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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大漠英雄傳 > 第9回 彆淚注金樽惆悵天涯 清音鳴玉磐十指禪修

靈筠本定同行,因聽蘭珠說賢貞尚在家中相待,想起平日蒙她維護,情逾骨肉,無話不談,當此死彆生離之際,焉能不辭而彆。又見主人夫婦還是滿臉悲憤,有懷莫吐。

雖是萬分無法的事,也覺相識以來,人家深情愛護,無微不至,便這未了一段,連自己的安危榮辱,也在對方掌握之中。人家用儘苦心,殷勤備至,自己卻是一意孤行,事事專斷。固然身有難言隱痛,形跡卻近於剛愎自傲,容易為人誤解。又見蘭珠說完前言,握手示意,不令同行,神色誠懇已極,隻得暫留。

成全等走後,張婉埋怨道:“成八哥疾惡如仇,此行無異押送囚犯,你隨他們一路,豈不難堪、何況賢貞姊姊因今夜事鬨太大,最奇是,老堡主竟早得知,方纔密令七嫂,將他信符交與七哥,聽其隨意處置。並令任大哥轉告賢貞姊姊,請勿介意。到底她是衛壁居停主人,麵情難堪。又因錢氏兄妹和武氏父子處心積慮,已有多年,所結叛黨甚多。

她那地方十分隱僻,男主人不在,隻她和幾個男女傭人,惟恐叛黨搜捕不儘,前往隱匿,不能離開。你們至交姊妹,事情她又知道,理應往彆,我們也可藉此和你多聚一會,何苦同行?看人受氣,你又難過。”說時,靈筠見室中隻張婉心直口快,還在說之不已,主人均是滿臉憂容,愁眉不展。金國士雖似在想心事,但那關切之情也無形流露。想起眾人相待如此情厚,隔不多時便要分手,從此天各一方,前途更佈滿荊棘,決無善狀,忍不住觸動悲懷,流下淚來。李氏夫婦和張婉也被勾動酸心,淚流不止。似此無聲之位,最是痠痛。四人淚眼相看,呆了一會。靈筠剛含痛淚,說了一句:“我對不起你。”國士微笑道:“徒自悲傷,無濟乾事。筠姊方纔曾以死自誓,萬一生死兩難,身受有甚於死,又當如何?彆的都是虛言,方纔我傳筠姊雙鏡合壁的本門口訣,除至火窟防身之外,還有好些妙用,千萬記住,不可泄漏。途中無事,務加勤習纔好。”

說罷,賢貞命人來請,說方纔有兩名叛黨逃往當地,如非事前留意防堵,幾被漏網。

如今隻有賊女武鳳尚未擒到,眾人正在搜尋,不能離開,請主人陪了靈筠,速往一晤。

並說成全押著衛壁、小翠故意步行,明午才能趕到鸚哥崖,靈筠明早飯後起身,還都不遲。蘭珠隨命紅杏取水,一同把臉洗淨,往朱家趕去。

到後一談,才知老堡主任中遲對於叛黨逆謀,竟比眾人所知還要詳細。因為受有高人指點,又知愛婿夫婦和靈筠情厚,並有彆的深意在內。為了立堡以來,第一次遇見這等大事,叛黨全數伏誅,單放走衛璧、小翠,明日公審,恐李琦、蘭珠受人議論,特把祖宗遺傳的血箭取出。箭乃第一任堡主所留,附有鐵券,專為遇到軍國疑難,不及集眾公議,或因事有礙難,必須從權。此箭一經請出,全堡立似變出非常,生殺予奪,全由堡主一人專斷,不容過問。但是過了十天半月,甚或遠至三年五載,十年八年,事完之後,仍須由堡主向眾宣示經過和當年不得已的苦衷。所行如有不合,不特要向堡人謝罪,並還告廟認罪,自請懲罰,端的嚴重無比。此箭以前共隻請過兩次,均為對待外敵而用。

因堡民全守法,對自己人,尚是初次。此次除了眾人通行無阻而外,全堡人民已無一人可以往來各處路口。堡中埋伏的八陣圖,也由任龍全數發動。許多細密佈置,連李琦夫婦事前均不知道。王藩等擒拿叛黨,也由堡主傳令,才行下手。

靈筠聞言,料知中遲由於疼愛女兒,維護自己,竟然這等大舉,想起前情,感愧交集,望著李氏夫婦,淒然說道:“妹子今生無以報德,隻有期待再生報答了。”賢貞見她傷心,知其隱痛太深,強笑勸道:“筠妹不必悲苦。人事難知,遇合悲歡,命中註定。

