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傍晚,橫街上已經擠滿了人。
太陽還有一竿高,賣羊肉湯的攤子前就排起了長隊——一碗十五錢,是平時的三倍,但冇人嫌貴,一年就這一回。賣燈籠的掛滿了各色燈籠,兔子燈八十錢一盞,蓮花燈一百二十錢,買的人眼睛都不眨。
吆喝聲、討價還價聲、孩子的笑聲混成一片。羊肉湯的香味飄出老遠,糖人的甜膩味跟著風鑽進來,嗆得人直吸鼻子。
燕輕雪穿著一身短褐,頭戴鬥笠,在人群中穿梭。鬥笠壓得很低,隻露出半張臉。
她從申時就開始轉了。
先在街東口數了數遊徼——六個,分成兩組,三個在街口維持秩序,手裡拿著竹竿,看見有人擠就伸過去擋一擋;三個在巷子裡待命,靠著牆抽菸,眼睛卻一直盯著人群。
她點點頭,趙牧安排得還算周密。
然後她沿著街往西走。走到街中段,看見一座三丈高的燈樓,紮著牛郎織女相會的彩燈。牛郎挑著擔子,擔子裡坐著兩個孩子;織女站在雲端,衣袂飄飄。彩燈做得精緻,連牛郎的扁擔都畫了木紋,織女的裙子上還綴著小鈴鐺,風一吹,叮叮噹噹響。
燈樓下圍得水泄不通,她踮著腳看了一眼,繼續往西。
走到街西口,她停下來。
往西二十丈,有個地方街麵陡然收窄——左邊鐵匠鋪,右邊棺材鋪,兩家老店把路擠得隻剩兩丈來寬。鐵匠鋪的門關著,但裡麵隱隱有爐火的紅光。棺材鋪門板緊閉,門上掛著白紙糊的燈籠,陰森森的。
她站在那處窄口,心裡一緊:如果人群從東邊湧過來,到了這裡……
她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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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初刻,太陽落山。
燈籠點起來了。先是零星幾盞,像黑夜裡的螢火蟲,然後越來越多,最後整條街都亮成了光的河。紅的黃的綠的紫的,燈光映在人們臉上,照出一張張興奮的笑臉。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黑壓壓一片,從高處看像潮水在湧。
燕輕雪回到街東口,上了醉仙樓二樓。
她要了一壺茶,坐在臨窗的位置,眼睛盯著下麵的人群。茶是粗茶,五錢一壺,泡得有些苦。但她不在意。
酉時三刻,人流達到高峰。嘈雜聲嗡嗡的,像一萬隻蜜蜂在耳邊響。
突然,她目光定住了。
街東口北側,王記布莊的牆角處,站著幾個漢子。
四個人,都穿著深色短褐。彆人都在看燈看熱鬨,東張西望,指指點點。他們的眼睛卻盯著人群,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到左。像在找什麼,又像在等什麼。
其中一個,手按在腰間——那個位置,按的應該是短刀。
燕輕雪眯起眼。四個人,年紀都在三十上下。為首那個臉上有道疤,從左眉斜到嘴角,新傷,紅彤彤的,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
她看了一炷香的工夫。那四個人一直站在那兒,不動,也不說話。
她起身,茶錢扔在桌上,下樓消失在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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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初刻,郡丞官廨。
趙牧正準備出門。他換了一身深色袍子,腰繫革帶,掛著那柄隨身短刀。刀是安陽縣時從一個刺客身上繳獲的,開過刃,兩尺出頭。這幾個月他每天早起練刀,已經能一刀劈斷三根並排的筷子。
青鳥站在他旁邊,也換了一身短褐,頭髮用布包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她腰上掛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裡麵裝著繃帶、草藥、小刀、艾條、止血散——都是從醫館借的。徐醫師聽說她要跟著趙牧去燈會,二話不說給裝了一整套,還叮囑她“止血散灑在傷口上,艾條用來熏,小刀割腐肉用,彆搞混了”。
趙牧伸手,把她額前一縷碎髮撥到耳後:“準備好了?”
青鳥臉微微一紅,低下頭:“準備好了。”
門被推開,燕輕雪闖進來。
她跑得急,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抓起桌上的茶壺灌了幾口,抹了抹嘴:“有情況。”
趙牧看著她。
燕輕雪把看見的一五一十說了。四個漢子,街東口北側,手按腰間,應該是短刀。為首那個臉上有疤,新傷。
趙牧皺眉:“王賁的人呢?”
“冇看見。”燕輕雪搖頭,“他們可能還冇到位。”
趙牧轉身對王賁說:“你帶人先過去,盯著那幾個。彆驚動,看他們想乾什麼。”
王賁點頭,一揮手,帶著五個弟兄衝出門。他們都是退役老兵,走路腳步很輕,轉眼就消失在夜色裡。
趙牧又問燕輕雪:“還能認出他們嗎?”
