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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灘是白色的，白得晃眼。
趙佗從船上跳下來的時候，腳陷進沙子裡，靴子裡灌滿了沙，沉甸甸的。他拔出腳，往前走了一步，又陷進去。他走了十幾步才走到乾沙上麵，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士兵。他們一個接一個地從船上跳下來，有的摔了跟頭，有的站不穩，有的蹲在沙灘上吐。坐了太久的船，腿都軟了。
“列陣。”趙佗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海灘上，每個人都聽到了。
士兵們掙紮著站起來，排成佇列。弓弩手在前，刀盾兵在後，長矛兵在兩翼。兩千多人，黑壓壓的一片，在白色的沙灘上格外顯眼。趙佗站在佇列前麵，手按著劍柄，看著前方的樹林。樹林很密，樹很高，葉子是深綠色的，風一吹沙沙地響。他不知道樹林裡有什麼，不知道有沒有人，不知道有沒有埋伏。
“斥候，探路。”他下令。
三個斥候跑出去，鑽進了樹林。趙佗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太陽很大，曬得他後脖子發燙。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淌，濕透了衣裳。他站了很久，久到腿開始發麻。
斥候回來了。一個，兩個，三個。都回來了。
“將軍，樹林裡沒有人。沒有村子，沒有田地，沒有人走過的路。什麼都沒有。”
趙佗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人？這麼大的島，沒有人？他想起王大力說的話——“那裡住著人。很多很多年之後，他們會變成一個國家。”有人，一定有。隻是不在這個地方。
“前進。”
兩千多人穿過樹林，踩出一條路。樹枝打在臉上，刺紮進肉裡，沒有人吭聲。他們走了半個時辰，穿過了樹林，眼前是一片平地。平地上長著草，草很高，到膝蓋。遠處有山，不高，圓圓的，像饅頭。山腳下有一片黑點，像是房子。
“將軍，那邊有村子。”副將指著那片黑點。
趙佗看到了。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說：“包圍它。不要放走一個人。”
士兵們散開，悄悄地靠近那個村子。村子不大，幾十間茅草屋，圍成一圈，中間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幾個女人在曬魚乾，幾個孩子在追狗。狗叫了一聲，女人抬起頭，看到了從樹林裡湧出來的秦軍。她尖叫了一聲，扔下手裡的魚乾，抱起孩子就往屋裡跑。
“圍住了。”副將跑過來，氣喘籲籲的，“一個都沒跑掉。”
趙佗走進村子。茅草屋很低，他要彎著腰才能進去。屋裡的地上鋪著草蓆，牆上掛著魚乾和獸皮，角落裡堆著一些陶罐。一個老人蹲在角落裡，雙手抱著頭，渾身發抖。他的麵板很黑，臉上有皺紋，頭髮花白，穿著一件麻布衣裳，樣式很奇怪，不是趙佗見過的任何一種。
“你會說大秦的話嗎？”趙佗問。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恐懼。他搖了搖頭。
趙佗又問了幾句，老人還是搖頭。他不知道老人在說什麼，老人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將軍，這些人怎麼辦？”副將問。
趙佗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幾十個人。他們的眼睛裡全是恐懼，像一群被狼圍住的兔子。他想起皇帝說的話——“佔了那裡。”佔了那裡，就要有人。這些人就是人。他們可以種地，可以捕魚，可以納糧。他們可以變成大秦的人。
“不殺。”趙佗說，“告訴他們，從今天起，這裡是秦地。他們是大秦的子民。種地納糧，服徭役，跟大秦的人一樣。不反抗，就不殺。”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他們聽不懂我們的話——”
“那就比劃。比劃到他們聽懂為止。”
副將不再說話，轉身去傳令。趙佗站在村子中央，看著那些村民。他們聽不懂他的話，但他覺得他們能聽懂他的表情。他的臉上沒有殺意，沒有惡意，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說“你們不用怕”的表情。有一個孩子從母親的懷裡探出頭來，看著他，眼睛圓圓的，黑黑的。趙佗對他笑了一下。孩子愣了一下，然後把頭縮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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