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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良從鐵門裡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在天牢裡關了快兩年了，兩年沒有見過太陽。他用手遮著眼睛，透過指縫看外麵的世界——天很藍，藍得刺眼；雲很白，白得像棉花；院子裡的桂花樹開了，金黃色的花瓣在風裡搖晃，香氣濃得發膩。他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泥土的味道，有花香，有遠處炊煙的味道。他在天牢裡聞了兩年的黴味和血腥氣，已經忘了外麵的空氣是這樣的。
獄卒推了他一把。“走。”
他邁開步子，鐵鐐嘩啦嘩啦地響。腳鐐很沉，每邁一步都要用力把鐵鏈拖在地上，聲音刺耳，在安靜的宮牆間回蕩。他跟著獄卒走過長長的走廊，走過幾道宮門，穿過一個院子，又走過一道宮門。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人——太監，侍衛，宮女。那些人看著他，眼神裡有好奇，有厭惡，有恐懼。他沒有看他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腳尖從破了的鞋子裡露出來，指甲長了，黑黑的，很久沒有剪了。
他被帶到了後殿。
趙高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張良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趙高先移開了目光。
“陛下在裡麵。進去吧。”
獄卒解開了張良的手鐐，但沒有解腳鐐。鐵鏈還拖著，嘩啦嘩啦的。張良活動了一下手腕，手腕上有一圈青紫色的勒痕，皮磨破了，結了痂。他推開殿門，走了進去。
嬴政坐在禦案後麵。他沒有批奏摺，手裡握著那捲“續命錄”，竹簡已經舊得發黑了，邊角磨得發白。他抬起頭，看著張良。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張良站在那裡，腳鐐拖在地上，身上穿著髒兮兮的囚服，頭髮亂成一團，臉上有灰。但他站得很直，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棵竹子。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大殿裡像兩顆星星。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卑微，沒有討好。隻有一種很沉的東西，沉得像石頭。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你就是張良？”
“是。”
“你在博浪沙刺殺寡人？”
“是。”
“為什麼？”
張良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因為你是暴君。你滅了我的國，殺了我的家人，毀了我的家。我不該殺你嗎？”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趙高站在門口，臉白了一下。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皇帝說話。從來沒有。這個人站在大殿上，戴著腳鐐，穿著囚服，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但他說話的時候，像是在跟一個平等的人說話。
嬴政沒有生氣。他看著張良，看了很久。然後他把手裡的“續命錄”放在禦案上，站起來，走下禦座。他一步一步地走到張良麵前，兩個人麵對麵站著。張良比他高半個頭，他要抬著頭才能看到張良的眼睛。
“你的國是哪個？”嬴政問。
“韓國。”
“韓國。寡人滅的。寡人滅韓國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我在逃。”
“逃到哪了？”
“到處逃。躲在山裡，躲在鄉下，躲在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
“然後呢？”
“然後我攢了錢，雇了一個大力士，在博浪沙等你。我讓他用鐵椎砸你的車駕。鐵椎一百二十斤，砸下去，車碎了。但砸錯了車。”
嬴政的嘴角動了一下。“你運氣不好。”
“不是運氣不好。是老天不讓你死。”
“你覺得老天為什麼不讓你死？”
張良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嬴政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嘲諷，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問他一個很認真的問題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說。
“寡人告訴你。”嬴政說，“因為你還有用。你的腦子，你的才華，你的見識，都有用。寡人不需要殺你。寡人需要你用這些東西。”
張良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要我為你做事？”
“不是為寡人做事。是為天下做事。為後世的人做事。”
張良沒有說話。他看著嬴政，不知道這個人到底在想什麼。他刺殺過他，他想殺他，他在大庭廣眾之下罵他是暴君。這個人不但不殺他，還要他為他做事。
“你瘋了。”張良說。
嬴政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笑了。趙高站在門口，看到皇帝笑了，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皇帝被一個囚犯罵“瘋了”，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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