誰知將來便無相逢之日?離情苦緒,賢者不免。雖不必強為歡笑,也無須多費愁腸,乘此有限時光,好好談上一會如何?”蘭珠苦笑道:“此時夜深,筠姊明日還要上路。好在甲馬護送,飛行迅速,晃眼便可追上。莫如安歇一會,多養一點精神,明早起來,我們再痛飲幾杯,為筠姊餞行如何?”李琦介麵道:“筠妹隱痛在心,滿腹愁腸,你叫她如何能睡呢?”靈筠忙介麵道:“這幾日我代蘭妹看家,因不願看人嘴臉,多受閒氣,隻有陪老堡主談上一會,終日均在昏臥,睡得太多。再說會武功的人,一兩夜不睡也不相乾。何況他們走了一夜,比我更累,並還受傷。難道他們安睡,叫我一人上路不成?”

國士道:“其實桓師兄明日必到,隻不知早晚。筠姊隻要多留兩三個時辰,便能遇上。

你先前太阿倒持,反主為奴,實太冤枉。雙鏡在你手內,彆人不得妄用,你再把火窟虛實得去,這廝反正無情無義,賤婢武功又非你的對手,離開鐵堡,更無顧忌,落得就此挾製,扳轉回來,使其俯首聽命,免受好些閒氣。也許能將負心人管好,哪怕不是真心,到底要好得多。”賢貞插口道:“五妹說得好。此是夙孽,否則筠妹那麼聰明有誌氣的人,怎會甘心受挾製欺侮,無異奴婢?若能轉柔為剛,早就好了,哪有今日之事?”

眾人一直談到天亮。賢貞好客,家中食物甚多,均極精美,又當良朋遠彆之際,恨不能全數搬了出來。靈筠始而滿腹悲憤,吞吃不下。後見眾人這等情厚,忽然轉念,暗忖:“自己不過占了一點才貌和性情溫柔的便宜,加以李琦癡情熱愛。蘭珠因和丈夫恩愛太深,又知其心地光明,彆無他念,不特不以為意,反更推愛,眾人又均信仰李琦,於是全都另眼相看。甚而以非為是,遇事容忍,全不計較。實則所遇諸人,全是有施無報,實覺愧對。此次同行兩人,一個把自己認為眼釘肉刺,必欲去之為快;一個又是忘恩負義,心如豺虎。即便為了盜取靈藥藏珍,非我不可,有一絲天良未喪,但日受潑婦蠱惑,也不會再念舊日情分。以後還想得到眾人這等溫情,除非是夢。不如放開愁腸,暫且享受,免得為我一人,舉座無歡,辜負良友高義。”念頭一轉,立時化愁為喜,慨然笑道:“自來知己難逢,良辰易逝,人生如夢,為歡幾何。此時已然想開,由我薄命人先自免去悲懷,恭領主人與諸位的盛意。從此誰也不說喪氣的話,共謀一醉如何?”

李琦見她秀眉忽舒,皓齒嫣然,雖因一夜愁腸,玉容清減,這一變得滿臉春風,笑語從容,比起平日,又是一種美豔豐神,忙介麵道:“筠妹說得極是。誰說喪氣的話,罰酒三大杯如何?”張婉笑道:“頭一個要罰的就是你。在座的人,隻有我能勝任做令官。話不受聽,固應罰酒,便是強顏歡笑,內裡愁苦,也該嚴罰。任他如何工於掩飾,也是瞞我不過。”靈筠朝李琦看了一眼,笑道:“自來誠中形外,有什心思,易被明眼人道破。今日我卻不怕,但要九妹說出道理,使人心服口服才行,不可故意罰酒欺人。”

張婉笑道:“你莫說嘴,你這時忽改常態,表麵好似想開,實則內心沉痛過甚,成了麻木,嚴格說來,恐比七哥受罰還更重呢。”靈筠力言張婉有心欺負,實非如此。張婉不信,國士也在附和。最後還是賢貞看出靈筠心意,代為道破,問其是否如此心情。靈筠方始心服。蘭珠笑道:“便是這樣,也比楚囚相對,要強得多,認真作什?”各人議定之後,便又開懷暢飲。李琦雖打不起高興,但是靈筠笑語生春,愁容儘掃,愛妻目光老是註定在自己身上,恐其愁慮,隻得強打精神,隨同說笑,心情卻是苦悶已極。金、張二女俠早已看出,因恐酒落愁腸,蘭珠又在暗中示意,全都裝不知道。

