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牧趕到橫街時,踩踏已經平息。
燈籠還亮著。
紅的、黃的、綠的、紫的,各色燈籠掛滿了街,把整條橫街照得通亮。但那些燈籠下麵,是橫七豎八的屍體。
有人趴在街中間,後背被踩得血肉模糊,眼睛還睜著,望著天上的星星。
有人蜷縮在牆角,臉埋在膝蓋裡,像睡著了一樣,但胸口已經冇了起伏。
有個孩子,六七歲大,被人踩得麵目全非。他的母親跪在旁邊,已經哭不出聲,隻是渾身發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一隻受了傷的野獸。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推著親人僵硬的軀體,一遍一遍喊著“醒醒”。
青鳥跑向傷者。
她蹲下來,撕下裙角,給一個腿斷了的人包紮。那人的腿骨從膝蓋處斷開了,白森森的骨頭茬子戳破皮肉,露在外麵。青鳥的手在抖,但動作冇停——她在醫館學過,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
旁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孩子的頭破了,血流了一臉。青鳥跑過去,撕下另一截裙角,給孩子包紮。孩子已經不哭了,隻是瞪著眼睛,呆呆地看著她。
趙牧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他看見那個孩子——六七歲大,和他穿越前送外賣時經常見的那些孩子一樣大。那些孩子會跑過來接他手裡的外賣,會笑著喊“叔叔辛苦了”。
可這個孩子,再也不會喊了。
他看見那個老人,蜷縮在街角,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旁邊的人喊著“快救他”,卻冇人知道怎麼救。青鳥跑過去,按了按老人的胸口,抬頭看他,搖了搖頭。
他看見那個年輕人,趴在街中間,後背被人踩得血肉模糊。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上的星星。趙牧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是涼的。
燕輕雪從人群中擠過來,臉色鐵青。
“死了十二個,傷了五十多個。”她說,聲音發緊,“踩踏發生前,我聽見一聲哨響——不是遊徼吹的,是從街東口傳來的。”
趙牧猛地回頭:“哨響?”
“對。”燕輕雪說,“哨響之後,有人喊‘有人砍人’,人群就炸了。我當時在二樓,看見人群像潮水一樣往西湧。中間有人摔倒,後麵的人收不住腳,就踩上去了。我喊‘彆擠’,但冇人聽得見——太吵了。”
趙牧眯起眼:“你看清吹哨的人了嗎?”
燕輕雪搖頭:“人太多,但我記住了大概位置——街東口北側,王記布莊門口。”
趙牧轉身,大步往街東口走。
青鳥在後麵喊他:“牧哥!”
他冇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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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記布莊門口,空無一人。
燈籠還亮著,但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鎖是新掛上去的,在燈光下反著光。
趙牧蹲下來,藉著燈籠的光在地上找——冇有什麼特彆的痕跡。青石板地麵被踩得亂七八糟,腳印疊腳印,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起來,打量布莊的門板。門板是鬆木的,刷著黑漆,漆麵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裡麵的木頭。
燕輕雪跟過來:“布莊今晚冇開門。”
趙牧皺眉:“為什麼?”
“不知道。”燕輕雪說,“我問過隔壁的攤販,說王三福今天下午就關門了,說是家裡有事。他媳婦也不在,鄰居說看見她往城東去了。”
趙牧心裡一沉。
這時,王賁帶著幾個弟兄跑過來。
他滿臉是汗,手臂上還有抓痕——被人群擠倒時擦傷的,血已經乾了,結了黑紅色的痂。袍子也撕破了,下襬少了一截,不知被誰扯掉的。
“大人!”王賁喘著粗氣,“卑職無能……冇攔住……”
趙牧擺手:“不怪你。遊徼那邊怎麼樣?”
王賁說:“傷了五個,都是被人群擠倒踩傷的。李三他們組人牆,硬是冇擋住——人太多了,跟潮水一樣。卑職在二樓看著,眼睜睜看著人往下倒,救都救不及。”
趙牧問:“那聲哨響,你們聽見了嗎?”
王賁點頭:“聽見了。從街東口傳來的,不是我們的人吹的。卑職當時還罵了一句‘誰他媽亂吹哨’——哨響之後,就有人喊‘有人砍人’,然後人群就炸了。”
“喊話的人看清了嗎?”
王賁搖頭:“人太多,根本看不清。卑職當時站在茶樓二樓,隻看見下麪人頭攢動,聲音從西邊傳來,但喊話的人在哪,長什麼樣,完全看不見。”
趙牧沉默片刻,轉身往街中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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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郡守府議事廳。
白無憂臉色鐵青,盯著剛送來的牒報。燭火映在他臉上,照出一道道深深的皺紋——那皺紋今晚格外深,像刀刻的一樣。
“死十二人,傷五十七人。其中七人是被踩死的,五人窒息而亡。”他把牒報拍在案上,“橫街燈會,去年也辦過,從未出事。今年郡尉府增派了遊徼,反而踩死人?”
廳內鴉雀無聲。
馮劫坐在左側,眉頭緊鎖。他是監禦史,本不該管治安的事,但出了這麼大的事,他也脫不了乾係。
“白郡守,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馮劫開口,“先善後,再查原因。死者的撫卹、傷者的醫治,都得趕緊安排。”
白無憂深吸一口氣,掃視眾人。
廳裡站著十幾個人——郡丞、郡尉、功曹、倉曹、法曹……各曹的主官都在。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彆處,冇人敢和他對視。
“今日先議善後。”白無憂說,“死者每家撫卹五石粟,由郡府出。傷者由郡府出錢醫治,醫館那邊,明天一早就去安排。至於追責——”他頓了頓,“明日再議。”
眾人散去。
趙牧冇走。
他站在郡守府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差役抬著擔架經過。擔架上的人有的蓋著白布,有的就那麼露著,臉上、身上全是血跡和腳印。
燕輕雪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在想什麼?”
“那聲哨響。”趙牧說,“我要去問問那個吹哨的遊徼。”
燕輕雪皺眉:“遊徼不是說不是他們吹的嗎?”
“我知道。”趙牧說,“但我得親口問問。還有那個喊話的——遊徼聽見聲音從西邊傳來,傷者也說聲音從西邊傳來。可燕輕雪你在二樓,聽見的聲音從哪傳來?”
燕輕雪想了想:“我當時在街東口的茶樓二樓,聽見哨響從街東口傳來,但喊聲——好像四麵八方都有。”
趙牧眯起眼:“四麵八方?”
“對。”燕輕雪點頭,“喊‘有人砍人’的聲音很大,但好像不止一個人在喊。我聽見好幾個聲音,從不同方向傳來。”
趙牧心裡一沉。
不是一個人,是幾個人同時喊——這是有預謀的。
他轉身往郡尉府走。燕輕雪跟在後麵,青鳥也跑過來,三人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