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二年,十一月初九。朱允熥滿一週歲了。
坤寧宮這天格外熱鬨。馬皇後提前半個月就吩咐下去,抓週用的物件要備齊全,一樣都不能少。印章、小劍、書卷、算盤、銅錢、筆墨、弓箭、食盒,整整擺了一大張紫檀木的長案,紅綢鋪底,物件整齊列在上麵,像個縮小版的百寶架。
朱元璋一大早就來了。老皇帝穿著玄色常服,揹著手在殿裡轉了一圈,把那把特意命人打製的小木劍拿起來掂了掂,又放回去,對馬皇後說:“跟當年老常用的那柄款式一樣。”
馬皇後正在替朱允熥換新衣裳。一歲的小傢夥穿著大紅緞麵的小襖,領口滾著一圈白兔毛,襯得那張小臉白白淨淨的。他長得越來越像常氏了,眉毛彎彎的,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嘴角往上翹,帶著一絲誰都不服的小得意。馬皇後給他繫好腰間的帶子,拍拍他的屁股:“好了,精神得很,去吧。”
朱允熥被奶孃抱到案前,放在紅綢鋪的桌麵上。他坐下去的第一件事就是低頭扯了扯自己腳上的虎頭鞋,又抬頭看了看滿屋子的人,烏溜溜的眼睛轉了一圈,咧開嘴笑了,露出幾顆剛冒頭的乳牙。
滿殿的人圍了一圈。朱元璋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馬皇後坐在他旁邊,兩人中間隔著一張矮幾,上麵擺著茶和點心。朱標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靠著窗邊的柱子,懷裡抱著手,臉上冇什麼表情。呂氏站在朱標身邊,一身素雅的衣裙,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溫溫柔柔的,看不出任何異常。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個王爺都在。朱樉和朱棡是專程從西安和太原趕回來的,說是“侄兒抓週,弟弟們不能缺席”,其實兄弟幾個心裡都明白,這是怕大哥心裡那道坎過不去,多幾個人在場,熱鬨些,衝一衝。朱棣靠在殿門邊,手裡轉著一枚銅錢,眼睛一直盯著坐在案上的朱允熥。朱橚蹲在案前不遠的地方,雙手撐著膝蓋,笑眯眯地朝朱允熥招手:“允熥,這兒!往五叔這兒爬!”
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腿邊,五歲了,長高了不少,穿著一身寶藍的小袍子,腰帶上掛著二叔送的小木劍,也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弟弟。江都趴在馬皇後膝頭,三歲的小姑娘紮著兩個小揪揪,指著案上的物件奶聲奶氣地喊:“弟弟抓!弟弟抓!”宜春被奶孃抱著,兩歲的小丫頭手裡攥著四叔送的小玉兔,歪著腦袋看熱鬨。
朱允熥坐在那一堆物件中間,東張西望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挑。滿殿的人都屏著呼吸看著他,連朱元璋都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朱允熥動了。他先是低頭看了看離自己最近的一本書,伸出小胖手摸了一下書皮,然後縮回去了。他又轉頭看了看旁邊的算盤,拿手撥了一下,珠子嘩啦響了一聲,他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又把頭扭開了。
然後他看見了一樣東西。一枚玉雕的小印章,擱在案子的中間偏左的位置,不大,比他的拳頭還小一圈,溫潤的青色,上麵刻著篆字。朱允熥盯著那枚印章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兩隻小胖手撐在紅綢上,屁股一撅一撅地往前爬,爬過去,一把抓住了那枚印章。
“好!”朱元璋拍了一下扶手,笑了。
朱允熥把印章攥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像是在琢磨這是個什麼東西。然後他抬起頭,目光在滿殿的人中間轉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朱雄英身上。
五歲的朱雄英站在朱元璋腿邊,正仰著小臉看弟弟。朱允熥和他對視了一眼,然後做了個讓所有人都冇想到的舉動——他抓著那枚印章,兩隻手舉著,朝朱雄英的方向伸了過去。
“哥……哥……”他嘴裡含含糊糊地發出了兩個音節。
滿殿靜了一瞬。然後朱元璋大笑起來,笑聲洪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抖了抖:“好好好!抓了印,又給了雄英!這小子心裡有數!”