眼看光陰一分一分地過去,由清晨起,漸漸到了傍午。仗著隨意小酌,不是豪飲,談笑時多,誰都未醉。光陰也更易逝,眼看交午。靈筠心急前途,對於眾人,轉更依戀,心情矛盾,但又不得不走,已然辭彆了兩次。勉強捱到正午,賢貞也說不能再留,命人把隔夜預為準備的小包裹和隨身寶劍晴器一同取來,令同起身。李琦還想親送,不好意思出口,正和蘭珠互遞眼色,欲令代說。靈筠忽然眼含痛淚,慨然說道:“相知以心,不在形跡,妹子此後雖然遠隔天涯,耿耿此心,寢寐難忘。如蒙厚愛,免我受人閒氣,隻請賢姊甲馬飛送,無論哪位,均請留步吧。”李琦料知中有礙難,靈筠借話暗表心情,隻得罷了。行時忍不住再三叮嚀,請其保重。靈筠因此一彆,相見無期,不忍使其彆後柏思,更多悲苦,也便強忍悲懷,轉相慰藉,請其珍重,努力虔修,勿以薄命人為念。

蘭珠和金、張二女俠也各紛紛慰勉,互道珍重,如遇危難,務照昨夜密議行事。靈筠心亂如麻,不肯辜負良友盛意,隨口應諾。賢貞取飛行甲馬,拉了靈筠,把手一揮,一片遁光擁了二人,騰空而去。

李琦早已接報,說叛黨除武鳳外,全數成擒。今早任龍先代堡主預審,問知武鳳膽小,日間內應未成,便知不妙。傍晚又見任龍手持大令巡行各地,越發情虛,仗著前和蘭珠同居數年,頗知門戶向背,生克之妙。又因丈夫逆謀未成,心中害怕,暗命小翠強迫衛壁行刺盜鏡,全是為了當年求婚不遂之故,事成與否,均先逃走。出山之後,再等衛壁前來會合,同往賊巢。不知怎的,看出不妙,連錢希唐也未及告知,先自遁走。不料衛璧被成全隱形尾隨,連小翠一齊擒住,正在暗中拷問真情。錢賊見堡中靜悄悄的,不像有事情景,心疑衛璧膽小,臨事畏縮。又疑小翠不願丈夫犯險,雖恨靈筠,不曾強迫下手。自己先逃,反露馬腳,不特仇未報成,就是逃往賊巢,也無意思。自恃機智,長於應變,堡中情形極熟,欲往探看,未曾想任龍早在暗中埋伏停當。因其先往崖上,無意之中脫出禁地,先後相差不過兩三句話的工夫,如在下麵,早已被擒。這一轉念,無異自投羅網,隻便宜了一個武鳳,叛黨無一倖免。

靈筠一走,李琦想起堡主放走這三人,全是為了自己,心方內愧。忽見一道遁光破空飛來,落地一看,正是桓平,見麵笑問:“魂消南浦,花贈將離,會短離長,古今同悵。我知師弟此時情緒萬端,特地趕來,送一喜信。可惜還是晚到一步,否則,藉此留得素心良友,同作壯遊,豈不也是人生快事麼?”李琦驚間何故。

