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節。
安陽縣衙張燈結綵,門口貼了新的告示:縣令蒙川,即日到任。
趙牧帶著縣衙所有官吏,在門口迎接。
辰時三刻,車隊到了。三輛馬車,十名護衛。蒙川從第一輛車下來,三十歲上下,國字臉,蓄短鬚,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軍伍出身。
“下官趙牧,恭迎明府。”趙牧上前行禮。
蒙川打量他:“你就是趙牧?白郡守誇過你,說你是安陽的定海神針。”
“郡守過譽。”
“是不是過譽,本官看了就知道。”蒙川走進縣衙,邊走邊說,“本官初來乍到,諸事不熟,你多費心。”
“分內之事。”
交接儀式很簡單。蒙川看了縣裡的賬冊、獄囚名冊、田畝圖冊,問了些問題,趙牧一一回答。
午時,宴席擺開。蒙川坐主位,趙牧陪坐,其他官吏按品級列席。
酒過三巡,蒙川忽然說:“趙獄掾,本官聽說你破案如神,連郡裡的案子都能插手?”
這話帶著刺。
趙牧放下酒杯:“明府誤會。武庫案是郡守親自下令,讓下官協查。”
“協查?”蒙川笑,“一個縣獄掾,協查到郡城去了。趙牧,你很會往上爬啊。”
氣氛僵了。
在座的官吏都低下頭,不敢出聲。
趙牧麵不改色:“下官隻是儘忠職守。”
“好一個儘忠職守。”蒙川舉杯,“來,本官敬你一杯,祝你再接再厲,早日高升。”
話是好話,語氣不對。
趙牧喝了酒,心裡明鏡似的——蒙川這是給他下馬威,要奪權。
宴席散後,趙牧回到自己公房。蕭何跟進來,關上門。
“趙掾,新縣令來者不善。”
“看出來了。”趙牧坐下,“蒙氏的人,眼高於頂,看不上我這草根出身的。”
“那怎麼辦?”
“該乾嘛乾嘛。”趙牧說,“他剛來,總要熟悉一陣子。這段時間,咱們把該辦的事辦好。”
“什麼事?”
“整頓縣獄。”
安陽縣獄,趙牧三個月前接手時,一塌糊塗。案卷混亂,刑具鏽蝕,獄卒懶散。他當時忙著查案,隻做了初步整頓。
現在,是時候徹底整治了。
正月十六,趙牧召集所有獄卒,一共十五人,在校場列隊。
“從今天起,立三條規矩。”他站在前麵,聲音不大,但清晰,“第一,所有囚犯,每日點名三次,少一個,當值獄卒同罪。”
“第二,刑訊需有文書,不得私刑。打死打殘,按律反坐。”
“第三,案卷每日整理,新收、釋放、死亡,都要記錄在冊,不得遺漏。”
有老獄卒嘀咕:“這麼麻煩……”
趙牧看向他:“覺得麻煩,可以走。縣獄不養閒人。”
冇人說話了。
接下來十天,趙牧親自帶著獄卒整頓。清理牢房,修繕刑具,重新歸檔案卷。他還編了一本小冊子,叫《驗傷要略》,畫了人體圖,標出致命處和非致命處,教獄卒如何驗傷、如何記錄。
“這有什麼用?”有獄卒問。
“防止冤案。”趙牧說,“傷在要害,可能是他殺;傷在非要害,可能是自殘。看清楚,記明白,就是一條命。”
獄卒們似懂非懂,但照著做了。
正月末,郡裡來了公文。
趙牧因破獲武庫縱火案有功,升爵“大夫”,實授縣獄掾(掌全縣刑獄),年俸三百石不變,加賞錢十萬。
詔令是白無憂親自送來的。
“蒙川冇為難你吧?”他私下問趙牧。
“暫時冇有。”
“蒙氏與王氏有隙,你是白郡守提拔的,他自然會防著你。”白無憂說,“不過沒關係,做好你的事,他抓不到把柄。”
“下官明白。”
白無憂又拿出一封信:“這是鹹陽來的,給你的。”
趙牧接過。信封是帛製的,封泥蓋著“李府”二字。
李斯?
他拆開信,裡麵隻有一句話:“聞趙掾善斷獄,鹹陽有奇案,願來否?”
落款是李斯門客,叫張蒼。
“張蒼是李斯的得力助手,精數算,通律法。”白無憂說,“他請你,多半是李斯的意思。”
“郡守覺得,我該去嗎?”
“現在還早。”白無憂搖頭,“你剛升大夫,根基不穩。鹹陽水深,現在去,容易淹死。”
趙牧把信收好:“那下官回絕?”
“委婉點,就說縣務繁忙,暫不能離。”
“是。”
送走白無憂,趙牧坐在公房裡,看著那封信。
鹹陽,大秦的權力中心。李斯,未來的丞相。現在向他拋來橄欖枝,是福是禍?
他想起韓縣令的忠告:彆站不該站的隊。
李斯這條船,現在上,太早。
而且,他不想當任何人的門客。他要走的,是一條自己的路。
提筆回信,客氣但堅定地拒絕了。
信送出去那天晚上,蒙川請他吃飯。
就兩個人,在縣令的後宅小廳。
“趙獄掾,聽說你拒絕了鹹陽的邀請?”蒙川給他倒酒。
訊息真靈通。趙牧心想。
“下官才疏學淺,不敢去鹹陽獻醜。”
“是才疏學淺,還是另有所圖?”蒙川盯著他,“趙牧,本官查過你。三個月,從死囚到大夫,這升遷速度,大秦少有。”
“運氣好而已。”
“運氣?”蒙川笑了,“田氏、司馬戎、田虎,這些人都栽在你手裡,這是運氣?”
趙牧不說話。
“本官不管你在謀劃什麼。”蒙川放下酒杯,“但在安陽,你得守本分。縣獄的事,你管;其他事,少插手。”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蒙川擺擺手,“去吧。”
趙牧起身告辭。
走出縣令宅院,夜風很冷。
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小廳裡,蒙川獨自飲酒,身影孤單。
這個新縣令,也不是省油的燈。
但沒關係。
趙牧握緊拳頭。
你有你的背景,我有我的本事。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