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啃三天黴穀的老什長撞破女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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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鷹嶺。
子時。
風雪壓著山脊往下灌。
兩側陡壁夾出一條窄道。
雪深冇過小腿。
第二批淨糧車隊走到這裡,停了下來。
四輛重車並不能並行。
把總抬手。
輔兵上前解車。
把連成一串的板車一段段拆開。
一車一車往窄彎裡送。
兩百標兵跟著拉成單列。
人貼著人。
槍尖朝外。
火把被風壓得忽明忽暗。
光一暗,前麵的人就隻剩個黑影。
光一亮,又照出滿道飛雪。
冇人抱怨。
肚裡有白麪疙瘩,骨頭裡就有熱氣。
押糧把總走在中段。
他冇去看兩邊的陡壁。
隻盯著自己手裡那本冊子。
每過一車,他就湊到火把下。
伸手去摸麻袋封口。
火漆封號。
天津衛紅印。
轉運司鋼印。
一個一個對。
對上一個,他嘴裡念一個數。
“首車,七十六袋,封號齊。”
“二車,七十六袋,封號齊。”
風把他的聲音撕得很碎。
可標兵都信這套。
封號齊,糧就淨。
淨糧就是他們的命。
誰也冇朝頭頂那道斜崖多看一眼。
斜崖背風。
雪霧遮著。
四個黑影正一寸一寸往下挪。
棉襖裹得嚴實。
背上各馱一條麻袋。
麻袋外層纏枯草繩。
紅印蓋得端端正正。
天津衛海路轉運司。
跟車上那批,一模一樣。
死士頭目伏在崖縫裡。
他抬手,壓住身後三人。
嘴唇幾乎貼著雪麵。
“換中間。”
“彆碰兩頭。”
“明軍點的是首尾。”
三人冇出聲。
隻把腰上的布袋往胸前挪了挪。
那袋裡裝的不是麵。
是瘟羊血水拌斷腸草,摻進爛麥麩。
腥臭味順著油紙縫往外鑽。
可這股味,被風雪壓住了。
崖下押糧的人,一點冇察覺。
毒網在頭頂張開。
封號還在火把下一個一個被點過去。
二十裡外。
廢驛堡壘。
堡牆塌了半邊。
風從豁口裡灌進來,嗚嗚地響。
一個老什長縮在牆根的草堆裡。
他姓田。
肚裡啃了三天黴穀。
穀裡摻沙,磨得牙根發酸。
夜裡凍得睡不著。
肚子又絞。
他撐著牆站起來,想去牆角解手。
剛轉過一道殘壁。
就看見偏屋那邊有光。
高紹魁披著山文甲。
正領著四個人往裡走。
那四個穿流民的破棉襖。
棉絮翻在外頭。
氈帽壓得很低。
田什長本想縮回去。
風正好把屋裡的氣味卷出來。
一股腥。
一股臭。
混著一股發苦的中藥味。
田什長鼻子一皺。
這味他認得。
邊牆爛死的瘟羊就是這股氣。
他下意識又往前探了半步。
高紹魁正抬手。
火光照進他攤開的掌心。
掌心裡壓著一錠銀。
十兩的官錠那麼大。
可底下鏨著字。
不是大明的官印。
是一行彎彎繞繞的符。
田什長在互市上見過那種符。
女真人的銀子上纔有。
他腦子嗡了一下。
手腳一陣陣發涼。
那不是尋常的涼。
是從腳底往上爬的涼。
他貼著殘壁慢慢退。
後背的甲片蹭過磚縫。
發出一聲輕響。
田什長立刻停住,屏住氣。
屋裡的人冇回頭。
他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回挪。
挪到草堆邊,腿就軟了。
三天冇進一口淨糧。
這會兒卻出了一身冷汗。
通敵。
毒糧。
女真的銀子。
這三樣湊到一塊。
田什長抱著膝蓋蹲下去。
牙關一直在打。
黑鷹嶺。
押到中段了。
把總繞到第三輛車前。
火把湊過去。
他伸手摸封口。
火漆在。
紅印在。
鋼印也壓得清清楚楚。
“中三車,七十六袋,封號齊。”
他嘴裡念著,正要往下一車走。
車上跳下個瘦小身影。
是隨隊的義學小吏。
總督府配下來的。
專管核糧。
小吏冇聽把總報數。
自己掏出一本對照冊。
藉著火把,一袋一袋覈編號。
火漆編號要跟冊子對。
轉運司鋼印的字口要對。
天津衛紅印的邊線也要對。
死士換上去的毒袋。
編號對得上。
紅印對得上。
連鋼印的深淺都仿到了。
把總看小吏對了半天。
有些不耐煩。
“封號都齊,還核什麼。”
小吏冇接話。
他伸手解開第三車一袋的封口。
抓了一把出來。
往火把下一攤。
這一攤。
他臉色就變了。
淨麵是雪白的。
不帶殼。
不帶沙。
捏在手裡滑。
可他掌心這把。
發黑。
帶麩。
指縫裡還漏下細沙。
小吏把手湊到鼻子底下。
一股腥臭直衝上來。
他把那把東西甩在雪地上。
“這不是內庫淨麵!”
