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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三夜，停了。地裡的莊稼活過來了，葉子綠了，杆子直了，風吹過來嘩啦啦地響。百姓們蹲在田埂上，看著那些活過來的莊稼，有的笑，有的哭。莊稼活了，人就能活了。
但嬴政知道，光靠老天爺不行。今年下雨了，明年呢？後年呢？大後年呢？老天爺不是年年都給飯吃的。他想了很久，想不出辦法。他不是種地的，他隻會打仗，隻會殺人，隻會修路築長城。他不懂水，不懂地，不懂怎麼讓莊稼不旱死。
他正想著，趙高進來了。“陛下，宮門口來了一個人。”
“什麼人？”
“他說他叫王老四。是個打井的。”
嬴政愣了一下。打井的？他放下筆，讓趙高把人帶進來。王老四被帶進大殿的時候，身上還穿著後世的工作服——藍色的工裝，黃色的安全帽，腳上蹬著一雙黑膠鞋，鞋上全是泥。他的臉曬得黝黑，皺紋很深，像是被風一刀一刀刻出來的。他的手很大，指節粗壯，指甲縫裡嵌著黑泥。他站在大殿中央，把安全帽摘下來夾在胳肢窩裡，憨憨地笑了一下。
“陛下，俺是王老四。從後世來的。俺是個打井的。”
嬴政看著他。“你來做什麼？”
“俺來教大家打井。”王老四說，口音很重，像是北方人，“俺在村裡打了二十年井，一眼都沒打廢過。俺看這裡的地，跟俺老家差不多。黃土層厚，底下有水。打個十幾丈深，水就冒出來了。有了井，就不怕旱了。天不下雨，咱從地裡抽。”
嬴政看著他那雙粗糙的手和那張被日頭曬得黝黑的臉，心裡動了一下。打了二十年井，一眼都沒打廢過。這個人不識字，不會打仗，不會治國。但他會打井。打了二十年，一眼都沒廢過。他的手藝，比那些紙上談兵的強多了。
“好。”嬴政說，“你打。寡人給你人，給你錢。你需要什麼，跟趙高說。”
王老四憨憨地笑了。“俺啥都不要。給俺幾個人，給俺幾把鐵鍬，俺就能幹。”
嬴政也笑了。嘴角動了一下，幅度不大，但趙高看到了。
王老四齣了宮，在鹹陽城外找了塊空地，畫了個圈，開始挖。趙高給他派了二十個民工，年輕力壯的，有的是力氣。王老四讓他們排成一排，一鍬一鍬地挖，挖出來的土堆在邊上，堆得像小山。他蹲在坑邊，用手捏了捏挖出來的土，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又扔回坑裡。
“再挖。還沒見水。”
民工們繼續挖，挖到一丈深，還是乾土。挖到兩丈深，土變濕了。挖到三丈深，坑底開始滲水，細細的，像眼淚一樣，一滴一滴的。王老四跳下坑，用手捧了一捧水，嘗了嘗。
“甜水。好水。”他笑了，露出一口黃牙，“繼續挖。挖到五丈，水就大了。”
民工們又挖了兩丈，坑底的水越來越多，沒過了腳踝，沒過了小腿。王老四讓人把坑壁用木板撐住，防止塌方。然後在坑底鋪了一層石子，一層沙子，一層石子，一層沙子。水從石子縫裡滲出來，清亮亮的，像鏡子。他在坑口架了一個轆轤，綁上繩子，繫上木桶。搖一搖，一桶水就上來了。
鹹陽城的第一口井，打成了。
百姓們圍過來，看著那桶清亮亮的水，有人伸手捧了一捧，喝了。甜。真甜。他們哭了，笑了，抱著水桶不撒手。王老四蹲在旁邊，看著那些人，憨憨地笑。
訊息傳到了宮裡。嬴政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藍，藍得像是假的。幾朵白雲飄過去，慢悠悠的，像是沒事可乾的人在逛街。
“趙高。”他叫了一聲。
“臣在。”
“賞王老四一百金。”
趙高領命去了。嬴政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白雲，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禦案前，提起筆，在“續命錄”上寫了一行字。
“始皇帝四十年春，王老四來。後世一打井人，於鹹陽城外打井一眼，深五丈，水清而甘。寡人觀之，知旱非不可解，乃無人解。寡人記之。”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靠在禦座上，閉上了眼睛。殿外，夜風拂過屋簷，發出低沉的嗚咽。他聽著那個聲音，想起了王老四蹲在坑邊憨笑的樣子。那個人打了二十年井，一眼都沒打廢過。他的手藝，救了很多人。那些人不用再靠天吃飯了。天不下雨，他們有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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