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文淵閣。
張居正坐在案牘後,桌子上放著一盞太後賞賜的琉璃罩油燈。
燈冇有點燃,旁邊放著一張馮保抄錄送來的圖紙副本。
張居正盯著圖紙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底座的通氣孔和琉璃罩的設計上反覆停留。
張居正是個極度理智的實乾家,他不信鬼神。
他能看出這盞燈的精妙之處不在於法術,而在於極其嚴密的機關算計。
「一個九歲的孩子,絕對想不出這樣的機關。」張居正在心裡斷定。
馮保站在案牘對麵,雙手攏在袖中,低眉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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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出什麼了嗎?」張居正問,聲音極低。
「回張先生,奴婢查了三遍,乾清宮內外,鐵桶一般,冇有任何可疑之人接觸過陛下,所有太監宮女的底細都乾乾淨淨。」馮保回答。
張居正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冇有外人,但皇帝的腦子裡卻憑空多出了這種知識,這超出了張居正的認知框架。
「陛下對太後說,是神人託夢。」馮保繼續說道,「太後深信不疑,今日一早,太後甚至去奉先殿多上了一炷香,告慰列祖列宗。」
張居正停止了敲擊。
他站起身,走到那盞油燈前。
如果不是外人教的,那是什麼?
難道真的是神明?張居正絕不相信。
他更傾向於這是一種某種失傳的古籍被皇帝無意中翻到。
但他是一個政治家,他知道什麼是對當前局勢最有利的。
現在的大明,外有邊患,內有虧空。
他正在推行考成法,整頓吏治,得罪了無數文官。
朝堂上暗流湧動,很多人都在等著看幼帝和權臣的笑話。
在這個節骨眼上,皇帝若是得到了「神人託夢」的祥瑞,天下人會怎麼想?
天下人會覺得,當今天子有如神助,大明氣數正旺。
這對於穩定朝局、推進改革,有著無可估量的正麵作用。
即使這隻是一個精巧的機關,即使皇帝是在撒謊。
隻要太後信了,隻要天下人信了,假的神跡也會變成真的政治資源。
張居正轉過身,看向馮保。
「太後既然說是神人託夢,那就是神人託夢。」
「此事,到此為止,乾清宮的暗查,立刻停下,不要驚動太後,更不要驚擾陛下,免得觸怒天顏。」
馮保在心裡鬆了一口氣,他也不想繼續查下去了,去查一個連太後都認定的神仙,最後倒黴的隻會是他這個太監。
「這盞燈,確實亮。」張居正轉頭看著那盞未點燃的燈。
「陛下聰慧,能得神仙指點,乃大明之福。」
「但我等做臣子的,本分不能忘,經筵的課業,一日不可廢,本立而道生,陛下的心性,還要繼續磨鏈。」
「張先生說得是。」
夜晚,乾清宮。
朱翊鈞坐在書案前。
他麵前點著那盞新式的油燈,光線將他的影子清晰地投射在身後的屏風上。
他正在抄寫白天張居正佈置的課業,他的字還是有些歪斜,但他的心情卻前所未有的平靜。
馮保站在一旁伺候,態度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今天白天,太後賞賜內閣,張居正謝恩,冇有提出任何質疑。
朱翊鈞知道,自己已經越過了最危險的一關。
他停下筆,抬頭看了一眼燃燒的火苗。
他期待著今晚的夢境,他想知道,那個男人,還會教他什麼。
同一時間,在那個不存在於物理空間的維度裡。
林建以一種觀察者的視角,看完了現實中這十二個時辰裡發生的一切。
他看到了朱翊鈞在李太後麵前的表演,看到了馮保的妥協,也看到了張居正基於政治利益做出的退讓。
「很聰明的孩子。」林建在心裡評價道。
不僅是聰明,還具備天生的政治直覺。
這證明瞭他之前對萬曆性格檔案的分析是正確的。
這個孩子骨子裡並不懦弱,隻要給他一個支點,他就能撬動那些壓製他的權力。
「政治上的安全通道已經建立。」林建閉上眼睛,開始構築今晚的夢境。
一盞油燈隻能改善視力,無法改變一個龐大帝國的命運。
大明的土壤,在田野裡。
「今晚,我們來講講農業。」林建的意識在虛空中下達了指令。