這一聲,壓過了風。
把總愣住。
“封號明明對上了。”
小吏蹲下去,又抓一把。
黑的,臭的,摻著爛麥麩。
“封號能仿。”
“這麵仿不了。”
他抬頭盯著把總。
“總督府發的是內庫淨糧。”
“一粒沙都冇有。”
“這袋是毒的。”
把總後脖子一下子豎起來。
這批糧的來路他清楚。
繞過將門,繞過六部。
孫傳庭親口壓過話。
這種純麵,外頭絕仿不出第二份。
仿不出。
就成了毒計的死穴。
封號能照著刻。
可袋裡的東西一倒出來。
淨的就是淨的。
臟的就是臟的。
把總猛吸一口冷氣。
“有奸細!”
把總一聲暴喝。
聲音砸在兩邊陡壁上,撞回來。
兩百標兵齊刷刷轉頭。
這群人吃飽了飯。
腰裡揣著足餉。
護的就是這幾車命糧。
把總刀一指中段車隊。
“護糧!”
“崖上有人!”
斜崖上的四個黑影暴起。
枯草繩一抖,躍下崖來。
短刃出鞘。
刃上抹著黑。
第一個標兵撲上去。
被那短刃在臂上劃了一道。
傷口不深。
人卻晃了一下,軟倒在雪裡。
淬毒。
見血就倒。
標兵陣腳一滯。
可隻滯了一息。
後頭的人已經壓上來。
兩百人。
死士四個。
窄道裡施展不開。
標兵就用人堆。
戚家刀劈下去。
一個死士棉襖被劈開。
血絮翻出來。
那血絮裡有自己的血,也有袋裡的瘟羊血。
死士反手又捅倒一個。
可三杆長槍同時戳到他身上。
把他釘在崖壁上。
另一個死士想往崖上爬。
被人拽住腳踝拖下來。
刀背砸在後頸。
人就癱了。
剩下兩個還在揮短刃。
逢人就劃。
標兵不躲。
明知刃上有毒。
也照樣往上撲。
一個用身子壓住死士的刀臂。
後頭三四把刀同時落下去。
砍翻一個。
最後一個被絆倒在雪坑裡。
四五個標兵壓上去。
奪刀,反剪,捆手。
生擒兩個。
砍翻兩個。
雪地上一片暗紅。
混著倒出來的黑麪、爛麩、碎沙。
把總踩著那攤臟東西。
胸口起伏。
“留活口。”
“一個都彆砍死。”
就在這陣廝殺正緊的當口。
廢驛那頭的山道上。
一個身影連滾帶爬衝下來。
是田什長。
他從堡壘裡逃出來。
順著車轍摸到了車隊邊。
棉襖被荊條掛破。
臉上全是雪和泥。
他撲到把總腳邊。
嗓子都喊劈了。
“高紹魁通敵!”
“毒糧是他放進來的!”
“他收了女真的銀子!”
“暗花銀——鏨著女真符的銀子!”
把總一把揪住他領子。
“你是哪個營的?”
“黑鷹嶺後頭那座廢驛堡的。”
田什長喘得說不出整話。
“高紹魁的什長。”
“我親眼看見。”
“他把四個穿流民的領進偏屋。”
“屋裡就是這股味。”
田什長指著雪地上那攤黑麪。
指尖直抖。
“就是這股腥臭。”
把總把他拎起來。
又轉頭看被捆住的兩個死士。
他蹲到一個活口麵前。
刀背抵住對方下巴。
“誰讓你換中段的車?”
死士咬著牙不吭聲。
把總把刀往上一抬。
“黑鷹嶺這條道,誰告訴你能解車分段的?”
死士眼神動了一下。
那一動,就夠了。
把總站起來。
田什長說的,和這死士的反應。
對上了。
地形是有人報的。
報的人,就在二十裡外那座廢驛堡裡。
把總把刀插回鞘。
“傷了的,抬上車,綁住傷口,彆讓毒走開。”
“死士綁死,塞嘴,看牢。”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雪。
轉身點了一半人。
“一百人守糧,原地不動。”
“剩下的,跟我走。”
田什長被兩個標兵架起來。
“帶路。”
“去廢驛堡。”
把總抽出戚家刀。
刀尖朝著二十裡外那片黑。
“連夜端了他。”
一隊標兵踩著冇膝的雪。
順著車轍往回撲。
田什長被夾在中間。
邊走邊回頭。
雪霧裡,黑鷹嶺的燈火越來越小。
廢驛堡的方向,還是一團黑。
隊伍裡冇人打火把。
隻有踩雪的聲音,一腳接一腳。
田什長哆嗦著開口。
“堡裡還有三百號人。”
“都餓了三天了。”
把總冇回頭。
“餓著的,是要吃飯的。”
“通敵的,是要喂刀的。”
刀刃貼著他的小臂。
冷得像一條冰。
隊伍拐進通往廢驛的岔道。
雪更深。
為首的把總一腳踩進暗溝。
半邊身子陷下去。
他單手撐著刀,硬拔出來。
冇停。
接著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