燕輕雪點頭,手按在劍柄上:“能。那個疤臉,燒成灰我都認得。”
“好。你跟我走。”趙牧看向陳平,“你去街西口盯著,尤其是那個‘葫蘆口’。有動靜立刻示警,彆硬拚。”
陳平點頭,跑了出去。
趙牧深吸一口氣,對青鳥說:“跟緊我。”
青鳥點頭,臉色有些發白,但眼神很堅定。她的手按在布袋上,那裡麵裝著繃帶和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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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三刻,城西趙家彆院。
庭院中燈火通明。四十八盞燈籠掛在廊下,照得院子裡亮如白晝。廊下襬著十幾盆菊花,黃的白的都有,花開得正盛,香氣混著酒香,熏得人暈乎乎的。
幾十名文士分坐兩側,麵前擺著案幾。案上有酒有菜——酒是邯鄲本地的清酒,裝在銅壺裡,倒在銅盞中泛著琥珀色的光;菜是八碟涼菜,醬牛肉切得薄薄的,碼得整整齊齊,糟魚是醉仙樓的招牌,熏豆乾是趙家自己做的。
主人趙伯羽坐在上首右側。他四十來歲,白白胖胖,穿著綢緞深衣,手指上戴著三個玉扳指,富貴逼人。此刻正端著酒盞和人說笑,笑聲爽朗。
左側主位空著——那是給淳於越留的。
周元坐在角落裡。
他手心冒汗,後背也冒汗,裡衣都濕透了。袖中那封信像一團火在燒。
十金。夠他一家老小吃一年,夠給母親買那味一直買不起的藥,夠還清欠了半年多的診金。
可他又想起趙牧破的那些案子——商隊滅門案,單憑幾個腳印就鎖定了凶手;軍糧案,把司馬戎拉下馬。這樣的人,真的會栽在一場文會上嗎?
他咬了咬牙,告訴自己:冇事的,趙牧不過是個粗人,不懂詩文。自己隻是出個題,又不是害他。
正想著,門口傳來通報聲:“淳於博士到——”
滿院一靜。
眾人起身行禮。淳於越穿著深衣,鬚髮花白,在主位落座。他擺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諸位,今日七夕,老朽邀諸位一聚,共賞佳節。”淳於越端起酒盞,“來,先飲一盞。”
眾人舉盞,一飲而儘。
趙伯羽笑道:“淳於師,聽說今晚趙郡丞也要來?”
淳於越撫須:“正是。老朽親自去請的,趙郡丞答應了。”
旁邊一個年輕文士湊過來,正是那日在醉仙樓高談闊論的**。他笑嘻嘻地說:“淳於師,聽說那位趙郡丞連《詩經》都冇讀過,來了不是自取其辱嗎?”
淳於越擺手,但嘴角帶著笑:“欸,話不能這麼說。人家好歹是郡丞,總要給幾分麵子。至於‘不學無術’嘛……”他捋著鬍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待會兒讓他作首詩,就知道深淺了。”
眾人都會意地笑起來。
周元聽著這些話,手心汗出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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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初刻,院外傳來通報聲:“趙郡丞到——”
滿院一靜。
院門推開,趙牧出現在門口。他穿著青灰色深衣,袍子上有幾處深色痕跡——在橫街幫人抬燈籠架時蹭上的血跡。
青鳥跟在後麵。
她手裡提著盞兔子燈——自己紮的,竹篾做骨架,糊著白紙,紙上畫了紅眼睛。問題是手藝不精,兩隻眼睛一高一低,一隻往上翻,一隻往下看,活像一隻鬥雞眼的兔子。
院內文士們的目光齊刷刷掃過來,然後落在青鳥手裡的燈上。
有人“噗”地笑出聲。
**湊到旁邊的人耳邊,壓低聲音:“這燈……是兔子還是妖怪?”
旁邊的人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青鳥臉一下子紅了,低著頭,攥著燈杆,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趙牧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那盞燈,麵不改色地說:“這燈紮得好,有特色。彆人紮的兔子都一個樣,你這隻……有靈魂。”
青鳥愣了一愣,然後“噗”地笑出聲,緊張感一下子冇了。
院內幾個文士麵麵相覷——有靈魂?這是什麼誇法?
淳於越迎上來,笑容滿麵:“趙郡丞來了!快請快請——”
趙牧拱手還禮,邁步走進庭院。
青鳥跟在後麵,提著那盞“有靈魂”的兔子燈,腰板挺直了些。燈裡的燭火一跳一跳的,照得那隻鬥雞眼兔子格外生動。
走過周元身邊時,趙牧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周元心頭一緊,趕緊低下頭。
等他再抬頭時,趙牧已經落座。
周元摸了摸袖中的信,手指碰到信紙時,像被燙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