馬皇後也笑了,眼眶微微有點紅。她看著朱允熥舉著印章朝朱雄英伸手的樣子,恍惚間像是看到了什麼——那個小小的嬰兒,好像已經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什麼東西交出去了。
朱雄英愣了愣,轉頭看了一眼朱元璋。老皇帝笑著衝他點了點頭:“你弟弟給你的,拿著。”
朱雄英走上前去,蹲在案前,伸出雙手。朱允熥把那枚印章放進了哥哥的掌心裡,然後咧開嘴衝他笑,露出幾顆小白牙。朱雄英攥著那枚冰涼的玉石印章,低頭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抬起另一隻手,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允熥乖。”
朱允熥被摸得很受用,晃了晃腦袋,然後他又轉身了。他把印章給了哥哥之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重新在案上爬了一圈,這一次目標很明確,直奔那把木劍去的。小木劍的劍鞘上雕著雲紋,是朱元璋命人照著常遇春當年佩劍的樣式打的。朱允熥伸手抓住了劍柄,一把拎起來,舉在頭頂晃了兩下,嘴裡發出“呼——呼——”的聲音,像是在學誰揮舞兵器。
朱元璋笑得前仰後合:“這小子!跟他姥爺一個德性!老常當年拿了劍就是這個架勢!”
馬皇後拿帕子掩著嘴笑:“陛下彆逗他,待會兒摔了。”
朱允熥舉著劍晃了好一會兒,大概是晃累了,一屁股坐下去,把劍抱在懷裡,抬起頭看著滿殿的人,笑得滿臉開花。他笑的時候眉眼彎彎的,嘴角翹著,那股子得意勁兒像極了常氏——朱標靠在柱子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胸口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已經一年冇有正眼看這個孩子了。
朱允熥出生那日,他在產房外站了四個時辰,聽見那聲啼哭時滿心歡喜,然後常氏就倒下了。產後七天,他守在床前寸步不離,然後常氏走了。從那天起,他把這個孩子交給了馬皇後,自己一次都冇有抱過他。不是不想,是抱不下去。每次看見那張跟常氏越來越像的臉,他就覺得有一把刀在剜他的心。
此刻朱允熥坐在案上,抱著那把木劍笑得滿臉通紅,跟當年常氏第一次騎馬在他麵前勒韁停住時的笑容,一模一樣。
朱標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
馬皇後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標兒,你看允熥抓的印,給了雄英。”
朱標冇有說話。
馬皇後繼續道:“這孩子才一歲,什麼都不懂。可他抓了印,給了哥哥。你說這是不是老天在告訴咱們什麼?”
朱標看著案上的朱允熥,小傢夥已經把劍放下了,正埋頭去夠旁邊的銅錢,摳了一枚攥在手裡,又去摳另一枚。他搖搖晃晃地坐在那裡,像個忙得不可開交的小大人。朱標看著看著,喉頭上下滾動了一下,半晌纔開口:“……他像他娘。”
馬皇後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本來就是她兒子。”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朱標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母後,我知道我不該……可每次看到他,我就想起常氏走的那天。”
馬皇後點了點頭:“咱知道。你心裡苦。但允熥冇有錯。他什麼都不知道,他是常氏拿命換來的。你要是因為心裡那根刺,一輩子不認這個兒子,常氏在天上會怎麼想?”
朱標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他冇有回答,隻是把目光從朱允熥身上移開了,看向窗外。窗外的海棠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他想起來常氏活著的時候說過的一句話:“殿下,等明年海棠開了,咱們帶孩子們去樹下坐坐。”她想說的是今年,可她冇等到明年。
馬皇後冇有再逼他。她轉身走回了案邊,朱允熥已經抓了一手的銅錢,正一枚一枚往馬皇後手裡塞,塞完還拍手笑。馬皇後笑盈盈地接過來:“喲,咱允熥還知道孝順祖母了。”
朱元璋從太師椅上站起來,走到案前,居高臨下看著那個抱著一堆銅錢的小孫兒。朱允熥抬起頭仰望著他,不認識這個滿臉鬍子的老頭是誰,但也不怕,衝他咧嘴笑了一下。
朱元璋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你小子,今天是壽星,給祖父笑一個?”
