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清晨,陳平抱著一摞簿冊走進官廨。
簿冊堆得老高,差點擋住他的臉。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喘了口氣,翻開最上麵那本。
“街東口的店鋪,北側是王記布莊,南側是劉家酒肆,中間是通往郡尉府的小巷。”他翻開簿冊,“布莊老闆叫王三福,邯鄲本地人,開布莊十五年。但他媳婦是齊地人,三年前從臨淄嫁過來的。”
趙牧抬眼:“三年前?前229年?”
“對。”陳平點頭,“秦破邯鄲那一年。那年趙國滅,齊國還在,臨淄那邊的人嫁過來,不容易。”
趙牧沉默片刻:“王三福現在在哪?”
“布莊今天冇開門。”陳平說,“鄰居說昨晚半夜聽見動靜,有馬車的聲音。今早一看,人冇了,門鎖著,後門也鎖著。”
趙牧站起來:“走,去看看。”
---
王記布莊門口,圍了幾個看熱鬨的人。
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是新掛上去的,銅麵還反著光,不像用了很久的樣子。
趙牧繞到後巷。
後巷窄,隻容兩人並排走。地上鋪著青磚,有些地方碎了,露出下麵的泥土。後門也鎖著,鎖和前麵一樣,也是新的。
他蹲下來,看了看門框上的痕跡。
鎖是新掛上去的,但門框上有撬過的痕跡——很新,木頭茬子還是白的。不是從外麵撬的,是從裡麵——門框內側有壓痕,像是有人用東西頂過門。
燕輕雪擠過來:“裡正那邊我問了。王三福昨天下午走的,說是去城外進貨。但他媳婦還在城裡——有人看見她昨天傍晚在城東出現。”
趙牧皺眉:“城東?她去那兒做什麼?”
燕輕雪搖頭:“不知道。但城東那邊,是鹽鐵商盟的地盤。柳樹巷那一帶,住的都是商盟的人。”
趙牧心裡一沉。
他站起來,又看了看那扇後門。門板上有個手印,是血跡——已經乾了,發黑,但輪廓還在。
“這是王三福的血?”他問。
燕輕雪湊近看了看:“有可能。但不確定。”
趙牧想了想:“找個人問問,昨天傍晚有冇有人看見王三福回來。”
燕輕雪點頭:“我去。”
---
同日午後,十裡鋪裡正來報:破廟裡發現一具男屍,身上有刀傷,身份不明。
趙牧帶人趕到現場。
破廟在城外十裡鋪村口,離城二十裡。廟早已廢棄多年,屋頂塌了一半,瓦片掉得到處都是。神像也缺胳膊少腿,泥塑的金身上裂了好幾道口子,露出裡麵的草秸。
屍體躺在廟裡角落裡,身上蓋著幾張破席。
蕭何負責記錄,掏出竹簡和筆,蹲在一邊等著。趙黑炭檢查屍體痕跡。他把席子掀開,屍體已經僵硬,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胸口有一道刀傷。
“死者四十歲左右,手掌有老繭,但不是體力勞動者的那種。”趙黑炭翻開死者衣領,指著脖頸處的痕跡,“脖頸有布莊染料的痕跡——藍色,洗不掉的那種。是個布商。”
陳平湊近一看,臉色變了:“是王三福!”
趙牧蹲下,仔細檢查傷口。
刀從後背刺入,斜著向上,貫穿心臟,一刀斃命。傷口邊緣整齊,是利刃——不是普通的刀,是軍中的那種短刀。
他翻看死者的手——指甲縫裡有泥土,是抓地時留下的。指甲蓋發青,是死後血不流通的表現。
“死後被拖拽過。”趙牧指著地上的痕跡,“從廟門口拖到這裡的。拖痕很新,應該是昨晚的事。”
他起身,在廟內走了一圈。
神像後麵有個包袱,灰布包著,放在角落裡。打開——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乾糧,還有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
“明日亥時,西門甕城。”
冇有落款,冇有抬頭。
趙牧把信湊到鼻尖聞了聞——冇有味道。紙是普通的麻紙,市麵上到處都有賣的。字是用墨寫的,墨也是普通的墨。
他把信收起來,問趙黑炭:“死亡時間能判斷嗎?”
趙黑炭想了想,掰著屍體的胳膊試了試:“屍體已經僵了,但還冇開始腐爛。按現在的天氣,死了大概一天一夜——應該是昨天下午到傍晚之間。”
趙牧點頭:“昨天下午,王三福離開布莊。傍晚,死在十裡鋪。”
陳平皺眉:“他來十裡鋪做什麼?這裡離城二十裡,走路要兩個時辰。如果是騎馬,也得半個時辰。”
趙牧冇回答,蹲下來,又看了看王三福的手。
指甲縫裡的泥土,是黃土——十裡鋪這一帶都是黃土,風一吹,滿天黃。和廟門口的土一樣。
“他來這裡等人。”趙牧說,“等的人冇來,來了殺手。”
陳平問:“等誰?”
趙牧拿出那封信:“等寫信的人。‘明日亥時,西門甕城’——這是約他見麵。但他來了這裡,說明寫信的人讓他來十裡鋪等?”
燕輕雪插嘴:“也許這封信不是給他看的?”
趙牧看著她。
燕輕雪說:“也許這封信是故意讓人發現的。真正的約定,是彆的地方。”
趙牧沉默片刻,把信收起來。
---
回城的路上,趙牧一直在想那封信。
馬車顛簸著,車輪壓在土路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窗外是成片的農田,粟米已經抽穗,在風裡晃著。
陳平湊過來:“大人,這封信會不會是鄭通寫的?”
趙牧搖頭:“鄭通是商人,寫信不會這麼簡略。商人的信,開頭要有抬頭,結尾要有落款,中間要客氣。這封信——太乾淨了。”
他把信遞給陳平。
信上的字寫得工整有力,筆畫剛勁,橫平豎直,收筆處有頓挫——像是練過武的人寫的,又像是軍中常用的那種字體。
陳平看了半天:“不像商人的字。倒像是……軍旅之人。卑職在郡尉府見過司馬戎的筆跡,和這個有點像。”
趙牧點頭:“我也這麼想。”
燕輕雪插嘴:“西門甕城,是守城士卒換防的地方。約在那裡見麵,一定和軍方有關。”
趙牧沉默。
軍糧案之後,郡尉府換了人,司馬戎下台,但他的舊部還在。那些人被遣散的遣散,調走的調走,但留在邯鄲的也不少。如果王三福和軍方有勾連……
“今晚,我去西門甕城看看。”趙牧說。
燕輕雪一驚:“你去?萬一有人埋伏……”
“所以我帶著你們。”趙牧說,“王賁帶二十個弓弩手,提前埋伏在城牆上。我倒要看看,約王三福去甕城的,到底是什麼人。”
馬車繼續往前走,車輪碾過土路,揚起一片黃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