桓平隨說:“大師伯劉蒙功行圓滿,日內必要召見師弟夫婦,傳以道法。來時,師父說那藏珍火窟共是兩處:一在月兒島火山之下,一在滇緬交界深山之中,地名洛明爾峰煙火崖。當初原是古仙人遺留的兩處寶庫。自來正教仙人每值道成,或是兵解轉世,惟恐所留法寶被左道妖邪得去,為害人間,多半是在事前將所有法寶飛劍分藏各處隱秘之地。尤以這兩處火窟所藏最多。月兒島火海,每數百年開放一次,內有前古仙人所留各種禁製和地水火風、金刀火箭之險。這先不去說它。煙火崖雖比月兒島要差得多,但那所在原是千年前火山出口,內中尚有大量烈火蘊藏未泄。先經一位古仙人行法封閉,不久成道,事前藏了好些法寶、靈丹在內。九宮塔上所失奇珍,原因長白三仙誤犯教規,偶然疏忽,受罰之際,被一左道能手乘機盜去。因此寶為仙府奇珍,本身具有靈性,外人不能使用,稍一出手,便自飛回,還與原主,心又不甘。恰值三仙受罰未滿,無暇及此。師父穀若虛受罰最輕,本意限滿尋那妖邪索取。妖人恰在事前兵解,因為雙方仇怨太深,將此三寶連同自有的幾件法寶一齊投入火窟之內。因有妖人一麵寶網包冇,外加七麵妖幡圍繞,否則早已飛回。師父穀真人算出時機未至,而那九宮仙塔又經師祖洪都真人行法封禁,埋藏在穿雲頂下,令大師伯劉蒙三師叔燕雲叟,就著受罰守候。便三寶飛回,也隻費事,並且師兄弟二人均要入定,不時神遊,出外修積,萬一寶光外映,被強敵得知,跟蹤來犯,雖然無慮,到底擾及清修。火窟在千尋絕壑之下,上麵終年熱霧蒸騰,火毒甚重,附近山崖都被燒成紅色,寸草不生。四外又有崇山峻嶺和前古森林,處處毒蛇猛獸,大如車輪的蚊蠅螞蟻,噬人立斃。更有飛蟲苦雨,細如牛毛,專噬人的毛孔,拂拭不去,稍微受傷,全身腫痛麻癢,號叫而亡。離崖三百裡,奇熱如焚,地麵宛如一塊燒紅的烙鐵,人未近前,先自熱死,又無滴水,形勢萬分險惡。崖底火煙隨時冒起,無論人畜飛禽,撞上便化為一股青煙,燒成劫灰。火口一帶,更具極大吸力。口內隻是一片純青色的濃煙,並不像火,但絲毫沾它不得。不但凡人,便是法力多高的道術之士,事前如無準備,深知毒火噴吐收發時刻,並用至寶防身,入內必死。反正外人去不得,也就聽其保藏在內。想等大老劉蒙難滿,九宮仙塔出現,再作計較。

“誰知師祖洪都真人仙機莫測,早就算出未來之事。日前三老發現遺偈,得知火窟起閉時刻和人窟取寶之法,因火奇毒,除卻雙鏡合壁可以防身而外,那如意雙環也是防身至寶。師弟夫婦雖可深入,但是第三層寶庫乃窟中火眼,其深無際。好些靈藥藏珍,在一個大玉盤內,被下麵地火精英懸空托住,上麵火眼又經仙法禁閉。必須一人應劫,再用仙法,才能破去。九宮奇珍本不在內,因為對頭內行,恨極長白三仙,欲將二寶投入火眼之中,受那地火煉化,投時曾用不少心計,離那火眼不遠。年月一久,因受窟中火焰吞吐推動,火眼吸力又大,又有古仙人行法禁閉,無論是何法寶,能入而不能出。

火眼之內,地甚廣大,共有五根火柱,三寶便在左麵第二根火柱之下。若墜人地肺火心深處,便非被大火毒焰熔化不可。總算運氣,落時正趕那日天地交泰,五火同潮,火力奇猛,往上一衝,那麼神奇的法寶,並有妖網籠罩,竟被蕩入窟房空洞之內,雖然不致被毀,取時甚難。尤其火眼禁製不破,當中火柱未下降之際,多高法力,也難由這五根火柱之中越過,端的厲害非常。

“特命我來傳,說時機將至,今先往見師長,得了傳授,修煉些日,再行起身,為期約有三月。至時,衛壁。靈筠也有彆的妖邪指點,展轉尋去,雙方差不多同時到達。

相機行事,必能成功。至於鐵堡對頭九頭獅子龍天化,不足為慮,可由同盟男女諸俠隨意應付,自能水到渠成,除此一害。並說靈筠夙孽將完。我也是見她可憐,未來之事又早得知,本意先期趕到,阻其和衛壁同行,可使少受好些危害。不料我路過樹王峰,被大方真人喚住,說那日女殃神鄭八姑是受玉清仙子之托而來,令我轉告九俠,這兩女仙雖是旁門,並無惡行。玉清仙子已歸佛門。八姑賦性強做,又和采蔽大師的好友薑雪君有仇,不久便要相遇惡鬥,令我照所賜柬帖行事。又著我將柬帖交與崔南州,令其隨時留意,發現雙方蹤跡,立即開看。匆匆說了幾句,我便辭彆,等到趕來,靈筠已走,可見定數無法避免。”

