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日間,邯鄲南市。
太陽毒辣,曬得青石板發燙。賣冰水的老漢坐在樹蔭下,扇著蒲扇,不時吆喝一聲:“冰水——剛從井裡打上來的冰水——”
“醉仙樓”酒肆裡人聲鼎沸。二樓雅間坐滿了客人,樓下散座也擠得滿滿噹噹。台上,一個抱著琵琶的歌妓正在唱曲。
唱的是一首從冇聽過的詞。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樓下客人停箸傾聽。賣酒的夥計端著托盤站在樓梯口,忘了往前走。托盤上的酒壺歪了,酒水順著壺嘴往下滴,滴在他鞋上,他都冇察覺。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二樓雅間的簾子掀開,幾個人探出頭來,豎起耳朵聽。其中一個胖商人,耳朵上夾著筷子,忘了拿下來。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滿堂寂靜。隻有琵琶聲在迴盪。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酒肆裡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好詞!”
“這是誰作的?”
“再來一遍!”
歌妓笑著又唱了一遍。唱完第三遍,有人問她:“這詞哪兒來的?”
歌妓說:“前晚趙家彆院文會,郡丞趙牧當場作的。”
“趙牧?就是那個破案的趙郡丞?”
“對,就是他。”
酒肆裡一片驚歎。
“那個隻會破案的趙郡丞?”
“人家可不隻會破案——這詞寫得,嘖嘖……”
“我那天還說他不學無術來著,這臉打得……”
一個酸秀才站起來,搖頭晃腦地說:“此詞雖佳,但依老夫之見,尚有可商榷之處。比如這‘金風玉露’,金者秋也,玉者……”
旁邊的人打斷他:“你行你上啊。”
酸秀才噎住,憋了半天,坐下繼續喝酒。
---
同日午後,邯鄲城東,張蒼住處。
幾個文士聚在張蒼家裡,人手一份《鵲橋仙》抄本。張蒼是齊地人,精於數算,在郡裡當計曹佐史,平日裡和趙牧有過幾麵之緣。
“這真是趙郡丞作的?”一個年輕的文士瞪大眼睛。
“千真萬確。”另一個文士拍著大腿,“我族兄前晚在場,親耳聽他唸的。當時周元出題刁難,又是七夕、又是秦地、又是人情——這題出得刁吧?結果趙郡丞閉眼想了十息,開口就是這五十六個字。”
“十息?”張蒼愣了,“十息作出來的?”
“十息。我族兄數著的。”
張蒼低頭,又看了一遍抄本。“纖雲弄巧,飛星傳恨”——七個字,把牛郎織女寫活了。“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是老天爺才能寫出來的句子。
他喃喃道:“不可思議……他不是隻會破案嗎?”
旁邊的人說:“破案怎麼了?破案就不能寫詩?”
“不是不能,是這詩太厲害了。”張蒼指著抄本,“你看這‘纖雲弄巧’,這‘飛星傳恨’,這‘金風玉露’——這是老天爺寫的!”
“還有最後兩句。”另一個文士搖頭晃腦,“‘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話說得……我都想給我媳婦抄一份。”
張蒼撫須道:“看來咱們以前是看走眼了。趙郡丞不是不學無術,是大智若愚。”
---
同日傍晚,郡守府值房。
幾個屬吏又在廊下乘涼。蟬鳴依舊噪人,但這次說話的語氣不同了。
“聽說了嗎?趙郡丞那首《鵲橋仙》,南市都在傳。”周勉說,聲音裡冇了前幾天的酸味。
劉戊點頭:“我也聽說了。什麼‘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這真是他作的?”
周勉說:“千真萬確。我有個族弟那晚在場,親耳聽的。”
田奉節冇吭聲,臉色有些難看。他是田氏族人,前幾天還說趙牧“不學無術”來著。
劉戊瞥了他一眼,笑著問:“田兄,你怎麼看?”
田奉節乾咳一聲:“這個……趙郡丞深藏不露,老夫……老夫佩服。”
劉戊和周勉對視一眼,都笑了。
蕭何從廊下經過,聽見這些話,嘴角微微彎了彎。他走進值房,把手裡的竹簡放下,心裡想:大人這一步棋,走得真是漂亮。
---
當晚,郡守府後花園。
嬴語嫣坐在亭子裡,藉著月光看那首《鵲橋仙》。她已經看了三遍,卻還是忍不住再看。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她輕聲念著,臉上浮起淡淡的紅暈。
月光照在她臉上,襯得眉眼格外溫柔。她想起那晚文會上,趙牧唸完詞後,周元那張鐵青的臉。想起那些原本輕視他的人,一個個低下頭去。
她又想起趙牧辦案時的樣子——冷靜、果斷、一針見血。和文會上那個念詞的年輕人,簡直判若兩人。
“到底哪個纔是真的你?”她輕聲問。
冇人回答。隻有月光,靜靜地灑在亭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