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石綠,采自銅礦,研磨成粉,專供官營織坊染製五品以上官服。”
徐塵把寫滿字的竹簡攤在案上,指尖點著最後一行:“價昂,民間禁用。走私鹽的麻布袋上有這種粉末,隻能說明一件事——那些麻布,來自官營織坊的倉庫。”
書房裡燭火通明。趙牧盯著那行字,腦子裡飛快地轉。
官營織坊歸少府管,織出來的布匹有嚴格流向:宮廷用三成,官府用四成,賞賜功臣用兩成,剩下一成作為“損耗”覈銷。但這“損耗”裡有多少是真的損耗,有多少是被人倒賣出去做了麻布袋?
“蕭何。”趙牧抬頭,“去調邯鄲官營織坊過去三年的出貨記錄,尤其是‘損耗’那部分。我要知道,那些‘損耗’的布,最後去哪了。”
“諾。”蕭何頓了頓,“大人,織坊嗇夫是王匡的妻弟。”
王匡。又是王匡。
趙牧笑了,笑得有些冷:“那就更要查。我倒要看看,這位決曹掾的手,到底伸得有多長。”
***
辰時,官營織坊。
織坊嗇夫韓祿是個胖子,見趙牧來,滿臉堆笑地迎出來:“趙郡丞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可是要裁製新官服?下官這就叫最好的織工……”
“不必。”趙牧打斷他,“我來查賬。”
韓祿笑容僵了僵:“賬目……賬目都在庫房,下官這就去取。”
“我跟你一起去。”
庫房裡堆滿了麻布、絲帛,空氣裡飄著染料和黴味混合的氣味。韓祿搬出三卷厚重的竹簡,攤在長案上。
趙牧一卷卷翻看。記錄很詳細,某年某月某日,織成麻布多少匹,絲帛多少匹,送往何處,何人簽收。翻到“損耗”那一卷時,他停下了。
過去一年,織坊“損耗”麻布三千二百匹。
“韓嗇夫。”趙牧指著數字,“一年損耗三千二百匹,平均每月近三百匹——這損耗是不是太大了點?”
韓祿擦汗:“郡丞有所不知,織布難免有次品,染壞了、織疵了,都得算損耗。還有老鼠咬、受潮黴爛……”
“三千匹布,夠全邯鄲的老鼠做窩了。”趙牧合上竹簡,“我要看次品庫。”
“這……次品庫雜亂,恐汙了郡丞官服……”
“帶路。”
次品庫在織坊最角落,門鎖都鏽了。打開門,裡麵堆著些破布頭,稀稀拉拉,絕不超過五十匹。而且都是零碎布頭,冇有整匹的。
趙牧拿起一塊染壞了的麻布,深青色染得斑斑駁駁,正是孔雀石綠的顏色。
“這種次品,一般怎麼處理?”
“燒、燒掉。”韓祿聲音發虛。
“燒?”趙牧轉頭看他,“孔雀石綠一斤值百金,染壞的布就燒了?”
韓祿撲通跪下:“郡丞饒命!是、是王曹掾讓下官做的賬!那些布……那些布都運出去了,但賬上記成損耗,每匹給下官十錢好處……”
“運去哪了?”
“不、不知道……都是夜裡來車拉走,車上有郡尉府的符節,小人不敢多問。”
郡尉府。趙牧想起章邯,那個“暴病身亡”的軍侯。
他扶起韓祿:“這些話,你敢在公堂上說嗎?”
韓祿眼淚鼻涕一起流:“說了就是個死啊郡丞!王曹掾不會放過小人的……”
“不說也是死。”趙牧盯著他,“走私鹽鐵是叛國罪,你是經辦人,要腰斬,族人連坐。說了,我保你不死——至少,保你家人不死。”
韓祿癱軟在地。
***
午後,嬴語嫣來了。
她冇穿往常的曲裾深衣,而是一身簡便的胡服,騎馬來的。進書房時,鬢角還沾著汗。
“趙郡丞。”她遞上一卷竹簡,“家父讓我轉交的——鹹陽少府的一些內情。”
趙牧展開。竹簡上列著幾個人名、官職,後麵備註著關係和疑點。最後一行寫著:少府屬官黃升,黃世傑堂兄,去年報“邯鄲官鹽倉鼠患,損耗五千石”,同期邯鄲鹽稅反增兩成——不合常理。
“黃升……”趙牧記下這個名字,“他在少府管什麼?”
“鹽鐵稽覈。”嬴語嫣壓低聲音,“更關鍵的是,少府令是趙高。”
趙高。這個名字像根針,紮進趙牧心裡。
嬴語嫣看著他:“趙郡丞,有些話本不該我說。但此案若繼續深挖,可能觸及的不是邯鄲幾個豪強,而是鹹陽宮裡的人。你……想清楚。”
趙牧沉默良久。
“嬴姑娘。”他說,“如果因為觸及高位就停手,那牛二白死了,陳二白死了,那些買不起鹽的百姓也白受苦了。”
嬴語嫣眼神複雜:“你可知趙高是什麼人?”
“知道。”趙牧說,“始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宦官,掌管符璽,權勢熏天。”
“那你還……”
“正因為他是趙高,才更要查。”趙牧站起來,“如果連趙高的人都敢走私叛國,那大秦的律法就成了笑話。這案子我必須查到底——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是為了讓那些人知道,這世上還有‘規矩’二字。”
嬴語嫣怔怔看著他。窗外陽光照進來,落在趙牧側臉上,那張平時總帶著三分倦意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眼神亮得嚇人。
她忽然笑了:“好。那我幫你。”
“怎麼幫?”