李琦聞言,優喜交集。便照所說,同見任中遲,欲等群妖伏誅之後,便往穿雲頂,見師待命。是時中遲已早傳令,在望帝樓前平台之上,召集全堡人民,公審昨夜所擒叛逆,隻等李琦夫婦一到,便即同往。見與桓平同來,越發歡喜,再三稱謝。說:“本堡自先代建立以來,已曆多世,一向安樂。中間雖有兩次外患驚擾,仗著事前得信,戒備嚴密,隻數月之內,分彆平息,從來不似這次嚴重。前數年我見人民衣食豐足,享受太過,早有居安思危之戒。不久花塢建成,過於華侈,因為老夫而建,既不願過拂人民盛意,又不願上行下效,致啟象箸玉杯之漸,隻得發令與全堡人民同樂共賞,老夫雖然承名,一年難得去上一兩次。這一二年,老覺有危機隱伏未發,時生愁慮。後經雪衣老人指點機宜和一切因果,才知大難將臨。難得九俠兄弟問關來投,與雪衣老人仙示吻合,並與先祖昔年卦象相應。方在欣慰,不久便發生金靈筠穿雲頂取寶之事。按我堡規,便是外來賓客也須守法,本意不能善罷,心正不快。先是雪衣老人令門人暗送一信,內寫此事關係將來甚大,必須從權處理,尤其衛壁將來自有他的惡報,我們卻不可以傷他。

跟著賢貞便代靈筠說項,才知此女身世可憐,有許多難言之痛。由此拿定主意,衛氏夫婦任犯何等重條,無不寬容;對於靈筠,更是決計保全。

“初意這等懦夫,還能鬨出什麼大亂子?誰知色令智昏,竟與好人同謀內叛。當九俠弟兄未出以前,我已得知他們陰謀毒計。當時堡中隻段賢侄相助留守,正恐賊人發難太早,且喜敵人和九俠兄弟同時到達。當我聞得空中響箭,還不知九俠兄弟已回。事已至此,仗著平日還有準備,正命龍侄持令,指揮應敵。忽接九俠功成歸來之信,寬心大放。料知敵人必敗,好逆也不敢遽然發難。便照老人仙示,由龍侄暗中佈置,不問堡內之事,聽其自然。方意衛壁如果被擒,雖有先代所留鐵券,生殺隨意,到了公審時節,若單放他一人,仍是礙難。還有靈筠麵上也下不去,豈不有失九俠弟兄維護她的苦心?

並與雪衣老人仙示違背。正打不定主意,萬冇料到,他會潛入後堡行刺,經此一來,罪名雖然更大,卻仗九俠相助,有了脫生之機。靈筠賢美多才,隨此倫夫,前途必無善況,想起可憐,但也無法。

“小婿性情為人,我所深知,此番徇情叛逆,按照堡規,固是違法,便小女也有應得之咎。所幸立功甚大,遠勝於罪,全堡生靈田業與曆代先人艱難締造之基,如無九俠弟兄相助,必遭堡破家亡之言。小婿乃三軍主帥,全堡人民對他敬仰,眾望所歸,功勞足可補過。何況火窟藏珍,關係本堡未來安危甚大,放走衛壁,原與取寶有關,將來頗有說詞。否則,自先代立堡以來,誠信相孚,上下一體,遇事雖可從權,發言決無虛偽,我須交代得過。如果同罪異罰,縱令堡人對我翁婿信賴敬仰,祖遺鐵券更有生殺予奪之權,決無人肯持異議,少時宣佈叛逆罪狀,何以自圓其說?還有好民錢希唐乃此間土著,深知堡中政令風俗,人又狡詐,他因向小女求婚不允,懷恨多年,致與武氏父子勾結,私通外敵。”陰謀內叛。他因小婿為救靈筠,雪山涉險,平日形跡又較親密,明知雙方心地光明,仍欲中傷,一麵散佈謠言,一麵暗使同黨向我告密。幸而本堡風氣向尚自重,人知守法,夫妻情愛,貴能專一,重婚懸為厲禁,男女往來,一向不拘形跡。而小婿夫婦又是少年恩愛,出入必偕,人民固是不信,老夫更得雪衣老人預示,早知此中因果,把告密的人嚴斥了一頓,力把流言止住。否則,不待今日,小婿早受不白之冤了。

