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泣血錄 第12章 七星燈（中）

第一個時辰過去了。

天樞星的火苗穩穩地燃著，不大不小，不搖不晃。陳恪坐在七盞燈中間，雙手護著搖光星的燈盞，一動不動。他的臉色比方纔更差了，白得像宣紙，嘴唇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乾裂的地方滲著血珠。血還在從胸口的傷口往外滲，不多，但一直沒有停。囚服的前襟濕了一大片，暗紅色的，緊緊貼在身上。他不敢動，不敢低頭看，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每吸一口氣，胸口就疼一下，像有人拿針在裡麵紮。

嬴政坐在禦案後麵，看著陳恪。他沒有批奏摺，沒有看書，什麼都沒有做。就坐在那裡，看著。手裡握著那捲“續命錄”，竹簡被他握得發燙，但他一個字都沒有寫。目光穿過七團搖曳的火苗，落在陳恪蒼白的臉上。那張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隻有一種很平靜的、像是終於可以放下什麼的表情。

趙高站在帷幔外麵，透過縫隙往裡看。他的臉色比陳恪好不了多少，白得像刷了漿。嘴唇在動，像是在念什麼，但沒有聲音。如果走近了，能聽到他唸的是——“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他在數燈。一盞，兩盞，三盞。他不知道為什麼要數，但他停不下來。數燈的時候，他就不用去想別的事。不用去想胡亥，不用去想那處宅子，不用去想自己會不會變成史書上寫的那個樣子。

第二個時辰。

天璿星的火苗跳了一下，然後穩住了。陳恪的身體也跟著抖了一下。不是冷，是疼。疼到一定程度的時候，身體會自己抖，控製不住的那種。牙齒咬得很緊，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一條一條的，像繩子勒在臉上。

額頭上汗珠滾下來，順著鼻樑，順著臉頰，滴在膝蓋上。囚服的褲子已經被汗浸透了，膝蓋那裡濕了兩大片，像是灑了水。手指摳著磚縫，指甲裡嵌進了泥土和碎石，指尖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

但他沒有動。手沒有離開燈盞，身體沒有往後靠，甚至連頭都沒有低一下。就那麼直直地坐著，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嬴政的手攥緊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緊張什麼。他已經看過很多人死了。戰場上死的，刑場上死的，病床上死的。看過太多，多到他已經記不清那些人的臉。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知道那個人在為他死。每一分疼，每一滴血，每一次顫抖，都是因為他。

他開始數燈。一盞，兩盞，三盞。數到七，再從頭數。數燈的時候，他不用去想別的事。不用去想陳恪說的那些話，不用去想南京，不用去想三十萬人的血。

第三個時辰。

天璣星的火苗暗了一下，然後又亮起來。陳恪的呼吸變得急促了，胸口起伏得厲害，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嘴張開了，大口大口地喘氣，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

眼睛半睜半閉，瞳孔開始渙散，不再聚焦在任何東西上。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嬴政站起來，想走過去聽，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了。他不知道該不該過去。過去了能做什麼？他什麼都做不了。

陳恪的聲音終於出來了。很輕，斷斷續續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爸……對不起……”

嬴政站在那裡，聽著這兩個字。爸。他又聽到了這個字。上次是在審訊記錄上，獄卒寫的——“昏厥前喚了一聲‘爸’”。這次是親耳聽到的。一個成年人在最疼的時候，喊的是父親。

嬴政沒有父親。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他知道，一個人在快要死的時候喊的那個人，一定是對他最重要的人。

“爸……兒子沒出息……沒給您掙到錢……沒給您娶媳婦……”

陳恪的聲音斷斷續續，像在跟一個不在身邊的人說話。眼睛閉著，嘴角卻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但是爸……兒子做了一件大事……兒子去給始皇帝續命了……您知道嗎……始皇帝……就是那個……統一六國的……”

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嬴政不得不往前走幾步才能聽清。

“爸……您以前說我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救了……但是爸……我找到了一件值得做的事……一件值得的事……”

嬴政站在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陳恪的臉在燭光下一明一暗，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從下巴滴下來，滴在磚地上，洇開成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嬴政蹲下來。

他沒有說話，沒有碰陳恪，隻是蹲在那裡，看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蹲下來。也許是因為站著太遠了，他想看清楚這個人的臉。也許是因為別的什麼。他說不清。

第四個時辰。

天權星的火苗晃了一下。陳恪的身體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像有電流從身體裡穿過。頭猛地向後仰，撞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眼睛翻白，嘴唇發紫，整個人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

趙高在帷幔外麵聽到了聲響，忍不住探進頭來。他看到嬴政蹲在陳恪麵前，一動不動。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陳恪的痙攣持續了十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慢慢停了。身體軟下來，像一塊被擰乾了水的布。眼睛閉上了，呼吸變得很淺，淺到幾乎看不出胸口在動。

溫馨提示: 如果覺得本書不錯, 避免下次找不到, 請記得加入書架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