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泣血錄 第27章 周不疑

始皇帝二十八年，秋。鹹陽宮的桂花開了，金黃色的，一簇一簇的，香氣濃得發膩，隔著幾道牆都能聞到。趙高讓人摘了幾枝插在殿裡的花瓶裡，嬴政聞著那個味道，皺了皺眉。太甜了，甜得讓人頭疼。他沒有讓趙高把花拿走。趙高是好意，他知道。自從夏無及說了那些話之後，趙高就變了——變得小心翼翼，戰戰兢兢，像一個人手裡捧著一件快要碎的東西，不敢鬆手，也不敢握緊。

這天夜裡，嬴政批完最後一份奏摺，站起來，走到窗前。月亮很大，圓圓的，像一麵銅鏡。月光照在院子裡，照在桂花樹上，照在地上落下來的花瓣上。他看著那些花瓣，想起了陳恪。十二年了。

正想著，殿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腳步聲，說話聲，還有什麼東西被碰倒的聲音。趙高的聲音從外麵傳進來，尖細的，帶著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慌張。

“來——來人！又來了一個人！”

嬴政的手在窗框上攥緊了。他轉過身，大步走出殿門。趙高正站在廊下，臉色慘白，手指著宮門的方向。

“陛下，宮門口……又出現了一個人。跟十二年前一模一樣的打扮。他說他要見您。”

嬴政站在那裡，看著宮門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照在他攥緊的拳頭上。心跳快了。不是害怕，是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帶他來。”

周不疑是被兩個侍衛架進來的。

不是因為他不能走，是因為他掙得太厲害了。兩個侍衛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他的腳在地上蹬著，草鞋都蹬掉了一隻。嘴沒有閑著，從進殿門就開始喊。

“放開！我自己會走！你們知不知道這衣裳多貴？扯壞了你們賠得起嗎？”

侍衛沒有鬆手。他們見過陳恪，見過劉小北，見過孫二狗。每一個從後世來的人都奇奇怪怪的，但這個人是最奇怪的一個。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上麵印著一些看不懂的圖案。腿上是一條緊繃繃的長褲，腳上隻剩一隻白色的鞋子，另一隻不知道蹬到哪裡去了。頭髮亂糟糟的，像一個鳥窩。

嬴政坐在禦座上，看著這個人。嘴角動了一下，幅度極小，小到沒有任何人注意到。周不疑被架到大殿中央，侍衛鬆了手。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揉了揉肩膀，然後抬起頭，看著嬴政。

“你就是秦始皇？”

大殿裡安靜了一瞬。趙高的臉白了。這個人居然敢直呼“秦始皇”？陳恪都沒有這樣叫過。周不疑上下打量了嬴政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

“你看著也沒那麼凶嘛。電視劇裡把你演得跟要吃人似的。”

趙高的嘴張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侍衛的手握在劍柄上，不知道該不該拔。嬴政坐在禦座上，看著這個人，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你叫什麼？”

“周不疑。”

“從哪裡來？”

“後世。”周不疑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從隔壁村來”。“兩千年後。”

“你來做什麼？”

“續命。”周不疑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七星燈，心頭血，七個時辰。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

嬴政的手指在禦案上叩了一下。“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周不疑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複雜，“陳恪留了竹簡。他把所有的事都寫下來了——怎麼來，怎麼點燈，怎麼續命，怎麼……”他的聲音低了一些，“怎麼死。”

大殿裡安靜了。嬴政看著周不疑，看了很久。這個人跟陳恪不一樣。陳恪瘦瘦高高的，安安靜靜的，說話的時候聲音很輕。這個人壯得像頭牛，嗓門大得像打雷，站在那裡像一座小鐵塔。

“你知道你會死？”嬴政問。

“知道。”

“那你還來？”

周不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嬴政。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裡麵有火在燒。嘴角咧開一個笑，那個笑容很大，大得有些誇張，像是在故意掩飾什麼。

“那能怎麼辦？不來也得來啊。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來的，反正一閉眼一睜眼，就到這破地方了。衣裳都沒來得及換，褲衩子都沒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哦，穿了。還好穿了。”

趙高的臉從白變青。侍衛的手在劍柄上握得嘎嘎響。嬴政看著周不疑，嘴角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一些。趙高看到了，眼珠子差點掉出來。皇帝在笑。皇帝真的在笑。

“你不怕死？”嬴政問。

“怕啊。”周不疑理所當然地點頭，“誰不怕死？我他媽才二十五，還沒娶媳婦呢。但是——”

他撓了撓頭，像是在組織語言。撓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但是吧，我小時候看歷史書，看到秦始皇死的時候，我就想——你說他要是不死，扶蘇是不是就不用死了？扶蘇不死，大秦是不是就不會亡？大秦不亡，後麵那些破事兒是不是就都沒了？”

他越說越快，像是憋了很久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

“後來上了大學，學了點真東西，才知道沒那麼簡單。一個人死不死，改變不了整個歷史的走向。但是——”他加重了語氣，“但是哪怕能改變一點點呢？哪怕能讓後世的苦少吃一口呢？”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迅速移開了目光，像是有點不好意思。

“我知道我說這些挺矯情的。我一個學土木的，連歷史都沒正經學過幾節課，跑這兒來跟始皇帝講大道理，算怎麼回事兒。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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