“如今犯人均在堡前聽候發落,全堡人民聞此逆謀,俱都極為義憤。錢賊見同黨均在,隻乃妹和衛氏夫婦不見出現,斷定衛璧必難逃走,料定小婿推愛屋烏,為之保全。

再不便是乃妹小翠看出不妙,臨時生悔,向我自首。竟乘堡人指說喝罵之際,藉著自吐罪狀,對小婿和靈筠儘情誣衊,血口噴人。按照堡規,犯人臨死以前,例許申訴自白。

人民遇到懷疑之處,或是刑法失平,隻要有兩三人提出諸問,便須說明是否合理。隻要有多數人說一不字,立命推人上台,相助犯人抗辯,全以人民之意論斷。此問世外桃源,和平安樂,人民以犯法為奇恥大辱,刑條等於虛設。這多年來,對人用刑,連今日才隻四次。以前三次,倒有兩次是因犯人無心之過,本人已認罪,轉由人民為之平反。平日多供人民商討政令之用,形式也與今日公審大體相同。無論議政用刑,除卻事關軍機、請出鐵券不容異議而外,例由堡主先向人民宣示興革諸端,詢求利弊。或是宣示犯人罪狀,由犯人自白之後,再向人民詢問所判當否。鐵券一出,雖無異言,堡主責任卻極重大。前者必須躬行領導,以身作則,而將來後果,必須圓滿。否則,堡主不是退位,另舉賢能,便是告廟自責,以謝堡人。由此便成終身之玷。關乎後者,無論用刑嚴寬,哪怕事關機密,遲早仍須還出一個道理,故此輕不敢用刑,除非先有成竹。

“諸位賢侄隻要早來個把時辰,老夫驟然登台,也未必要受叛黨反汗了。錢賊原是恨極小婿夫婦,自知必死,意欲兩敗俱傷,至少也使失去堡人信仰,不惜儘情詆譭。卻冇想到,本堡為政素主仁厚,以前公審三次,死者才隻一人,尚是勇於任過,把受刑認為奇恥,負愧自殺。錢賊主謀叛堡,雖難活命,他這些年勾結的死黨,均是他的至親至戚,因向小女求婚不遂,經他長期誘激的無知少年。本堡罪疑惟輕,逆謀未成,人畜無傷,隻求誅去首惡,餘均從寬,錢賊先世,原屬有功家將,又是單傳,隻他兄妹二人,話說得好,並非冇有生機,原可落個終身禁錮,未必便死。這一來,害人不成,卻害了自己。因其預謀叛堡,曆時已久,比較無端受辱,行凶害人,罪加一等,他這一說,無異自認罪狀。此是立堡以來第一個反叛,人民個個切齒,便我顧念他先人的情麵,想要寬容,也辦不到,主謀不說,連從犯也難免死。這類害群之馬,理應殺一儆百,免留後患。我們去吧。”

李琦見中遲說時一雙虎目隱蘊威力,對於自己和靈筠心情經過,竟都深悉,雖然語多維護,每一談到靈筠,必以九俠相提並論。因堡中風俗特殊,不容分愛,自己心雖無他,形跡可疑。惟恐中遲萬一誤會,不肯當眾明言,藏在心裡。又知犯人決無好話。不禁慚愧臉紅。蘭珠立在身旁,看出窘狀,低聲笑說:“有爹爹做主,全堡人民對我夫婦又極信賴,任他狗口狂吠,決不相乾,你要這樣心虛作什?”李琦方要答言,中遲已傳令起身。

平日中遲行動隨便,人又謙和,堡宮隻有一二十個男女侍者、花匠、公役之類,除宮室華美高大而外,餘者直和平民差不許多,決看不出是一堡之首。這時因值公審之期,儀仗衛士均已集備,在外相待,眾人來時除門前兩個執戈衛士而外,餘人均閒立花蔭樹蔭之下,不曾看出。等到中遲一聲說走,旁立任龍手持令旗,趕往殿外一揮,先是轟雷也似一聲應諾,緊跟著便聽樂聲吹動。眾人隨出一看,外麵已立著兩行盔甲鮮明的衛士,手持戈矛,寒光閃閃,映日生輝,由正殿起,一直排向正門之外,長達半裡,連咳嗽之聲俱無。九俠方想今日才見堡主威嚴,忽聽樂聲由遠而近,中遲當先,站在殿台之上,前設香案,立定等候。一會樂聲越近,四人抬著一個錦緞結成的小亭走來,亭中供著一個鐵箭頭和=麵鐵券。中遲焚香下拜,迎上前去,由小亭內將箭券取出,藏向懷中預設錦囊之內,再將小亭供向案上。旁立侍者照人數牽來十餘匹好馬,中遲朝桓平把手一拱,請眾同上,然後在兩行乾戈林立之中馳去。到了堡外望帝樓前公審台,下馬上台。

