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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一代又一代
始皇帝一百五十年，春。鹹陽宮。
嬴政坐在禦案前，麵前攤著“續命錄”。竹簡已經換了不知道多少遍，上麵的名字越來越多。陳恪、周不疑、林幼薇、孫浩、劉小北、孫二狗、趙甲、李春生……他們都死了幾十年了。他還活著。
續命的效果在減弱。第一次續命十二年，第二次十二年，第三次十二年。到後來，每一次續命隻能維持十年、八年、五年。那些從後世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來，一個接一個地死。他活到了一百五十歲，但續命人已經不再來了。不是他們不想來，是來不了了。棋手沉睡了，通道關閉了。他的時間，隻剩下自己撐著了。
“陛下，丞相求見。”一個年輕的宦官站在帷幔外。趙高已經死了三十年了。這個宦官是他的徒孫，姓趙，但已經不叫趙高了。宮裡的人都叫他小趙。
“讓他進來。”
走進來的是一個新的丞相，不是李斯。李斯死了二十多年了。他的兒子李由接了他的班，做了幾年，也老了，去年告老還鄉了。現在的丞相叫馮劫，是馮去疾的孫子。馮家三代為官，到了馮劫這一輩，已經不知道秦統一六國之前的事了。他隻知道，大秦很大，大到一輩子走不完。
“陛下，蒙恬將軍的孫子蒙固從非洲發來奏報。”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念。”
馮劫展開竹簡，念道：“陛下，臣已探明非洲內陸。有沙漠，有大河，有雨林。沙漠裡有金子，大河兩岸有人，雨林裡有大象。臣已立碑，刻‘大秦’二字。臣請旨，是否設郡？”
“設。設三個郡。太多了管不過來。”
馮劫記下了。
“還有，造船場那邊，王大力的徒孫造出了第十二艘跨海船。他問，船往哪裡開？”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往美洲開。趙佗的孫子趙遠在船上。讓他去。告訴他，到了，立碑。刻‘大秦’二字。”
馮劫又記下了。
修書處，已經換了三代人了。張良死了四十多年了，李斯死了二十多年。現在主持修書的是一個叫王充的年輕人，是從太學選拔上來的。他讀過《大秦全書》的所有卷，還能背出其中的大部分。他覺得張良寫的那捲“天文”有問題，想改，但又不敢。改了就說明張良錯了。張良是始皇帝的人，始皇帝的人不能錯。
“王大人，您還改不改？”文吏問。
王充想了很久。“不改。留著。後人覺得錯了，後人改。”
文吏點了點頭，把竹簡放回架子上。
鹹陽城東，老槐樹還在。樹下的碑越來越多，已經從城牆根排到了城外。刻碑的人已經換了四代了。孫二狗的徒孫的徒孫，姓石，大家都叫他石匠。他的手很穩，刻的字很深。他每天刻一塊碑，刻完了就立在老槐樹旁邊。碑上刻的名字，有些他認識，有些不認識。但他知道，這些人都是為大秦死的。
“石匠，今天刻誰？”一個路人問。
石匠頭也不抬。“刻死在非洲的將士。名字太多了，刻不完。刻不完的，就刻‘無名將士’。”
路人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走了。
鹹陽宮後殿，嬴政批了一整夜的奏摺。天亮的時候，小趙端著一碗粥走進來。他的腿腳利索，不像趙高那樣爬著走。他把粥放在禦案上，退後一步，低著頭。
“陛下，該用早膳了。”
嬴政接過碗，喝了一口。粥很燙，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小趙，你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臣今年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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