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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奇怪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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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八年，盛夏。
應天府的暑氣蒸得人喘不過氣來，連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
六歲的朱桓趴在禦花園的池塘邊，百無聊賴地用一根草莖逗弄水裡的錦鯉。太子哥哥今天被父皇叫去讀書了，四哥朱棣跟著母妃出了宮，二哥三哥嫌他年紀小不跟他玩——他又是一個人。
“無聊死了。”朱桓嘟囔著，把草莖扔進水裡。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聲歎息。
不是人的歎息。那聲音很輕，像是一口氣從水底冒上來，咕嘟一下，然後就冇有了。但朱桓聽得真真切切，那確實是一聲歎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孤獨。
他低頭看向池塘。
池水碧綠，幾條錦鯉正悠閒地擺著尾巴。最大的那條——少說也有三尺長，通體金紅，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正停在水底一動不動，嘴巴一張一合。
朱桓盯著那條魚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是你在歎氣嗎？”
旁邊伺候的太監王振嚇了一跳：“殿下，您跟誰說話呢？”
朱桓冇有理他。他趴在池邊，把臉湊近水麵，幾乎是鼻子貼著水。那條大錦鯉緩緩遊了上來，浮到水麵，鼓著眼睛看著他。
那一瞬間，朱桓感覺到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一根線，從魚的眼睛裡連到了他的腦子裡。不是語言，也不是文字，而是一種模模糊糊的情緒：老了，遊不動了，以前有同伴，現在隻剩自己了。
朱桓不知道這種感覺從哪兒來，也不知道對不對，但他就是知道。
“你是不是很孤單？”他小聲問。
錦鯉吐了個泡泡，轉身遊走了。
王振在旁邊看得一頭霧水，以為小殿下在跟魚說話玩，也冇往心裡去。朱桓自己也冇有太在意，他覺得那可能隻是自己胡思亂想——一條魚怎麼會歎氣呢？
但從那天起，他開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從未注意過的事情。
比如，禦馬監的馬在開飯前會集體跺蹄子，那節奏整整齊齊，像是在說“快點快點快點”。比如，禦膳房外麵那隻野貓，每次看到管肉的太監就會豎起尾巴，那姿勢不是在撒嬌，而是在說“今天的那塊肥肉你藏哪兒了”。再比如，父皇早朝時，大殿屋梁上總停著幾隻麻雀，它們嘰嘰喳喳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隨意聒噪，但朱桓聽久了發現——它們是在播報朝廷裡誰站得久、誰打了哈欠、誰偷偷放了屁。
這些事，彆人聽不見，也聽不懂。但朱桓越聽越清楚，越聽越明白。
一個月後的傍晚，朱桓終於確認了一件事——他確實能聽懂動物的話。
那天他在禦花園裡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板上，破了皮，疼得眼淚直打轉。他一個人坐在花壇邊，拿帕子按著傷口，委屈得不行。
一隻灰麻雀跳到他對麵的石欄上，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
“小娃娃哭了。”麻雀嘰嘰喳喳。
朱桓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那隻麻雀。
麻雀不怕人，又跳近了兩步：“摔疼了吧？那邊的花壇底下有草藥葉子，嚼碎了敷上就不疼了。我們鳥兒受傷都這麼乾。”
朱桓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發出的聲音卻變成了：“你……你在跟我說話？”
麻雀撲棱了一下翅膀，像是被嚇了一跳：“你能聽懂？”
“能。”朱桓點了點頭，心跳得砰砰快。
麻雀歪著腦袋打量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嘰嘰喳喳地叫了幾聲，聽起來像是大笑：“稀奇稀奇真稀奇，兩腳獸裡出了個怪東西。往東十步花壇下，三葉草能止血，彆謝我，我走了。”
說完，麻雀一振翅膀，飛上了牆頭，消失在了暮色裡。
朱桓愣愣地坐了一會兒，然後一瘸一拐地走到花壇邊，果然找到了幾株三葉草。他把葉子嚼碎了敷在膝蓋上，涼絲絲的，血很快就止住了。
那天晚上，朱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本事是從哪兒來的，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他想起太子哥哥說過的話——“有些事不要隨便告訴彆人”——但心裡的興奮和好奇像是開了鍋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明天再去找那隻麻雀問問。”
窗外，月光如水。
一隻夜鶯落在院中的梧桐樹上，唱了一整夜的歌。朱桓聽著那歌聲，第一次發現——原來夜鶯不是在唱歌，是在講故事。講的是哪棵樹上的蟲子最多，哪片林子裡的貓頭鷹最凶，哪條路上的行人會在半夜偷偷翻牆。
那一夜，朱桓睡得很香。
因為他知道，這個皇宮，從來冇有他以為的那麼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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