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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韓國了。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想一次疼一次，像有人拿刀在胸口剜。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疼，但今天翻開這卷竹簡的時候，疼又來了。竹簡上寫著“韓國”兩個字，下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韓國的歷史——從建國到滅亡，兩百多年，幾百個字就寫完了。他看著那幾百個字，覺得不夠，遠遠不夠。韓國不止這些。有他的祖父，有他的父親，有他小時候住過的宅子，有門口那棵老槐樹，有樹下那個賣糖人的老頭。那些東西，竹簡上都沒有。隻有“韓亡”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
他把竹簡放下，靠在椅子上，閉上了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韓國的樣子——不是地圖上的韓國，是他記憶中的韓國。新鄭的城牆很高，很高，小時候他站在城牆下麵，仰著頭看，覺得天隻有那麼大。城門口有士兵，拿著長戈，穿著鎧甲，威風凜凜。他覺得那些士兵永遠不會倒，那些城牆永遠不會塌。後來秦軍來了，城牆塌了，士兵倒了，韓國沒了。他從城牆下麵跑過的時候，不敢抬頭看。他怕看到天變大了。
孫二狗來的時候，張良還閉著眼睛。孫二狗沒有敲門，直接走進來，在張良對麵坐下。他手裡端著一碗粥，粥還冒著熱氣。他把粥放在桌上，看著張良的臉。張良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病的不好的，是那種心裡有事的不好的。
“怎麼了？”孫二狗問。
張良睜開眼睛，看著孫二狗。“沒什麼。”
“騙人。你的臉都白了。”孫二狗把粥推過去，“吃飯。吃了就不想了。”
張良看著那碗粥，看了很久。然後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很燙，燙得他嘴裡發麻。他沒有停，又喝了一口。喝了幾口，放下碗，看著孫二狗。
“你是哪國人？”
孫二狗愣了一下。“哪國人？我……我是中國人。”
“我是說，在後世，你是哪國人？”
孫二狗想了想。“遼寧人。遼寧是一個省，在東北。”
“不是這個。”張良搖了搖頭，“我是說，你的祖先，是哪一國的？韓？趙？魏？楚？燕？齊？秦？”
孫二狗張著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是哪一國的。他連他爺爺的名字都記不清了，更別說兩千年前的祖先了。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不知道。也許都有吧。也許韓國也有，趙國也有。分不清了。”
張良看著他。分不清了。他唸了一遍這三個字，心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分不清了。兩百多年，就分不清了。再過兩千年，誰還記得韓國？誰還記得那些死去的人？誰還記得新鄭城牆下麵的那個小孩？沒有人記得。隻有竹簡上那幾百個字，輕飄飄的，“韓亡”兩個字。
“張良。”孫二狗叫了一聲，“別想了。想多了沒用。”
張良看著他。“你不想家嗎？”
孫二狗沉默了一會兒。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然後說：“想。但想有什麼用？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了，就想點別的。想想現在，想想以後。想想陛下，想想大秦，想想那些還沒有來的兄弟。”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巴掌大，青灰色的，上麵刻著“中國”兩個字。他把石頭放在桌上，推到張良麵前。
“你看看這個。這是我刻的。刻的時候，我在想，這兩個字比‘韓國’大。大很多。韓國隻有那麼一點地方，‘中國’很大。大到走不到頭。大到能裝下所有的人。”
張良拿起那塊石頭，看著那兩個字。字刻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石頭刻穿。他摸著那兩個字，摸了一遍又一遍。石粉簌簌地落下來，沾在他手指上。他想起了自己的祖父，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想起了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他們死了，韓國沒了，但“中國”還在。中國會一直在。
“你刻得還是不好。”張良說。
孫二狗笑了。“我知道。但我刻得深。深了就磨不掉。”
張良把石頭放在桌上，端起粥碗，喝完了整碗粥。然後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架子前麵，拿起那捲寫著“韓國”的竹簡，看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在“韓亡”兩個字後麵加了一行小字。字寫得很小，但很深。
“韓國雖亡，其民不亡。散於天下，融於中國。”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站在那裡，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孫二狗站在他身後，也看著那行字。他不認識幾個字，但他覺得那行字很好看。不是因為字好看，是因為字裡麵的意思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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