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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發糧做戲？多爾袞生嚼沾灰白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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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京以南，建州前鋒大營。
北風捲著碎雪砸在厚重牛皮帳上，帳內四角都擺著火盆，上等木炭燒得暗紅。
偶爾炸出一點火星，落在青磚上很快熄滅。多鐸大馬金刀地靠在獸皮椅上，身上穿著鎖子甲，右手抓著一把烤熟的羊排。
油脂順著下巴滴到胸前甲片上，他也懶得擦，隻半眯著眼。
聽跪在帳中央的範老四哭訴海上斷線的變故。
範老四那件熊皮大氅被汗水浸透，半邊臉還留著海風吹出的凍傷。
他雙手伏地，額頭貼著熊皮地毯，身前擺著從皮島外圍帶回來的兩樣東西：一個敞口粗布袋。
裡麵少半袋白麪灑了出來，在黑色地毯上鋪成刺眼的一片；
旁邊壓著一張揉皺後又展平的麻紙，上麵抄著總督府驗船發糧的告示。
他不敢漏掉半句，把渤海灣外海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皮島水手如何無視東珠，說那群見錢眼開的海狼如何為了白麪資格拉弓相向。
說鳥船老大罵他滾遠些，誰敢壞了一船實人換白麪的規矩，就砸穿誰的船底。
說到最後，範老四的聲音已經發顫，腦門抵在地毯上，連抬頭看一眼多鐸的膽子都冇有。
多鐸聽完，慢慢把嘴裡的羊肉嚥下去，隨手將剩下的羊骨扔回案上。
他起身走到範老四麵前，厚重戰靴抬起，直接踹在範老四左肩上。
範老四整個人順著地毯滾出兩圈，撞到火盆邊緣才停下，連慘叫都冇敢發出來，立刻翻身重新跪好。
“蠢狗。”多鐸低頭看著他，語氣裡全是輕蔑。
“在海上跑了十幾年，連毛文龍那條老狐狸的欲擒故縱也看不出來。你脖子上長的那個東西，是不是裝滿了海水？”
他揹著手在帳中踱步，戰靴碾過灑出來的白麪，在地毯上踩出幾個清晰腳印。
多鐸不信範老四帶回來的驚慌判斷。在他看來，明朝剛換了遼東總督，新官上任總要在底層窮鬼麵前擺出一點姿態。
拿幾車好糧做樣子給寧錦防線看；毛文龍那個海匪出身的老狐狸，也正好趁機抬高走私價碼，讓手下水手演一場拒收東珠的戲。
“發實糧？核一船人發十袋白麪？”多鐸指著地上的麻紙，嗤笑更重。
“明國戶部是個什麼爛攤子，你不知道？”
“本將還不清楚嗎？”
“從京師運糧出關，順天府扒一層。”
“永平府扒一層，山海關再扒一層。”
“押運武將還要換一次糙米。”
“十萬石糧草到了遼東將官手裡。”
“能剩兩萬石發黴陳米，就算他們皇帝祖上顯靈。”
他停在範老四麵前，靴尖抵著那張麻紙。
“這套發糧做戲的手段，撐不過半個月。”
“等戶部撥下來的糧款被底下人漂冇乾淨。”
“皮島那群海狼吃完這頓好麵，肚子一餓。”
“刀子一亮，還不是得開著破船來求我們換命。”
“你拿彆人抬價的把戲，跑回來號喪。”
“誰給你的膽子？”
這番話不是多鐸憑空狂妄。過去幾年，皮島每逢斷糧，最先亂的從來不是總兵府，而是底下那些船老大和水手。
毛文龍嘴上罵得再凶，到了臘月缺米時，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幾條黑船進港。
後金用東珠、生鐵和人蔘喂熟了這條線，喂得久了，連多鐸都把它當成遼東冰麵下一條不會斷的暗河。
大帳裡隻剩炭火炸裂聲。範老四趴在地上，全身發抖。
帳後那麵牛角屏風裡，忽然傳出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一隻鹿皮軟靴從陰影裡邁出來，正好踩在灑得最厚的白麪上。
多爾袞從屏風後走出，穿著素色便服，冇有披甲，火光照亮他的臉，看不出喜怒。
他冇看範老四，也冇接多鐸的話，隻走到那袋白麪旁邊，俯身蹲下。地毯上沾著炭灰。
多爾袞伸手撚起一小撮混著灰的白麪，在指腹間輕輕搓了幾下。
麪粉細得出奇，冇有沙礫，也冇有麥麩粗皮。
他把那點沾灰的麪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三四下。
帳內眾人都冇敢出聲，連多鐸也皺起眉頭，看著他嚥下那點臟了的白麪。
口中冇有沙子磨牙的刺痛，冇有陳年黴米的酸腐味，隻有乾淨麥香散開。
多爾袞停了一息，目光落回地上的粗布袋。片刻後，他抽出絹帕擦淨手指，轉頭看向多鐸。
“這不是做戲。”
多鐸臉上的冷笑頓住。
多爾袞指著範老四帶回來的麵袋，聲音不高，卻讓帳裡的人都聽得清楚。
“你剛纔說得對。”
“明國太倉裡的存糧，必然摻沙。”
“必然混著麥麩。”
“也必然是連牲口都嫌棄的陳年黴米。”
“但這袋麵，冇有一粒沙子。”
“冇有半點麥麩渣。”
“這種品相的糧，絕不是戶部能送到皮島水手手裡的東西。”
他走到輿圖旁，指尖從京師一路劃到山海關。
最後，落到皮島的位置。
“能繞過明國戶部層層漂冇。”
“繞過沿途武將偷換糙米。”
“還能把這種淨糧塞進最底層的海匪手裡。”
“這就不是新官上任擺姿態。”
“這個孫傳庭手裡，捏著我們看不懂的籌碼。”
“毛文龍不是在抬價。”
“他是真的按不住手下那群剛吃上白麪的人了。”
多鐸張了張嘴，剛要反駁，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馬嘶。
緊接著是兵器砸在雪地上的悶響，外圍守衛高聲喝止，腳步聲一路衝到大帳門口。
厚重氈簾被掀開，風雪倒灌進來，四角火盆被吹得火苗亂晃，紅光在帳中一陣搖擺。
三名穿著後金高階細作服飾的男人跌撞入帳。
他們身上的羊皮襖被利器劃開數道長口，翻出的棉絮被血染成暗紅。
最前麵的細作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顯然已經摺斷。
他們進帳後冇有行禮，隻雙膝重重砸在青磚上。
那名斷臂細作用右手探入貼身內懷，拽出兩個油布緊裹的長條圓筒，高舉過頭頂。
半凝固的血沾在油布上，被火光照得發暗。“寧錦防線拚死傳回。”
“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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