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兩側,火銃聲此起彼伏。
在他們近戰兵身後,那些失去射界的火銃手們各自想到了辦法。
他們有的架在近戰兵的肩膀上發射,有的幹脆背起火銃,掏出腰間的金瓜小錘,加入近戰搏殺。
金瓜小錘專破甲,一錘砸下去,鐵甲凹一塊,裏麵的骨頭碎一塊。
李鐵山便親眼看到一個火銃手一錘砸在一個清兵的頭盔上,那人的腦袋耷拉下去,頹然倒地。
還有一些火銃手則跑到了炮兵隊占據的小土坡上,蹲在那裏朝清軍不斷射擊。
土坡上起伏有視野,射界無阻隔,近距離可謂一打一個準,但就是位置不夠。
李鐵山趁機喘了口氣,他的副百總嚎叫著往前衝到了前麵,不知不覺間接替了他的位置。
李鐵山順勢退後一步,到了安全的陣後稍事休息。
他一退下來,趕緊瘋狂揉捏自己右耳,隻覺剛才嗡鳴聲似乎消退了些許,但右耳聽力仍是沒有恢複。
他看見,剛才將火銃架在他的兩個火銃手壓根沒有看他,正埋頭火急火燎的掏出定裝彈藥又在裝填。
李鐵山又扭頭看向土坡方向,土坡上炮兵隊眼見正麵戰場敵我兵力互相交錯,害怕誤傷友軍,無法再進行覆蓋射擊,所以也都紛紛調轉炮口去瞄右翼。
此刻炮組們炮口已經指向了右翼,正在高呼調校和裝填。
李鐵山順著炮口的方向看去,心裏猛地一沉。
清軍的八旗馬步兵已在右翼匯聚,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移動的烏雲,對方的旗幟在風中獵獵飄揚。
鑲黃、正白、鑲白、正藍。
八旗馬蹄聲沉悶如雷,隔著這麽遠,他都能感覺到地麵的震動。
右翼,此刻隻有兩個空心方陣。
李鐵山的心揪了一下,但他沒有接到新的命令,他是百總,他的責任是帶著麾下弟兄擊敗正麵的敵人。
而右翼的事,有上麵的人去操心。
李鐵山深吸一口氣,將目光從右翼收迴來。這時,他看到那兩個架在他肩膀上射銃的火銃手又是裝填好了。
他們抬頭各自喊叫一聲,像是在鼓勵對方,隨後快步朝前奔走,將那火銃架又在李鐵山副百總的肩膀上。
“砰!砰!”
又一個清兵倒下了,連帶副百總捂著耳朵咒罵起來。
李鐵山顧不得管,最後瞟了一眼右翼,便大喝一聲,舉起百總旗,再度衝了上去。
……
赤武營陣後,重甲司把總旗下。
閻虎眯著眼,站在重甲司的陣前。他的斬馬刀拄在地上,雙手交疊按在刀柄上,整個人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
六百重甲兵各自抱著武器,全部披掛了雙層鐵甲,在他身後席地而坐,節約力氣。
六百柄斬馬刀指向天空,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隻有風吹過鐵甲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一個親兵騎馬飛奔而來,翻身下馬。
“閻把總!陸公子令!”
“命你即刻帶重甲司列陣於空心方陣後三十步,支援空心方陣,斬殺穿透方陣的敵騎!”
閻虎猛地睜開眼,他虎目如刀,冷厲如霜。
他沒有說話,隻是緩緩舉起斬馬刀,刀身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刀尖指向天空,他隨即縱聲高呼:
“屠盡清賊!”
身後,六百重甲兵同時爬起來,舉刀跟著怒吼。
“屠盡清賊!!!”
“虎虎虎!!”
重甲兵盡皆拍打自己胸甲,發出如狼似虎地呼叫,聲浪如雷。
閻虎轉過身,率先大步流星地朝右翼走去。
他走得很快,逐漸從大步變成小跑,六百重甲兵緊隨其後,鐵甲碰撞的聲音叮叮當當,密集一片。
地麵在他們的腳下顫動,塵土在他們的身後飛揚。司級旗手扛著大旗,緊緊跟在閻虎身後,旗幟朝右翼傾斜,為所有重甲兵指明方向。
右翼,空心方陣。
此刻兩個方陣已是組列好了。
每個方陣由三個百總局組成,共計三百多步兵,四麵都是人。前排刀盾手蹲著,長槍手彎腰斜指前方,槍尾抵在地上。
後排長槍手從蹲著的士兵頭頂伸出去,槍尖略高於前排。刀盾手蹲在長槍手腳下,藤牌舉到胸前,盾與盾之間拚接,擋住身前大部分麵積。
火銃手在方陣中央,銃管從長槍的縫隙裏伸出去,黑洞洞的槍口對準前方。
方陣與方陣之間,留出了大約三十步寬的通道。
與此同時,清軍的兩千左右步騎已是迂迴到了明軍右翼八十步。
巴山此時也注意到可供突破的那一百五十步平坦地帶,此刻已被兩塊不大的明軍方陣堵住,而那裏明軍盾牌向前,長槍伸出。
而在明軍將旗後翼,巴山用遠鏡看到許多輔兵在那裏拋灑鐵蒺藜,阻止他們再持續迂迴繞後。
巴山騎在馬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沒見過這種陣型。
四麵都是人,每麵都有長槍和藤牌,每麵都有火銃手,像個刺蝟,不管從哪個方向衝,都會撞上槍尖。
這有些像車營,他以前打過明軍的車營,對方用戰車圍成一圈,車上架火炮,車後藏步兵,形成一個移動的堡壘。
但眼前這個陣型沒有車,隻有人。
但明軍也很聰明,他們人數不多,隻有六百多人,若不是集中結成這空心方陣,而是拉成一排試圖堵住著這一百五十步的平坦地帶的話。
那麽巴山將會毫不猶豫地直接發動衝鋒,瞬間便可貫穿對方的單薄陣線。
他扭頭看了一眼正麵的馬國柱督標營,對方督標營的陣線已經在搖搖欲墜了。
明軍的火銃手和近戰兵配合默契,火銃抵近放完近戰兵衝,近戰兵頂住了火銃手再打,迴圈往複,彷彿永遠不知疲倦。
督標營的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倒下,馬國柱的正麵陣線在不斷地後退,那些軍官們在拚命彈壓,但快要彈壓不住。
巴山知道,他沒有太多時間猶豫了。
此刻的他有三個選擇。
第一,便用騎兵集群的蠻力,直接撞開明軍的刺蝟陣。但那樣傷亡會很大,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想這麽用他的八旗勇士。
第二,則是從兩個方陣之間留出的三十步通道穿過去,然後直接進攻明軍正麵陣線的背後,配合馬國柱的步兵前後夾擊明軍,如此明軍可破。
但他也注意到了,通道之後,似乎還有一隊鐵甲兵正在趕來,那些穿著鐵甲的兵,一看就不是好對付的。
思索後他選擇了第三。
若是破不開,再用第二種方式穿過通道進攻明軍將旗和陣後。
“代尼魯!”
快速思考後,巴山振臂高呼,滿語的命令在風中炸開。
“代尼魯!!”(滿語射他們!)
四麵八旗旗幟同時向前傾斜,海螺號急促地吹響,一聲接一聲,如同催命的鬼叫。
超過一千五百八旗騎兵同時呼嘯,其後三四百八旗重步兵也跟著發出野獸般的吼叫。
騎兵們紛紛從馬背上直起身子,取弓在手,搭箭上弦。