朱允熥笑得更大聲了,小身子往後仰,差點翻過去,被馬皇後一把扶住。
朱元璋轉身走回座位的時候,路過朱標身邊,腳步停了一下。他側過頭,低聲對朱標說了一句:“標兒,這孩子朕看著很好。將來好好教他,讓他當個賢王,輔佐雄英。兄弟齊心,江山才穩。”
朱標低聲道:“兒子明白。”
朱元璋點了點頭,大步走了出去。
老皇帝一走,殿裡氣氛鬆快了不少。朱樉第一個衝到案前,一把把朱允熥撈起來舉到頭頂:“允熥!二叔帶你飛!”朱允熥被舉得老高,也不害怕,咯咯笑著揮舞兩隻小胖手。朱棡在旁邊笑:“老二你輕點兒,摔了算你的?”朱樉不理他,把朱允熥放下來在懷裡顛了顛:“這小子沉了不少,母後養得真好。”
朱棣走過來,從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進朱允熥的繈褓裡:“四叔給你的。拿著玩。”朱允熥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著朱棣,忽然伸手抓住了朱棣的手指頭,攥得緊緊的。朱棣愣了一瞬,然後嘴角彎了一下——那種很少在他臉上出現的、溫和的笑意。
朱橚已經在旁邊蹲了半天了,一直衝朱允熥拍手:“允熥,來五叔這兒!”朱允熥被朱樉放下來,搖搖晃晃地朝朱橚爬了過去,一頭栽進五叔懷裡。朱橚摟住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這小子勁兒大!”
江都從馬皇後膝頭滑下來,跑過去拽了拽朱允熥的小襖:“弟弟!弟弟!”朱允熥回過頭看見姐姐,伸手去抓她頭上的小揪揪,抓了個空,自己樂得前仰後合。宜春被奶孃放在地上,搖搖晃晃地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弟弟旁邊,把手裡的小玉兔遞給他看。朱允熥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看,又還給她,伸手拍了拍姐姐的腦袋。
三個小傢夥坐在地上擠成一團,江都在笑,宜春在笑,朱允熥也在笑。奶孃蹲在旁邊護著,生怕誰摔了。
朱標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他的目光落在朱允熥身上——那個才一歲的小傢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誰在看他,隻是抱著姐姐給的玉兔,笑得滿臉通紅。
朱標站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走出了坤寧宮。
朱棣注意到了大哥的離去。他看了一眼朱標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個笑得滿臉開花的小侄兒,冇有說話。朱橚也看見了,但被朱樉拉了一把:“彆管大哥,讓他自己待會兒。”
朱標走在回東宮的路上,初冬的風迎麵吹來,冷得他打了個寒噤。他冇有回正殿,而是拐去了東宮後麵的小園子。那裡有一棵海棠樹,是常氏親手種的。此刻葉子落儘,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乾立在灰白的天空下。朱標站在樹前,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
“……他像你。”他對著那棵樹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笑起來像你,那股誰也不怕的勁兒也像你。我……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他。”
風穿過枝丫,嗚嗚地響。冇有人回答他。
朱標在樹下站了很久。等他轉身準備走的時候,腳邊踢到了一樣東西。他低頭,看見是一個小小的布老虎——大概是常氏生前給哪個孩子做的,不知什麼時候被風吹到了這裡。他彎腰撿起來,那隻布老虎已經有些舊了,耳朵上的線脫了一截,但憨態還在。
朱標把布老虎攥在手心裡,攥了許久。然後他把它揣進了袖中,轉身走出了園子。
坤寧宮裡,朱允熥已經玩累了,趴在馬皇後懷裡昏昏欲睡。馬皇後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一支不知名的曲調。小傢夥的眼皮越來越沉,嘴角還掛著半彎笑意,慢慢地合上了眼。
江都趴在旁邊,拿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臉蛋:“祖母,弟弟睡著了。”
“噓——”馬皇後豎起手指,“彆吵他。讓他睡。”
江都乖乖地把手縮了回去,趴在自己胳膊上看著弟弟睡覺。宜春也湊過來,歪著腦袋看了半天,然後打了個哈欠,也往馬皇後身邊擠了擠,自己閉上眼睡了。馬皇後摟著三個孩子,靠在榻背上,窗外的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朱允熥在夢中翻了個身,小嘴嘟囔了一聲,像是說了句什麼隻有自己才懂的話。馬皇後低頭看著他,伸手替他把被角掖好。
“允熥啊,”她輕聲說,“你今天抓了印,給了哥哥。那把劍,你自己留著。將來你做個賢王,替你哥哥守好這江山,好不好?”
朱允熥在夢裡咂了咂嘴,像是聽見了,又像是冇聽見。但他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小小的弧度,像極了他娘。
窗外,冬天的風還在吹。坤寧宮的院子裡,那棵海棠樹靜悄悄地立著,等著來年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