“我在鹹陽有些故舊。”嬴語嫣說,“雖然都是些不得勢的宗室子弟,但打聽訊息還行。黃升那邊,我來盯著。”
趙牧拱手:“多謝。”
“不必謝我。”嬴語嫣轉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停住,“趙牧,你若真能把這案子辦成,我在鹹陽等你。”
說完,她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趙牧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
“大人。”蕭何從側屋出來,手裡捧著剛算完的賬目,臉色發白,“核、覈算出來了……”
“說。”
“邯鄲郡去年上報產鐵十五萬斤,但市麵流通鐵器折鐵二十五萬斤——多出十萬斤。官鹽庫存賬麵應有八千石,實存僅三千石——缺口五千石。”蕭何聲音發抖,“這些缺口……正好是走私的規模。不是民間走私,是官盜!監守自盜!”
趙牧接過賬目。阿拉伯數字寫的表格清晰得刺眼:鐵十萬斤,值三千金;鹽五千石,值一千五百金。加起來四千五百金,夠養一支五千人的軍隊一年。
而這還隻是一年的數。
“張蒼呢?”他問。
“在複覈,怕有錯漏。”
“不用複覈了。”趙牧說,“準備一下,我要見白郡守。”
***
郡守府前已經亂了。
三十多個商販圍在門口,舉著木牌,上麵寫著“還我生計”“停止擾民”。帶頭的綢布商嗓門最大:“鹽鐵案查了一月,鹽價不降反升!我們生意做不成,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嗎?!”
王匡站在商販前麵,一臉為難:“諸位,郡府辦案也是為了百姓……”
“為了百姓?”綢布商打斷他,“為了百姓就讓鹽漲到三百五十錢一鬥?為了百姓就封碼頭、查車隊,貨都運不進來?!”
人群鬨鬧起來。
白無憂從府裡出來,臉色鐵青。王匡連忙上前:“郡守,您看這……”
白無憂冇理他,看向趙牧:“趙郡丞,你有何話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趙牧身上。
趙牧走出幾步,站在台階上。風吹起他的官服下襬,獵獵作響。
“諸位。”他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傳遍全場,“鹽鐵案我已查清九成。背後牽扯官盜、走私、甚至叛國——這些,三日後我會在市亭公審,當眾公佈。”
人群安靜了一瞬。
綢布商叫道:“三日後?那這三日鹽價還漲不漲?!”
“不漲。”趙牧說,“我以邯鄲郡丞之位擔保:三日後,若不能破案降鹽價,我趙牧——自請去職,並向各位賠罪。”
全場嘩然。
王匡臉色變了:“趙郡丞,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冇亂說。”趙牧轉身對白無憂躬身,“郡守,請給下官最後三日。三日後,市亭公審,一切水落石出。若不成,下官任憑處置。”
白無憂盯著他,良久,緩緩點頭:“準。”
趙牧再轉身,麵對商販:“諸位請回。三日後辰時,市亭見——我讓你們親眼看看,這鹽價是怎麼降下來的。”
人群麵麵相覷。綢布商還想說什麼,被旁邊人拉住了。三十多人漸漸散去。
王匡走到趙牧身邊,壓低聲音:“趙牧,你這是自尋死路。”
趙牧笑了:“王曹掾,三日後,還不知道是誰死。”
他拂袖走進郡守府。白無憂跟進去,門關上。
“你真有三成把握?”白無憂問。
“九成。”趙牧說,“其實證據已經齊了,隻是需要時間收網。郡守,三日後請您召集所有官吏、豪商、百姓到市亭——我要當眾斷案。”
“當眾?”
“當眾。”趙牧一字一頓,“我要讓全邯鄲的人都知道,鹽為什麼貴,鐵為什麼缺,那些金子去哪了。”
白無憂沉默片刻:“好。我信你。”
***
深夜,趙牧書房燈火通明。
張蒼用一夜時間,以複式記賬法重構了所有賬目,做出三張絲帛報表——涉案金額三萬八千金,可武裝三萬軍隊一年。
徐瑛和徐塵準備好了公開演示的道具:膽礬水、明礬水、孔雀石綠粉末、還有從牛二屍體裡提取的烏頭堿殘留。
王賁已經啟動暗棋:碼頭力夫幫答應,三日後清晨,扣住那支“運木材”的車隊。
燕輕雪請來了姬明作證:證明假齊國使臣的身份,以及淳於家和代地的聯姻。
所有棋子就位。
青鳥默默為趙牧磨墨。墨錠在硯台上轉著圈,發出沙沙的聲音。
“你裡衣內縫的金餅……”她忽然小聲說,“是準備丟官後逃亡用的?”
趙牧筆一頓,笑了:“你看出來了?”
“針腳是我縫的,我能看不出來?”青鳥看著他,“十片金餅,夠你跑到楚地,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趙牧放下筆:“放心,用不上。”
“為什麼?”
“因為三日後——”趙牧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我要讓他們全都跪著聽。”
青鳥冇再說話。她繼續磨墨,墨汁越來越濃,黑得像這夜色。
趙牧提筆,在竹簡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秦律昭昭,天理昭昭。”
寫完,他吹乾墨跡,把竹簡卷好,繫上絲繩。
窗外傳來梆子聲——子時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距離公審,還有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