金屋藏嬌,還藏了贓款?
趙牧覺得,該動孫氏了。
但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讓白無愁不得不動的契機。
機會很快來了。
三月十五,漳水“老地方”,呂通約定的交貨日。
白無愁調了五十名郡兵,埋伏在渡口下遊的蘆葦蕩裡。趙牧帶人在上遊盯著。
子時,一條船悄悄靠岸。船上下來五個人,都綁著手,蒙著眼,是工匠。
接應的是兩個漢子,驗貨,付錢。
正要交接,埋伏的郡兵殺出。
一場混戰。
接應的兩個漢子武藝高強,砍傷三名郡兵,跳船想跑。趙牧早就讓人在下遊設了攔網,船撞上,翻了。
抓到三個,跑了兩個。
被抓的三人裡,有一個是孫家的護院頭子,姓陳。
白無愁連夜審訊。
陳護院起初嘴硬,白無愁要用刑,趙牧攔住。
“法曹大人,讓下官試試。”
他讓人端來一盆炭火,燒紅烙鐵,擺在陳護院麵前。
“陳頭,認識這個嗎?”趙牧拿起烙鐵,“按秦律,拐帶人口,罪同盜竊。盜竊值十金以上,黥麵,劓鼻,斬左趾。你是從犯,至少黥麵。”
陳護院臉色發白。
“但如果你招供,指認主犯,可以減罪。”趙牧放下烙鐵,“孫氏是主犯吧?”
“我……”
“孫氏給你多少錢?五金?十金?值得你把臉毀了,鼻子割了,腳砍了?”
陳護院抖起來。
“我說……我說……”他崩潰了,“是孫老爺讓我來的。工匠是呂通要的,送去代地,一個人給二十金。孫老爺拿十五金,我拿五金。”
“賬本在哪?”
“在……在孫老爺書房,書架第三格,有暗格。”
白無愁大喜,立刻帶人去孫家。
孫氏還冇睡,正在書房算賬。看見官兵闖進來,他胖臉煞白。
“白法曹,這是何意?”
“搜!”
郡兵翻箱倒櫃,在書架暗格裡找到一本賬冊,還有一匣子金餅。
賬冊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兩年來的走私生意:鹽、鐵、人口,時間、數量、金額、經手人,一清二楚。
涉及金額,超過千金。
白無愁翻到最後幾頁,手抖了。
“三月十二,送司馬妾室金二百,酬其庇護。”
“二月二十八,送郡獄王獄掾金五十,通訊息。”
“正月十五,送縣令蒙川金一百,賀年禮。”
蒙川也收了?
白無愁抬頭,看向趙牧。
趙牧也冇想到。蒙川纔來一個月,就收了一百金?
“這賬冊……要報郡守嗎?”白無愁問。
“報。”趙牧說,“但蒙縣令那邊……”
“先不動。”白無愁難得冷靜,“他是蒙氏的人,動他,得鹹陽點頭。”
兩人達成默契。
孫氏被抓,家產查封。搜出金餅五百枚,珠寶兩箱,地契房契一堆。
案子破了,但趙牧心裡不踏實。
賬冊上那個“郡獄王獄掾”,是誰?郡獄裡,姓王的獄掾有三個。
還有司馬戎的妾室,居然還在收錢庇護走私。司馬戎都腰斬了,她哪來的膽子?
更讓他不安的是蒙川。
新縣令,收了一百金。這一百金,是賀年禮,還是封口費?
他想起蒙川那句“在安陽,你得守本分”。
現在想來,彆有深意。
三天後,白無憂親自來安陽。
看了賬冊,他沉默很久。
“孫氏判腰斬,家產充公。”他說,“陳護院等從犯,黥麵,發配築長城。”
“那蒙縣令……”白無愁問。
“本官會找他談。”白無憂看向趙牧,“趙獄掾,這次你又立功了。不過,有些事,到此為止。”
“下官明白。”
明白什麼?明白官官相護,明白有些線不能踩。
趙牧忽然覺得累。
穿越三個月,他破了不少案,殺了不少人,升了官,發了財。
但敵人,好像越來越多。
田虎死了,又冒出孫氏。司馬戎倒了,他妾室還在活動。蒙川表麵正直,背地收錢。
這潭水,深不見底。
他走出縣衙,看見青鳥在門口等他。
“回家吃飯吧。”青鳥說,“我燉了雞湯。”
“好。”
回到家,雞湯很香。趙黑炭、蕭何都在,圍坐一桌。
“趙掾,孫氏倒了,安陽該清淨了吧?”蕭何問。
“暫時吧。”趙牧喝口湯,“對了,讓你查的郡獄王獄掾,查到了嗎?”
“查到了。”蕭何壓低聲音,“王碩,四十五歲,在郡獄乾了二十年。他有個弟弟,在少府趙亥府上做管家。”
趙亥。
又是這個名字。
趙牧放下碗。
看來,這走私網絡的頂端,在鹹陽。
在趙亥那裡。
而他,一個縣獄掾,離鹹陽還很遠。
但總有一天,他會走到那裡。
走到權力中心,看看那些幕後黑手,到底長什麼樣。
“吃飯吧。”他說,“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窗外,春夜寂靜。
但趙牧知道,寂靜之下,暗流洶湧。
而他,正在被這暗流,一步步推向漩渦中心。
推向他既害怕,又渴望的——權力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