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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皇帝六十三年，秋。羅馬城外，造船場。
王大力的船造了一半。龍骨鋪好了，肋骨搭起來了，船板正在一塊一塊地釘上去。他的腿瘸得更厲害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他沒有歇。他拄著一根木棍，站在船塢邊，盯著每一個工匠的手。誰鋸歪了，他罵。誰刨淺了，他罵。誰偷懶，他罵得更凶。
“將軍，王大力已經三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了。”副將低聲對蒙恬說。
蒙恬站在遠處，看著王大力瘸著腿在船塢邊走來走去。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光。那是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光——陳恪有，周不疑有，林幼薇有，那些從後世來的人都有。那不是怕死的光，是想在死之前把事做完的光。
“讓他睡。他不睡，船造不好。船造不好，誰都過不了海。”
副將走過去，跟王大力說了幾句話。王大力搖了搖頭，繼續罵人。副將又說了一會兒，王大力才放下鎚子，走到船塢邊，靠著木樁坐下來。他坐下不到一刻鐘，就睡著了。鼾聲如雷，嘴角還掛著一絲口水。
蒙恬走過去，脫下自己的披風，蓋在王大力身上。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片灰藍色的海麵。地中海。羅馬人這麼叫它。海的那邊，是非洲。非洲的那邊，是更遠的地方。他不知道非洲有多大，不知道非洲有多少人，不知道非洲有多少軍隊。但他知道，皇帝讓他去，他就去。
始皇帝六十三年，冬。鹹陽宮。
嬴政咳嗽得越來越厲害了。不是普通的咳，是從胸腔深處湧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咳。他用手捂住嘴，等咳完了，攤開掌心看了一眼。血。暗紅色的，比以前多了。他沒有擦，把手縮排袖子裡，繼續批奏摺。
趙高站在帷幔後麵，聽著皇帝的咳嗽聲，手在發抖。他想進去，想勸皇帝歇一歇，想叫太醫來看看。但他不敢。皇帝不喜歡被人看到軟弱的樣子。
“趙高。”
“臣在。”
“蒙恬的船造好了嗎？”
“還沒有。王大力說，還要三個月。”
“三個月。”嬴政唸了一遍這個數字，放下筆，靠在禦座上。“三個月後，寡人就六十四了。”
趙高低著頭，不敢接話。
“六十四。陳恪來的時候，寡人才五十。十四年了。他換的那十二年，早就用完了。後麵這些時間，是周不疑的，是林幼薇的，是孫浩的。他們每個人換了十二年，寡人用了十四年。寡人欠他們的。”
趙高的眼眶紅了，但他沒有哭。
“陛下，您不欠他們。您用這些時間，做了他們想讓你做的事。”
嬴政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寡人做了嗎？”
“做了。西域滅了，身毒滅了，波斯滅了，安息滅了，羅馬滅了。東秦大陸，趙佗將軍已經橫穿了。非洲，蒙恬將軍馬上就要去了。陛下，您做了。您做到了。”
嬴政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大秦的疆域已經大到一張絹帛畫不下了。他看著那些拚縫，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走回禦案前，拿起“續命錄”，翻開。上麵已經有將近一百個名字了。他提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始皇帝六十三年冬，寡人六十四歲。活了很久了。但寡人還想活。不是怕死，是怕來不及。怕來不及看到蒙恬跨海，怕來不及看到趙佗走完東秦，怕來不及看到那些從後世來的人想看的東西。”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靠在禦座上。殿內很安靜，遠處隱約傳來鐵匠鋪裡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他聽著那個聲音，閉上了眼睛。
始皇帝六十四年，春。羅馬城外，造船場。
王大力站在船頭，看著那艘大船。船很大，長十丈，寬三丈，能裝五百人。桅杆上掛著帆，帆是新織的，麻布的，顏色發黃。船頭刻著一個“秦”字，字是他自己刻的，歪歪扭扭的，但很深。
“將軍，船造好了。”王大力轉過身，看著蒙恬。
蒙恬走上船，踩了踩甲板。甲板很穩，不晃。他走到船舷邊，扶著欄杆，看著海麵。海麵上風平浪靜，陽光照在海水上，金燦燦的。
“試過嗎？”
“試過了。在海邊試了三天，不沉。”
蒙恬點了點頭。“明天，出海。”
那天夜裡，王大力一個人坐在海邊，看著月亮。月亮很大，圓圓的，照在海麵上，亮得晃眼。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巴掌大，青灰色的，上麵刻著兩個字——“中國”。那是孫二狗給他的，來羅馬之前塞在他手裡的。他說，帶著這個，就不會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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