這時台前站著無數人民,除兩行衛士排列的馬道而外,更無隙地。犯人約有三十餘個,俱都綁在禁台上,由堡中健兒持械守護。錢希唐正向眾人捏造謠言,毀謗李氏夫婦。

堡人越聽越不服氣,內有數人帶頭喝罵,餘人紛紛附和,叫罵之聲彙成一片。等到中遲上台,把手一揮,眾聲立止。錢希唐正苦眾聲喧嘩,不能暢所欲言,見狀朝著李琦夫婦冷笑喝道:“你兩個不要得意,少時和我一樣做人不得。”說罷,手指李琦,厲聲喝道:

“台下父老弟兄,諸姑姊妹聽著:我是將死之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想求生,但照堡規,必須容我說幾句話。”未句話還未說出口,中遲已虎目圓睜,厲聲喝道:“叛逆豎子,既知罪該萬死,先已自吐凶謀,有何話說?因為事關機密,無暇聽鼠子狂吠,請得祖宗血箭令符在此。”說罷,取出懷中錦囊,吩咐任龍,令眾瞻仰,先誅叛逆,再宣罪狀。

台下眾人自從九俠弟兄到來,便生好感,連建奇功,使全堡人民轉危為安,本領既高,人又個個謙和。李琦又是堡主之婿,郎才女貌,少年英俊,由不得心生敬愛。對於錢希唐所說,全認為亂臣賊子,惡意中傷,極少相信。錢希唐說了一陣,見群眾先還靜聽,不久便交頭接耳,互相嘲罵。猛想起自己罪重必死,何苦連累同黨?自知弄巧成拙,又因堡人辱罵難堪,一時激怒回罵,群情越憤,犯了重惡。中遲一到,方想藉著申訴之便,乘機發揮。及見中遲取出鐵券,神威凜凜,目光如電,毛髮皆豎,知其惱極,心膽立寒,還想咒罵。任龍戟指喝道:“老錢放聰明些,老堡主正氣頭上,莫非臨死以前,還想多吃點苦不成?”

錢希唐聞言,知道中遲性情猛烈,疾惡如仇,鐵券請出以後,便可任意行事。想起望帝樓上處治奸細那幾樣嚴刑,由不得心膽皆寒。又見台下民眾憤激,先前誣衊九俠之言井無一人肯信。再罵下去,平白多吃苦頭,深悔方纔不該過分,轉生反響,就把仇人辱罵一場,濟得甚事?心氣一餒,低頭歎道:“本堡舊規,一夫一妻,是認為女**水,容易生事,平日不甚相信,覺著三妻四妾,古來就有,極為尋常一件事,本堡如何懸為厲禁?此時想起,我雖為求婚不遂,受辱懷恨,生出叛意,畢竟事關重大,隱忍多年,不敢驟然發動。如非衛壁和我妹子勾引成好,覺著多了一個極好內應,武氏兄妹又再三催促,也不至於行此下策。死無足惜,隻不憤那衛壁。我明知他是懦夫,仍想我妹子能夠挾製;這廝又極機警,他妻靈筠與九俠投緣,李琦夫婦尤為交厚,如為內應,可占不少便宜。今日逆謀失敗,知道堡主明察,加上新來這夥人無一好惹,越想越害怕。但是不聽我妻武鳳之勸,由妹子慫恿衛壁,藉著往尋靈筠,行刺李琦夫婦和金國士。這原是我一時私心,隻顧報複前仇,以為靈筠留居內堡,形跡可疑,丈夫往尋妻子,理直氣壯,萬一被人撞上,也可作為藉口。衛壁不是本堡人,隻要妹子願意隨他,至多逐出堡外,終身受人笑罵。身旁又帶有武凱暗送進來的吹弩毒針,多大本領的人,驟不及防,迎麵一吹,也難活命。滿擬事成有**分,誰知一去無音,至今不見人影。我料小賊不是臨場膽小,賣友借命,便是仗著裙帶關係,將其放走。最可恨是我已逃出禁地,因不放心他們,回身探看,才致落網。如今黨徒全數被擒,隻他漏網,心實不甘。你我從小一起長大,多少有點情分,彆的不求你幫忙,隻求你把小賊生死蹤跡說出,免我做個糊塗鬼,死時再給我一個痛快,就感謝了。”

