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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浩沒有撐到七個時辰。不是他不想撐，是他的身體撐不住了。他在後世的時候，在工地上幹了太多年。焊鋼筋、焊架子，一天站十幾個小時，吸了太多的粉塵和煙霧。肺不好，早就不好了。他一直沒去醫院查，不是不想查，是捨不得花錢。查一次要好幾百，夠他媽媽吃一個月的葯了。他忍著，忍了這麼多年，忍到肺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喘氣的時候呼哧呼哧的，像拉風箱。
第五個時辰的時候，他的呼吸開始急促了。不是那種正常的喘，是那種從肺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哨音的喘。胸口起伏得很厲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唇從青色變成了紫色，又從紫色變成了黑色。臉色白得發灰，灰得像冬天裡的水泥。
但他的手指沒有鬆開。十根手指，十根鐵鉗，緊緊地扣著搖光星的燈盞。指甲已經翻了兩片，露著粉紅色的肉，血從指甲縫裡滲出來，一滴一滴的，滴在燈盞裡，混著燈油，變成了一種奇怪的顏色。他的眼睛半睜半閉，瞳孔已經開始散了，但他還在撐著。像一個焊工在焊最後一道縫，焊條燒完了，他用手指捏著最後一截，也要把它焊完。
嬴政蹲在他麵前，看著他。蹲了很久了，腿已經麻了，但沒有站起來。他盯著孫浩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的表情。焊工焊鋼筋的時候，也是這種表情。不說話，不笑，不哭。就是乾。
“孫浩。”嬴政叫了一聲。
沒有回應。
“孫浩！”他又叫了一聲。
孫浩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瞳孔已經散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霧。但他看到了嬴政。他看到了蹲在他麵前的這個人，這個穿著黑色朝服、鬢角花白、眼睛紅得像兔子的人。他的嘴唇動了一下。
嬴政把耳朵湊過去。
“陛下……”孫浩的聲音輕得像一根頭髮絲掉在地上，“我焊了十年鋼筋……從來沒焊錯過……這一次……也不會錯……”
他的嘴角翹了一下。
“您值得……您值得我焊這一下……”
然後他的呼吸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像有人拔了插頭。他的眼睛還睜著，嘴角還翹著，但呼吸沒了。胸口不動了，嘴唇不動了，手指也不動了。十根手指還扣在燈盞上，但已經沒有了力氣，隻是卡在那裡，像十根生了銹的鐵絲。
搖光星的火苗搖曳了最後一下。很小的一下，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然後它滅了。沒有聲音，沒有徵兆。就那麼滅了。
大殿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到燈油冷卻的劈啪聲，能聽到窗外雪落的聲音。雪還在下，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地砸在瓦片上，發出悶悶的聲響。
嬴政跪在孫浩身邊，沒有動。膝蓋磕在磚地上，疼。他沒有理會。眼睛看著孫浩的臉，看著那個笑容。他想起了陳恪，想起了周不疑，想起了林幼薇。每一個人死的時候都是這個笑容。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到家了的笑。
他跪了很久。久到趙高在門口探了兩次頭，又縮了回去。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色變成了灰色，從灰色變成了白色。久到他的膝蓋從疼變成了麻，從麻變成了沒有知覺。
然後他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軟了一下，扶住了牆才站穩。他站在那裡，靠著牆，看著孫浩。他的眼睛紅了，但沒有流淚。他不會流淚。他是始皇帝，他不能流淚。但他的眼眶熱了，熱得發燙。他使勁眨了一下眼睛，把那點熱意逼回去。
他踉踉蹌蹌地走到禦案前，坐下來，拿起筆。手在發抖，抖得厲害。他握了握拳，鬆開，再握，再鬆開。然後提起筆，蘸了墨，在“續命錄”上寫。
“第四人，孫浩，年二十有九，焊工，遼寧人。始皇帝二十九年冬，以七星燈續命一紀。卒。”
寫完之後，放下筆，看著這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又提起筆，在下麵加了一行小字。
“此人臨死前，言‘焊了十年鋼筋，從未焊錯’。寡人觀之，其人如其言。他焊的這一次，也沒有錯。寡人記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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