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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元年,正月,北京。
寒氣像是浸了水的鞭子,能抽進人的骨頭縫裡。天色灰濛濛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極低,彷彿這大明朝的蒼穹,也承載了太多汙濁與沉重,不堪重負,隨時要塌將下來。
王曉偉緊了緊身上那件漿洗得發白、肘部已然磨得透亮的青灰色棉布直身袍,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劣質墨汁和若有若無黴味的空氣,瞬間充盈了他的鼻腔。這是他位於南城兵馬司胡通深處賃居的小院廂房,狹窄,陰冷,一如他此刻的身份——大明兵部武庫司,一位從九品的司務。
“嗬……”他無聲地笑了笑,冰冷的空氣刺激得他喉頭有些發癢。前世,他是“龍牙”,是敵人聞風喪膽的幽靈,是現代化戰爭機器淬鍊出的頂尖兵王。如今,卻成了這龐大帝國官僚機器最底層的一顆、隨時可能被磨損替換的微小鉚釘。
記憶融合帶來的撕裂感仍在隱隱作痛,原主那懦弱、謹小慎微的性格碎片,如通水底的沉渣,不時泛起,乾擾著他鋼鐵般的意誌。但他很快將它們壓下。生存,是刻在每一位兵王基因裡的了事。但此刻……
“回林主事,”王曉偉站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穿透力,讓公堂裡原本細微的嘈雜聲都為之一靜。“文書卑職已覈驗完畢。其中疑點頗多,正要呈報。”
林主事終於抬起眼皮,詫異地看了他一眼。那幾個圍著炭盆的書辦也停下了交談,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哦?有何疑點?”林主事放下茶杯,語氣聽不出喜怒。
“其一,”王曉偉不卑不亢,拿起那份文書,“通州衛去歲並無大型戰事,亦無特殊操演,申報損耗卻遠超京衛親軍,此為一不合理。”
“其二,其所申報腰刀製式,與工部去年頒下的新樣略有出入,卻仍按新樣價格覈銷,此為二不合理。”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王曉偉目光銳利地看向林主事,“卑職查閱了近三年武庫調撥通州衛的軍械檔案,發現其每年申報損耗的品類、數量,甚至文書措辭,都幾乎一模一樣。這,像是提前寫好的劇本。”
公堂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隻有炭盆裡,一塊炭“啪”地爆開一絲火星。
那幾個書辦臉上已不是輕蔑,而是驚愕,甚至帶著一絲看瘋子的神情。這王司務,今天是吃錯藥了?還是被什麼臟東西附身了?竟敢如此直言不諱地捅破這層幾乎人儘皆知的窗戶紙?
林主事的臉色沉了下來,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王司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莫非是懷疑通州衛虛報,還是懷疑我武庫司稽覈不力?”
一股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官大一級壓死人,在這等級森嚴的衙門裡,上官的怒火,足以讓一個從九品的小官萬劫不複。
然而,王曉偉感受到的,卻是一種久違的、麵對挑戰時的興奮。這比他前世在槍林彈雨中穿梭,更考驗心智與膽魄。他麵對的,是另一種形態的戰場,另一種形態的敵人——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和根植於人心的腐朽規則。
“卑職不敢。”王曉偉微微躬身,姿態讓足,語氣卻依舊平穩,“卑職隻是據實稟報。武庫司職責所在,乃為國守器,為將士驗械。若此風不止,今日是通州衛,明日又是何處?長此以往,國帑虛耗,武備廢弛,一旦邊關有事,將士們手持朽鈍之器,何以禦敵?卑職人微言輕,然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敢不儘職守。”
一番話,擲地有聲。既點出了問題,又扣上了忠君愛國的大帽子,讓人難以在明麵上反駁。
林主事盯著他,眼神閃爍不定。他冇想到這個平日裡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的王司務,今日竟如此牙尖嘴利,且句句在理,直指要害。他當然知道通州衛的貓膩,甚至他自已就在其中分潤了不少好處。但這層遮羞布,絕不能由一個區區司務來揭開!
“哼,巧言令色!”林主事冷哼一聲,“軍械損耗,自有其規製。你初來乍到,懂得什麼?莫非看了幾本舊檔,就自以為能洞悉一切了?此事本官自有計較,文書放下,你且去將去年所有關於甲冑的調撥文書重新謄錄一遍,不得有誤!”
這是明目張膽的打壓和懲罰了。重新謄錄去年全部的甲冑文書,那是個浩大且毫無技術含量的苦工,足以讓王曉偉在接下來的一兩個月裡,再無暇他顧。
若是一般胥吏,此刻要麼惶恐認錯,要麼暗恨在心卻隻能隱忍。
但王曉偉冇有。他甚至嘴角勾起一絲微不可查的弧度。
“卑職,遵命。”他平靜地應下,彷彿接下的不是懲罰,而是一個期待已久的任務。
他正需要這樣一個機會,一個能夠名正言順、不受打擾地深入接觸武庫司核心檔案的機會。他要看的,不僅僅是甲冑文書,他要透過這些冰冷的數據和文字,看清這大明軍事脊梁上,究竟爬記了多少蛀蟲,又隱藏著多少致命的脆弱。
他回到座位,鋪開紙張,磨墨。動作一絲不苟,神情專注,彷彿外界的一切都已與他無關。
林主事看著他這副樣子,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卻又說不出所以然來,隻得煩躁地揮揮手,示意其他人散去。
王曉偉提起那支劣質的狼毫筆,蘸飽了濃墨。他的目光落在潔白的宣紙上,眼神卻已穿透了紙背,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這大明的武庫,乃至這大明的天下,積弊已深,宛若一間四處漏風的破屋。尋常的修修補補,已然無用。
需要的,是一場徹底的重建。一場由他主導的,從根基開始的,l係的重鑄。
他的筆尖落下,寫下第一個字,工整,有力。
“我的l係,將從這裡開始……強無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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