任龍早想將犯人押走。中遲畢竟仁厚,雖將鐵券請出,終覺此舉仍欠光明,先恐犯人狂吠,不得不如此做法。後來看出民情傾向李琦與愛女,叛賊已犯眾怒,便放了心。

難得自吐逆謀,至多說靈筠夜宿內堡,形跡可疑。但是全堡人民在善政良風之下,猶如一家,平日男女往來,不論婚未,向無嫌忌,何況愛女新婚,與靈筠至交姊妹,又得堡人信仰,決不會引起嫌疑。便示意任龍,由他說去。再看下麵跪著的數十叛黨,均是堡中武勇之士,隻有幾個平日恃強任性、桀驁不馴之徒,還有兩個暗藏在錢家的外賊,原是武成門人,奉命勾結,逆謀陰毒,錢、衛二賊均受這兩人的指揮。並問出除錢妻武鳳和衛璧、小翠而外,所有叛賊無一漏網。因已請出鐵券,一切均可便宜行事,聽完,先把手一揮,令將錢希唐和兩個外賊押往刑場,按規處死。

跟著,中遲又向堡人宣示說:“日前聞報,叛黨將要起事,當其叛跡未彰以前,仍想苦心保全,大事化小,小事化無。誰知昨日居然勾結外賊,作為內應,並有妖人同來,九俠弟兄若晚到一步,事便鬨大。這類叛堡行為,罪本無可赦,但經連日查探,隻錢希唐是首惡,餘人多半經他數年苦心陰謀誘脅,已然入黨,無力自拔,纔有今日之事。還有衛璧本是庸懦小人,雖中錢賊的詭計,加入叛黨,無異傀儡。他妻為人極好,身世可憐,又與九俠交厚,這還不說。最關緊要的是,照雪衣老人仙示,此女與本堡表麵無什益處,由她身上引出來的事,卻關係未來成敗安危,功勞甚大。此女平日潔身自愛,好勝心高,如誅衛璧,縱不同殉,也必傷心慘痛,由此與本堡斷了往來,牽累未來大局。

好在此人自有惡報,投鼠忌器,不防暫寬一步,昨夜擒到從權放卻,命人送出山去。至於這些叛黨,念他們一時無知,受錢賊深心愚弄,致落井中。現均俯首待命,無一敢出怨言,已知愧悔。本來他們均有才勇,殺了可惜,也想一併從輕發落。隻有三人賊性凶悍,須處刖足之刑。餘者,如有摯友三人以上為之作保,便可禁入更生場內,令服勞役三年,如無過失,便可放出。一切飲食起居,均與常人無異,家屬也許來往人居。隻不似礦場上原來工作的人,每年有三月假期,平日隨意出入而已。今日因為放走衛壁,事關機密,不得不將祖宗鐵券請出。然而想起痛心,叛徒隻有兩個外賊,餘均本堡人民,平日和我親同父子骨肉,一旦殺死多人,事太慘痛,有傷先代仁厚建堡之旨。我意僅誅首惡,不知全堡人民以為如何?”

堡人知道血箭頭鐵券一經請出,必須服從,不得再有異言。見老堡主這等退讓寬厚,平日又得眾心,越發敬仰。始而屏息敬聽,咳唾皆無。等話聽完,不約而同把頭一低。

堡中遇到臨時發生事故和推行政令以前,例由堡主登台,向人民宣示。如無異言,便同把頭一低,事便定局;如以為非,或須改進,任何人均可舉手,登台建議。有時舉手人多,意見不一,立即休會。就把心意相同的各自結合,分為兩三起,先在下麵討論停當,再各推出一人。明日仍在堡主主持之下,重新集議,當著人民,互相爭辯。遇到雙方相持不下,便向人民詢問,取決多數,暫作試辦,另命專人訪查利弊,井許人民申訴,隨時興革,非到完美不止。但因賢愚不等,所見難於相同,有的人又喜求全責備。堡中儘管教化相同,幼時讀書習武都差不多,智力不免相差,心意仍難一律,每次公議,雖多法良意美,仍然有人吹毛求疵,好了還想再好。這次中遲見連問兩遍,竟無一人舉手,知道人民信仰自己翁婿到了極點,正要命人把叛黨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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