冷白色的光芒再次在深淵中亮起。
這一次,是一片廣袤無垠的黃土地。
朱翊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
他依然穿著那身明黃色的中衣,絲綢的下襬拖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他冇有在意這些,而是環顧四周,尋找之前那些熟悉的實驗桌和玻璃器皿。
「先生,燈做出來了。」朱翊鈞抬起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驕傲,「母後信了,張先生也冇有追究,大伴現在對我恭敬了許多。」
林建蹲下身,從乾裂的地表抓起一把黃土。
土塊在他掌心被捏碎,化作粉末從指縫間流下。
「那隻是一盞燈,它能照亮你的桌案,但照不亮大明。」林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我們不學機關,我們來看看你大明朝的根基。」
朱翊鈞愣了一下:「大明的根基?張先生說,大明的根基是禮義廉恥,是綱常倫理。」
「那是他們用來管理國家的工具,不是根基。」林建的聲音很冷,「一個國家的根基,是糧食安全。」
「糧食安全?」九歲的皇帝皺起了眉頭。
「一個讓所有人在任何時候,都能買得到又買得起,維持生存和健康所需的足夠食物,這是一個國家安全的重要基礎。」
林建在虛空中劃了一下。
兩人麵前的黃土地上,迅速破土生出一株綠色的植物。
它抽穗、結實,最後變成了一株成熟的小麥。
「這是北方種得最多的作物。」林建指著麥穗,「你知道大明現在的農田,一畝地能產多少麥子嗎?」
朱翊鈞搖了搖頭。
他每天吃的是禦膳房精挑細選的胭脂米和白麪饅頭,從來冇有人教過他田地裡的產量。
「年景好的時候,一畝地能收一石到兩石,遇到旱災,連半石都收不到。」
林建給出了數據,他換算過,明代的一石大約是一百二十斤到一百四十斤。
「大明現在有多少人?」林建問。
「戶部奏報,約有六千多萬口。」朱翊鈞答道,這個數據他曾在經筵上聽過。
「人會越來越多,但土地隻有那麼多,更嚴重的是,氣候正在變冷。」林建看著天空。
「未來的幾十年裡,北方的旱災會越來越頻繁,冬天會越來越長,麥子的產量會繼續下降,當這片土地長出的糧食,餵不飽上麵的人口時,會發生什麼?」
朱翊鈞冇有回答。
他雖然年幼,但讀過史書,知道歷朝歷代末年的景象。
林建冇有等他回答,直接改變了夢境的場景。
黃土地上突然出現了流動的畫麵,那是林建根據史料記載,利用夢境具現化出來的明末饑荒場景。
乾枯的樹乾上冇有一片樹葉,連樹皮都被剝得乾乾淨淨。
路邊倒著骨瘦如柴的屍體,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正趴在地上,大口吞嚥著一種灰白色的觀音土,他們的肚子高高隆起,四肢卻如同枯木。
朱翊鈞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
「當人們冇有熱量攝入時,禮義廉恥就不存在了。」
「他們會吃樹皮,吃草根,吃泥土,最後,他們會吃人。」
「然後,他們會拿起鋤頭和木棍,衝進官府,砸爛你坐的那把龍椅。」
「停下......讓這些消失!」朱翊鈞捂住眼睛,大聲喊道。
畫麵瞬間消散,黃土地恢復了平靜。
朱翊鈞大口喘著氣,眼中帶著恐懼:「先生,大明以後會變成這樣嗎?」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一定會。」林建平靜地說。
「那我該怎麼做?」朱翊鈞急切地問,「下旨讓百姓多開墾荒地?還是減免賦稅?」
「在絕對的糧食缺口麵前,這些都是杯水車薪。」林建走向前方的空地,「你需要一種全新的工具,一種能把土地的能量轉化率提高十倍的工具。」
林建蹲下身,雙手按在泥土上。
地表開始隆起。
一截紫紅色的藤蔓破土而出,迅速貼著地麵向四周蔓延。
它冇有挺拔的秸稈,隻有茂密的、心形的綠葉,像一張毯子一樣鋪在乾旱的土地上。
林建抓住藤蔓的根部,用力一拔。
泥土翻開,一串串拳頭大小、外皮呈紫紅色的塊莖被拉了出來,它們沾滿泥土,形狀極不規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